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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父亲低头,舍己护亲 染坊遭举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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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了,父亲和外婆也越发大方,院子里的邻居要染布,分文不收。
乡邻家里困难,没钱买布的,外婆总会送他们小块布料,让孩子做件新衣。
蒋兴平家孩子多,衣服总是补丁摞补丁,外婆特意染了几匹软和的细布送去。
还叮嘱“给娃们做舒服的衣裳”。
院子里的人都很感激,也格外默契地帮我们家守着染坊的秘密。
远近乡邻,没人对外透露半个字,哪怕是爱嚼舌根的妇人,也绝口不提。
可人心终究抵不过嫉妒的诱惑,总有人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我家私开染坊的事,还是被人举报揭发了,揭发我们的正是王红兵的父亲王福贵安排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王福贵年轻时曾托人说媒,和母亲相过对象。
母亲嫌他仗着有亲戚在县里当官,整日游手好闲、心眼坏,没看上他。
反而选择了踏实肯干的父亲。
他一直怀恨在心,总想着找机会报复我们家,之前散布父亲是“特务、劳改犯”。
这次又抓住了私开染坊的把柄,恨不得立刻把我们全家都送进班房坐牢。
那天下午,放学铃声刚响,我就背着书包往家跑,心里想着回去帮外婆整理布料。
可刚冲进院子,就看见几个穿着军绿色衣服、戴着红袖章的民兵站在院子里。
他们脸色严肃,手里拿着绳子,父亲和外婆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接到群众举报,你们家私开染坊,走资本主义道路,立刻带去公社革委会!”
领头的民兵语气强硬,不容反驳,说着就要上前拉父亲和外婆。
“你们凭什么抓我爸和外婆!”
我赶忙冲过去护住外婆,妹妹也死死抱住父亲的大腿,“哇哇”大哭。
母亲慌了,赶紧跑过来紧紧抱着我和妹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民兵拉着父亲和外婆往外走。
父亲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担忧,“别怕,我和外婆很快就回。”
外婆则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却还是被民兵拽着往外走。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心里又恨又怕。恨民兵不讲情面,恨王福贵小人行径。
怕父亲和外婆他们被抓去坐牢,怕这个刚好转起来的家,又要陷入绝境。
公社办公室,气氛压抑。
王福贵先是盯着父亲和外婆看,两只鼠眼不停转动,像是在琢磨着怎么开口。
见父亲和外婆没有搭理他,突然一拍桌子,大声吼道,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你们这是公然和社会主义叫板!是赤裸裸的复辟倒退!这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雷世忠,你本来就是犯过错误的再就业人员,居然还学地主资本家,私开染坊。
还敢雇人干活!这不是想恢复剥削制度是什么?不是复辟是什么?”
外婆昂着头,一点也不怯场。
挺直腰杆大声说道:“王福贵,你算什么东西?敢给我们扣大帽子!
我老太婆没文化,不懂什么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我只知道,我们一不偷二不抢。
靠自己的双手,凭手艺挣钱,不就是想把日子过好点,有错吗?”
“有错吗?”王福贵瞪着外婆语气更凶了。
“明知道不允许私人做买卖,你们还敢顶风作案?这就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父亲低着头,一言不发,始终没有辩解一句。
“立刻关闭染坊!所有染料、设备全部没收充公!你们俩,必须接受严肃处理!”
王福贵的声音震耳欲聋,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眼神里满是威严和得意。
外婆的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反驳。
“凭什么没收?设备是我们自己花钱买的,染料是我们自己托人找的。
我们没偷没抢,没害人,就是想过好日子!要杀要剐随便,别想动我们家东西!”
“你还敢顶嘴?”王福贵恼羞成怒,气得脸通红。
“你们走资本主义道路,对抗社会主义,信不信我把你们全都送去劳动改造!”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婆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声音又大又委屈,还带着几分撒泼。
“我的儿啊!你咋就死在战场上了啊!你要是还活着,谁敢欺负我们啊,我也不想活了……”
外婆一边哭,一边喊着大舅的名字,还从口袋里掏出大舅的烈士证。
“王福贵,这是我儿的烈士证!他为国家牺牲了,你们就这样对待烈士家属吗?”
王福贵的脸瞬间绿了,他当然知道外婆是烈士家属,就怕外婆拿大舅是烈士说事。
他也知道连县长和公社书记都要敬外婆三分,不然哪里轮得上他这个跑腿的。
本来他找人举报我家染坊,就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如果处理不好,搞不好就吃不了兜着走,恐怕连工作都要除脱。
见他犹豫,父亲趁机上前,捡起地上的烈士证,小心翼翼地递给外婆。
然后看着王福贵:“王同志,我们知道错了,染坊我们立刻关闭。
所有设备和染料都愿意上交,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您看能不能只处罚我一个人?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好好反省。”
父亲不想把事情闹大,一是担心外婆身体,二是也有些难言之隐。
王福贵见父亲态度诚恳,又有了台阶下,语气立刻缓和了不少,沉默了片刻。
终于松了口:“周刘氏,考虑到你是革命烈属,这次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
你女婿雷世忠,平时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九五厂正常上班,周日来公社学习班学习。
时间一个月,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
“我一定好好反省,绝不再犯。”父亲怕外婆再硬顶,连连点头。
就这样,外婆被先放了回来,父亲则被带去了公社学习班。
染坊被封的那天,院子里最后一缕染料香气散了,晾布的绳子空荡荡垂在墙角。
再也没有五颜六色的布料随风飘动,往日里乡邻往来的热闹人声,也成了泡影。
望着空荡荡的角落,心里却没那么难过,只要父亲能平安回来,日子总有盼头。
我们吃过往昔穷日子的苦,也尝过染坊红火时的甜。
只要不放弃,那些藏在心里的幸福期盼,总会慢慢到来。
父亲去公社学习班的一个月,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分每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母亲每天皱着眉,操持家务时总有些心不在焉——洗衣忘了加水,炒菜多放了盐。
闲下来的时候,她就站在院子门口,朝着公社的方向望,眼神里满是牵挂。
外婆表面上依旧强势,晒太阳、纳鞋底、找邻里邻居唠嗑摆龙门阵,样样不落。
可我总能看见她偷偷坐在堂屋,对着墙上大舅的嘉奖令发呆,眼神空洞。
妹妹也没了往日的欢喜,不再追着我打闹,问得最多的就是“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放学就帮母亲挑水、扫地、做饭,默默帮着分担家务。
那些日子,最煎熬不是日子变回清贫,不是饭桌上没了荤腥。
而是怕父亲在学习班受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