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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父亲    生 ...


  •   生日过后的那几天,是苏晚进组以来最平静的日子。

      陆沉的情绪值稳定在68附近,最高的时候摸到过70。他开始习惯每天早上自己煮两杯牛奶——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餐桌上等她来。他开始会在片场主动跟她说话,不是工作上的交代,是那种可有可无的闲聊——“今天光线比昨天好”、“那只猫好像又胖了”、“你相机快门该清了,声音发闷”。苏晚把这些变化一条一条记进“陆沉使用说明书”的纸质版里,写到第19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在后面加了个括号:(他今天跟我说了四句和工作无关的话,其中一句是问我吃没吃早饭。我说吃了。他说“嗯”。翻译:他注意到我没吃早饭,想确认,但不想让我知道他注意到了。)

      第20条还没来得及写,那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片场刚拍完第三场戏,陆沉坐在休息椅上翻剧本,苏晚蹲在旁边调相机的白平衡。他的手机放在剧本旁边,屏幕朝上,震动声在安静的片场里格外突兀。

      陆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名字,一串陌生号码。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按下挂断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骚扰电话?”苏晚随口问了一句。

      陆沉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在纸页上移动——停在同一个位置,超过了两分钟。

      手机又震了。同一个号码。陆沉又挂断了,这次的动作比第一次更干脆,直接把手机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苏晚没有追问。她在“陆沉使用说明书”里记得很清楚——第4条:不许别人碰他的东西,包括手机。第7条:他拒绝人的方式是沉默。如果他不想说的事,追问只会让他把门关得更紧。她站起来,假装去拿保温杯,余光扫过陆沉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心的川字又出现了——那是她刚认识他时常见的表情,最近半个月已经很少见到了。

      手机第三次震动。这一次不是来电,是短信。陆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的变——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他的力气,留下一个空壳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我去趟洗手间。”他说,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苏晚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部手机还攥在他手里。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握手机——像是想把它捏碎,又像是怕它掉下去。

      他去了很久。二十分钟后,第四场戏准备开拍,陆沉还没回来。导演已经开始看手表,场务跑来跑去地找人。苏晚站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她不是去找他,她只是想去确认一下他没事——不,她就是去找他的。她站在男洗手间门口,犹豫了两秒,正要敲门,手机震了。不是陆沉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喂,是陆沉的助理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络语气,“我是他爸。他手机打不通,你是他助理,你帮我叫他一下。”

      苏晚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她想起资料上写的那几行字——“父亲在他五岁时离婚,将他丢给乡下奶奶,后组建新家庭,再未过问。”她想起陆沉在天台上说的话——“我妈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我爸只会在没钱的时候想起我。”她想起他在凌晨两点的客厅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讲完自己的童年,然后说“别提她”,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

      “他在忙。”苏晚的声音冷了半分,但还是保持着礼貌,“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会转达。”

      “你让他接电话。”对方的语气变得不耐烦,“我是他老子,他连他老子的电话都不接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正要回答,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了。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手机贴在自己耳边。他的另一只手还滴着水——大概刚洗过脸,领口溅湿了一片。水珠沿着他的下颌滴下来,他的表情冷得让苏晚心里一紧。不是平时的淡漠的冷,不是生气时的寒刃的冷。是零度以下的冷——所有情绪都被冻住了,连愤怒都结成了冰。

      “你又输了多少钱。”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电话那头的人开始大声辩解,声音大到站在旁边的苏晚都能听见片段——“不是赌!是做生意!我有个朋友介绍了一个项目,就差最后一笔周转金,下个月就能连本带利还你——”

      “多少。”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苏晚听不清具体金额,但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不在意数额,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

      “没有。”他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拔高,开始夹杂着脏话。“我是你老子”、“你他妈红了就不认爹了”、“你奶奶在地底下看着你”之类的话从听筒里漏出来。陆沉没有说话,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苏晚的手机,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

      “说完了?”他问。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苏晚。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陆老师——”

      “开拍了。”他转身朝片场走去,步子迈得很大,背影笔直。

      苏晚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很快。她看着他走向片场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平时不一样——肩膀是僵的,脊背绷得太直,直得不正常。

      第四场戏是一条对话戏。陆沉和女配角的对手戏,台词量不大,情绪要求是“温和中带着疏离”——对他来说应该是本色出演。但第一条,他说到第三句台词就停了。“重来。”他说,声音还是平的。第二条,他的目光飘向了镜头外的某个地方,导演喊了卡。第三条,他说错了一个词——陆沉从来不记错台词,苏晚看过他凌晨背台词的样子,每一句话都烂熟于心。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他一遍一遍地重来,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卡住。导演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担忧,片场的气氛从安静变成了压抑。没有人敢说话,连灯光师都不敢动灯位,所有工作人员都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用余光瞄着同一个方向。

      苏晚站在监视器旁边,手指攥着保温杯,攥得指节发白。她见过陆沉太多面——冷着脸的、失眠的、发脾气的、被猫蹭手心时表情软化下来的。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不是演不好。是他的情绪被那个电话抽干了,整个人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还在运转,但已经没有动力了。导演小心翼翼地说“陆老师要不先休息一下”,陆沉摇了摇头,说“再来一条”。他站在镜头前,灯光打在他脸上,苏晚从取景框里看过去,看到了一双她从没见过的眼睛——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无助。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奶奶家门口,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都黑了,那个说“妈妈去买东西”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第十三条终于过了。不是因为他状态回来了,是因为导演知道这条已经是最好的了。陆沉从镜头前走下来,接过苏晚递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陆老师——”

      “收工。”他把杯子递回给她,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苏晚抱着保温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片场门口。她转头看向副导演,副导演冲她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别追。但她还是追了。

      停车场里,老陈的车还停在那里,车门开着,但车里没人。陆沉不在车上。苏晚绕着停车场走了一圈,又去片场后门看了一眼——没有人。她拨他的电话,响了六声,转到语音信箱。再拨,关机了。她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十一月的冷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乱七八糟。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呼叫失败的提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需要一个人待着。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行。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是凌晨三点抽一整包烟、喝冷咖啡、在朋友圈发“睡不着”然后三分钟后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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