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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亮 她跑遍 ...


  •   她跑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片场的消防通道、停车场后面的废弃道具间、后巷那只橘猫常蹲的墙角。每一个地方都空荡荡的,只有十一月的夜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她给老陈打了电话,老陈说他送完人之后就回公司了,陆沉没有叫车。她又给林姐发了消息,林姐回得很快:“他手机关机了。你别急,他不会走远。”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片场后门的巷口,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寒颤。她想起上次陆沉消失——父亲来电话那次,她最后在天台找到了他。但这次不在片场天台。她抬头看着城市夜空里被霓虹灯染成橙红色的云层,脑子里飞速地翻着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公寓、公司、健身房——不对,他不会去那些地方。他最难过的时候不会去任何有人的地方。他只会去一个没有人、没有灯、没有声音、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角落。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他公寓的地址。不是去公寓里找他——她在车上已经打过公寓的座机,没人接。她要去的是公寓楼顶。

      这栋公寓一共三十二层。苏晚上次去过顶层——陆沉的房间就在顶层,但天台还要再往上走一层。她出了电梯,推开标着“消防通道”的铁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黑暗里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砸,铁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推开天台门的瞬间,风裹着城市的光尘扑面而来。

      他在那里。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后面,背靠着生了锈的水箱。和上次在天台时一样的姿势,但更糟——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被风扯得松松垮垮。身边散落着好几个啤酒罐,空的叠着空的,至少有三四个。地上还扔着一个烟盒,已经空了,旁边散着几支燃尽的烟蒂。他手里还夹着一支,烟头的红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发现她来——或者发现了但不在意。他的肩膀不是平时那种紧绷的直,而是塌下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终于扛不住了。

      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也没有抬头。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面墙。水泥地面冰得刺骨,她坐下去的瞬间打了个哆嗦,但没起来。她伸手从他指间把那支烟抽走,在水泥地上摁灭了。

      陆沉的手空了,手指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他慢慢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血丝,眼睑微微发红。不是哭过——陆沉不会哭。但比哭更让她心揪。那是一种把所有东西都往里吞、吞到胃里绞成一团、然后若无其事坐在这里喝酒的克制。他没有问她怎么找到这里的,也没有说“你不该来”。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边的啤酒罐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罐身是冰的,她握在手里,指尖被冻得发白。她没有喝,把啤酒罐放在脚边。然后她伸手把地上那些空罐一个一个捡起来,套成一叠,把烟蒂也捡起来用纸巾包好,塞进空的易拉罐里。

      “你干什么。”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板。

      “收垃圾。”苏晚说,“你明天清醒了看到这一地,会觉得自己很丢人。”

      “我明天不会觉得清醒。”

      “那你喝够了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手又伸向那个空烟盒,摸了一下发现空了,手指蜷了蜷,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苏晚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盒牛奶——她出门前塞进去的,本来是想如果他没吃晚饭可以应急。她把吸管插好,递到他手里。

      “没啤酒了。喝这个。”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盒,看了很久。天台上的风吹得牛奶盒微微晃动,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你包里为什么总有牛奶。”

      “因为你总是不好好吃饭。”苏晚把腿蜷起来,双臂环住膝盖,“冰箱里那箱是我上周补的,你喝了多少。”

      “不知道。”

      “还剩三盒。你应该喝了九盒。七天九盒,差不多一天一盒多一点点。还行,没浪费。”

      陆沉没有说话。他把牛奶盒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这个问题他上次在天台也问过,当时苏晚说“我猜你在上面”。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在片场天台,他在公寓天台,从片场到公寓,车程四十分钟,她找了多久?

      “先去了片场天台,没人。又去了后巷,猫在,你不在。然后去了停车场,老陈说你没叫车。就猜你可能回公寓了。”苏晚的语气很平常,像在汇报行程安排,“楼下保安说你八点多回来的,电梯监控显示你按了顶层。但你没进门,门禁记录显示你没有开过房间门。那就只剩天台了。”

      陆沉看着她。他的眼睑还是红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你找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苏晚犹豫了一下。“从你手机定位消失开始,大概——三个小时。”

      陆沉的手指在牛奶盒上收紧,纸盒被捏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你找了三个小时。”

      “嗯。”苏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他,“上次在天台上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不能每次都让我找到。你也不能每次都上天台。你失联的时候我就一条一条翻你的习惯、你的行踪、你可能会去的地方。我找了三个小时,不是因为你藏得好。是因为你根本没想过有人会来找你。”

      陆沉把牛奶盒放在地上,手指微微松开。天台上安静了很久。远处的城市灯火在薄雾里模糊成一片橙黄色的光晕,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从高架桥上掠过,很快就消散在夜风里。苏晚没有说话,他在沉默。她知道这种沉默不是拒绝,而是他在酝酿——酝酿怎么把那些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用语言撬出来。

      “我妈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连头都没回。她把我放在奶奶家门口,跟我说‘妈妈去买东西,你在这里等’。我站在门口等,等到天黑了,她没回来。后来我奶奶出来找我,把我拉进屋。我没有哭。我想,她一定是去买东西了,明天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苏晚没有接话。

      “明天没有回来。后天也没有。一年之后我爸来了——不是来接我,是来告诉奶奶他要结婚了。新老婆不喜欢孩子,让我以后跟奶奶过。他在客厅里说的,声音很大,我在里屋听见了每一个字。‘反正他也习惯了,跟着你比跟着我好。’”他把“习惯了”三个字说得格外轻,像是太用力就会碎,“后来我爸只会在没钱的时候想起我。打电话、发短信、去剧组门口堵我。每一次都说最后一次,每一次都不是最后一次。今天他说他找到了奶奶的旧照片,问我要不要。如果要,给他打钱。”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知道那个故事——照片是假的,是借口,是另一次要钱的伎俩。但陆沉还是给了。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奶奶”两个字是他的软肋,那个人知道怎么戳最疼。

      “奶奶走的那天,”陆沉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像砂纸磨到了最后一层,“我在外地拍戏。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在拍一场打戏。我没接电话,拍了三条才回过去。那头是邻居的声音,说奶奶早上就没起来。我赶回去的时候已经——”

      他停住了。苏晚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咽。不是咽话,是咽下某种他自己都不允许存在的东西。

      “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办手续、签字、联系殡仪馆。都是我一个人。那年我刚签约,公司给了三天假。三天之后我回去拍戏,导演问我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我说处理好了。他没再问。所有人都没再问。好像这件事就应该这样——发生,然后过去。没有人觉得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是不正常的。包括我自己。”

      他把牛奶盒端起来喝了一口。苏晚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冻的,是他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挖了出来,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手指都扛不住。

      “所以你不觉得一个人待着是不正常的。”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接住什么易碎的东西,“因为从小到大,你最难过的时候都是一个人。五岁等妈妈,一个人。十八岁送奶奶,一个人。每次你爸来要钱,一个人。你觉得这就该是一个人扛的事。不是别人不帮你,是你没学过让人帮。”

      陆沉没有说话。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

      苏晚从天台边缘站起来,把地上的牛奶盒捡起来,把套成一叠的啤酒罐扔进角落的垃圾桶。然后她回到他面前,蹲下身,让自己和他平齐。

      “陆沉。那些事——五岁等你妈、十八岁送奶奶、被你爸勒索、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那些都不是你该一个人扛的。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没有人应该在医院走廊里一个人坐到天亮。”

      陆沉抬起眼。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被风吹出来的微红。但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层下面的水,被压了太多年,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

      “你上次说,不是你一个人。”他说,“你是认真的吗。”

      “每一个字。”

      天台上又安静下来。陆沉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面上,手心朝上。不是要东西。不是邀请。是一个无声的动作,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苏晚低头看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合拢,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们没有再说话。苏晚坐回他旁边,背靠着同一个水箱。陆沉没有松手,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从冰凉慢慢变暖。远处天际线的最边缘,一抹极浅极淡的白光正在渗出来——不是日出,是日出前最温柔的那层光,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还没有完全化开。苏晚看着那抹白光,眼睛一眨不眨。

      “天亮好快。”她说。

      “你第一次看天亮?”陆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疲惫后的沙哑。

      苏晚想了想。“不是。但这一次不一样——我以前看天亮,都是因为失眠,或者赶早班地铁去医院复查。天亮了说明又熬过了一夜,又要面对一天的检查和药。但今天不是。今天是和你一起看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这是第一次。”

      陆沉没有说话。苏晚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我也是。”

      苏晚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天边那层浅白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鼻梁还是那么高,下颌线还是那么清晰。但他的嘴角是放松的,眉头是舒展的——不是睡着时那种无意识的舒展,而是醒着的时候,在她面前主动放弃了某种紧绷。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我也是第一次在天台看天亮”,是“我也是第一次觉得天亮不是熬过去的,是有人一起看的”。

      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天彻底亮了。天台上的风渐渐小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落在两人的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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