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六味》笑慷然

17、灯下议生计，染坊藏初心 父亲外婆讨

　　后来我才明白，外婆不是偏心，是父亲真的孝顺，他从不说好听的话。
　　却把对家人的好都藏在行动里，每次回来必给外婆带爱吃的点心。
　　再累也要帮外婆干活，晚上给她洗脚捶背，耐心听她唠家常。
　　父亲用一言一行，潜移默化地教我和妹妹，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孝顺。
　　吃完饭，我主动拿起碗筷，跟着母亲去厨房收拾。弄干净后，才回到里屋写作业。
　　煤油灯的光很暗，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出细碎的影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
　　我沉浸在学习里，直到外屋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隐约还夹杂着争论的语气。
　　我握着笔的手一顿，心里好奇起来。悄悄放下作业本，蹑手蹑脚走到门边。
　　轻轻拉开一条缝，伸出头往外看——父亲和外婆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神色严肃。
　　桌上的煤油灯照着他们的脸，气氛有些凝重，和刚才吃饭时的热闹截然不同。
　　“妈，我想把咱家的染坊重新开起来。”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开染坊？”外婆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手里的针线都掉在了地上。
　　“这能行吗？现在是什么时候，政府根本不允许私人做买卖！
　　这可是资本主义尾巴，要是被人举报了，搞不好还要抓去进班房坐牢的！”
　　“这个您不用管，我有办法遮掩。”父亲弯腰捡起针线，递给外婆，语气依旧笃定。
　　显然早就盘算好了。
　　“开染坊能给家里增加点收入，改善改善生活，东娃子和小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总不能老一个多月才吃次肉，他们会缺营养的。而且，咱家当年的染布手艺多好。
　　染出来的布颜色正、耐洗，您的手艺这么好，要是就这么失传了，太可惜了。
　　咱们悄悄弄，量不搞大了，染好的布我偷偷拿去卖给厂里的工友，不会出事的。”
　　外婆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她不是不想改善家里的日子，更舍不得祖传的手艺失传，可她怕出事家里遭变故。
　　没一会儿，她眼里的犹豫就被决绝取代，抬头看着父亲，语气霸气又果决。
　　“那就听你的！为了我孙子孙女能吃饱穿暖，能好好长身体，我老太婆豁出去了。
　　没什么好怕的，都一把年纪了，真要出事我去顶着，他们总不至于把我枪毙了！”
　　躲在门后的我，鼻子一酸，原来父亲和外婆啥事都是为了我和妹妹，为了这个家。
　　上一世，家里没有过这样的打算，日子越过越难，妹妹后来因为营养不良还病了。
　　如果染坊真能开起来，家里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妹妹也能好好吃饭长身体。
　　看着堂屋里父亲和外婆认真商议的模样，看着他们眼里的坚定和对家人的牵挂。
　　我悄悄攥紧了拳头：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帮父亲和外婆撑起这个家。
　　不让他们再为了生计去冒险。
　　……
　　染坊重开的计划，在父亲和外婆的默契配合下，悄无声息地推进着。
　　每个周末父亲回家，自行车后座总会多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里面藏着染布用的染料、纱布和工具，都是他托厂里工友，从县城偷偷搜罗来的。
　　外婆则趁着清晨或傍晚没人的时候，去供销社收积压的本色粗布。
　　又挨家挨户找乡邻收闲置的白布，都悄悄藏在柴房的角落，用干草盖得严严实实。
　　母亲和大姨知道后，没有半分反对，反而主动搭手帮忙，母亲整理布料熨烫布料。
　　大姨帮着打扫堆物间，还提出用后山的泉水染布，颜色更鲜亮。
　　一家人的心拧成一股绳，眼里都装着对好日子的期盼。
　　我虽年纪小，却也懂家里的难处，更清楚私开染坊的风险。
　　每天做完作业，就主动包揽家务，扫地、洗碗、劈柴，能做的活绝不偷懒。
　　我知道，这特殊的年代，私人做买卖就是“投机倒把、资本主义尾巴”。
　　弄不好就会抓去坐牢。
　　父亲和外婆是豁出了一切，只为让我们能吃饱穿暖，能过上好日子。
　　筹备了一个多月，父亲和外婆终于选好了地方——家里废弃的猪圈角落。
　　那里靠着后山，偏僻隐蔽，周围长满了杂草，既能挡住外人的视线。
　　又方便存放原材料和染好的布，还能顺着后山的小路运布料，不易被察觉。
　　他们先试着染了几匹布，有藏青、枣红、靛蓝三种颜色。
　　染料浸透布料后，颜色鲜亮饱满，摸起来柔软顺滑，比供销社卖的布还要好。
　　父亲把布剪成小块，让我分给院子里的兴平家、家富家，还有周围关系好的乡邻。
　　“拿人手短，让大家先用着，既知道咱们的手艺，也能帮着保守点秘密。”
　　父亲叮嘱我，语气里满是谨慎。特殊时期人心难测，多一分小心，就少一分风险。
　　外婆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用过布料的乡邻都赞不绝口。
　　有些老辈人更是拉着我念叨：“东娃子，你外婆这手艺比你外公在世时还好！”
　　得到大家的认可，一家人更有底气，染坊很快就悄悄开张了。
　　每天清晨天不亮，院子角落就飘出淡淡的染料香，混着后山的草木味，格外好闻。
　　染好的布料晾在绳子上，五颜六色，像一道道彩色的风景线，迎着晨光轻轻飘动。
　　全家人的眼里，都洋溢着藏不住的欢喜，连空气里都满是对美好日子的期盼。
　　父亲先是把染好的布带到厂里，卖给工友和他们的家属。
　　工友们从没见过这么好看、质量又好的布，纷纷抢着买。
　　有的买回去给孩子做衣服，有的做书包，有的给家里老人做棉袄。
　　几匹布很快就卖空了。后来消息慢慢传开，十里八乡的人都找过来。
　　要么买布，要么请我们代染，院子里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冷清。
　　有了卖布的收入，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饭桌上的荤菜多了。
　　原来一个月才吃上一次肉，现在半个月就能开荤打一次牙祭。
　　妹妹的小脸蛋渐渐圆润起来，再也不是以前瘦瘦小小的样子。
　　外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笑容也多了，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生意越来越好，父亲和外婆渐渐忘了当初“悄悄做”的初衷，胆子越来越大。
　　找上门的乡邻越来越多，柴房的隐蔽角落已堆不下布料。
　　父亲和外婆商量后，只能把晾布绳拉到院子角落，虽刻意避开主路，却也渐渐瞒不住附近人家。
　　外婆把染布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父亲，一高兴连家里的酿酒秘方，也传了。
　　还说“技多不压身，多门手艺多条路”。
　　父亲平时要上班，外婆一个人忙不过来，索性请了两个踏实本分的乡邻帮忙。
　　每月给点工钱，大家干活都很卖力。
　　染坊也从完全隐蔽变成了半公开，大家都知道九峰场的周婆婆家染布做得好。
　　价格公道，还久洗不褪色。
　　家里的收入多了，外婆做主给全家人都做了新衣，连大姨一家五口都各有一套。
　　又让父亲托关系找票，买了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送给父亲。
　　以后父亲周末回家，再也不用借别人的车骑，新车也不像过去那样骑着费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