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深深处》清茶渡欢人

9、命运

　　路深本来是打算直接去推理社报名的，但此刻身边多了一个晏与，这个计划便不自觉地被搁置了。他想，如果能“浪费”一下，这位看起来总是游刃有余的总裁先生的时间，似乎也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然而，一路逛下来，路深最大的感受并非悠闲，而是惊讶——这位晏大总裁的人脉未免也太广泛了些。
　　从动漫社到天文社，从辩论队到烘焙坊，几乎每经过一个稍有规模的摊位，都能遇到认识晏与、并主动和他打招呼的人。有的是热情地喊“晏学长”，有的则是更熟稔地点头致意。晏与也总能恰到好处地回应，偶尔还会和其中一两个多聊几句近况，言谈间显露出对对方所在领域或近期动态的了解。
　　这让路深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还没来得及仔细阅读的那份资料——“晏氏集团继承人的二三事”。那份资料里，是否也记载了他在校园里这种堪称“无处不在”的影响力？好奇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敏锐如晏与，似乎只消一眼，就能看穿路深沉默漫步时，脑子里转悠的是什么念头。他放慢脚步，与路深并肩，侧过头，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怎么，对我能认识这么多人很好奇？”
　　路深诚实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又一个正朝晏与挥手示意的陌生面孔。“有点。感觉你好像……无处不在？”
　　晏与轻笑一声，语气平常，像是在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我入学以后，晏氏集团奖学金最终评审环节，我都有参与。当时为了公允，把各学院推上来的候选者资料，尤其是那些特别突出或者有争议的，都仔细了解过。一来二去，对这些人，还有他们所在的社团、团队，自然就脸熟了。后来我比较忙碌，但即便不参与评审了，路上遇到打个招呼、聊几句的交情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看着路深，“所以，不是人脉广，只是记性好，加上……以前工作需要。”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冲淡了那份人脉带来的些许距离感，反而让路深觉得，这只是晏与过往校园生活中尽职尽责的一部分。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两人恰好路过一个摊位。摊位的装饰并不花哨，但名字却格外引人注目——“恋爱攻略研究社”。
　　“还有这样的社团？”路深忍不住停下脚步，语气里满是新奇。
　　晏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他的视线落在摊位里面。那里用简易的深色帷幕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相对私密的空间。
　　帷幕并未完全拉拢。偶尔有风穿过摊位间的缝隙，吹得帘脚轻轻晃动，便能隐约窥见里面坐着一个人，以及那人面前桌上，一个即使在光线不甚明亮处也似乎流转着幽光的紫色水晶球。
　　当帘幕再次被风掀起一角时，晏与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他嘴角勾起一个颇觉有趣的弧度，低声感叹：“没想到，这个社团居然还存在。”
　　“嗯？你知道？”路深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算是吧，”晏与收回目光，看向路深，眼里带着点邀请的意味，“一个……挺有特色的社团。每年招新的时候，他们都会想办法拐来一位心理学系的学长或学姐，充当会‘算命’的吉祥物。”
　　他稍微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分享趣闻的调子，“虽然这某种程度上，加深了外界对心理学系的某种刻板印象，但不得不说，这招确实让他们的招新方式变得有趣很多，总能吸引不少好奇的新生。想进去看看？”
　　路深当然想。
　　于是，在晏与的带领下，他们走向那个略显神秘的摊位。
　　外围负责宣传的社员见他们有兴趣，热情地介绍起来，并指了指帷幕：“体验命运的指引在里面哦，不过我们建议是两人一起进入，效果更佳。” 社员的眼神在路深和晏与之间微妙地转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促狭。
　　两人一前一后，掀开厚重的深色帷幕，踏入其中。
　　帷幕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狭小一些。光线骤然暗下，只有一串缠绕在支撑杆上的暖黄色小串灯，散发着柔和黯淡的光晕，营造出一种与外界喧嚣隔绝的朦胧氛围。
　　正中央一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小方桌，后面坐着一位穿着深色衬衫、气质看起来很沉静的男生，正是晏与刚才瞥见的那人。
　　桌上除了那个晶莹剔透的紫色水晶球，别无他物，对面则放着两张空着的折叠凳。一切简洁，却因这光影和布置，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黎十八，别来无恙。”晏与率先开口，语气熟稔。
　　桌后的黎十八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温和的脸，看到晏与，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意：“晏与？稀客啊，你今年居然会来？” 他的声音很是惊喜，带着一种能让人不自觉一同欢喜的力量。
　　“托陈琛的福罢了。”晏与笑着带过，随即侧身，将路深让到前面，“介绍一下，路深，这一届新生。” 又对路深说，“这位是黎十八，心理学系大三，他可是他们系的招牌人物之一。”
　　“黎学长好。”路深礼貌地问候。
　　黎十八对路深也点了点头，笑容温和：“你好，路深。”
　　寒暄过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两人，手指轻轻拂过水晶球光滑的表面，进入正题：“既然你们找到这里，进了这个帷幕，应该也知道，我这儿主要是测爱情运势的吧？” 他说得直接，目光在两人脸上平静地扫过。
　　路深和晏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果然如此”和“来都来了”的意味。最后由晏与出面，语气轻松地回道：“我们就是路过好奇，进来玩玩。没真把你当神棍就不错了，测什么运势都行，随你发挥。”
　　黎十八闻言，略微不满地挑了挑眉，但眼中并无恼意，反而有种对自己“专业”的坚持：“我这可是祖传的技法，很准的。不要小看我了。”
　　“好好好，很准很准。”晏从善如流地点头，带着点哄劝的语气，和路深一起在折叠凳上坐下。
　　两人原以为黎十八会像电影里那样，双手悬在水晶球上方装模作样地感受“能量”，再说一些跟谁都能对上几句的“真言”。
　　然而，黎十八并没有去碰那个水晶球。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变得沉静而深远，仿佛穿透了他们，看向了某个更虚无的所在。他抬起右手，拇指迅速在其他几个手指的指节上点算着，眉头随着指节的移动时而微蹙，时而稍展，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推算着什么复杂的公式。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期间帷幕内安静得只剩下外面隐约传来的模糊人声。
　　终于，他指间的动作停下，眉头也完全舒展开来，甚至嘴角还恢复了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他看向并肩而坐的两人，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吟咏般的节奏感：
　　“双星乍遇，非属偶然。前路或有迷瘴，需以心灯互照，信任为桥，关切作舟。切记，心象所显，非关外物，而在本心。当局势晦暗不明时，静观其变，不如……顺势而为，勇于执炬，照破疑云。此乃有惊无险之局，然‘惊’之深浅，‘险’之虚实，皆系于二位同心与否。”
　　这一番文白夹杂、充满隐喻的话说完，黎十八便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温和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散发着神秘气息的人不是他。
　　路深和晏与听得都是一愣。话里的意思似乎能捕捉到一些——好像说他们相遇有缘，过程可能会有点小波折，需要信任和关心，关键时刻要主动……但具体指什么，又云山雾罩。路深下意识地看向晏与，发现对方也正看向自己，眼中带着相似的困惑和思索。
　　“那个，黎学长，”路深忍不住开口，“能不能说得再明白一点？比如‘顺势而为，勇于执炬’是指……”
　　黎十八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言尽于此，天机不可泄露。命运的趣味，正在于亲身体验与解读，不是吗？”
　　晏与失笑，摇了摇头，对着黎十八笑骂了一句：“神棍。” 但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更多是朋友间的调侃。
　　黎十八也不恼，含笑目送他们起身。
　　两人掀开帷幕重新回到阳光和喧闹中，那层朦胧神秘的氛围感仿佛瞬间被现实冲刷干净。路深还在回味刚才那些似懂非懂的话，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走向恋爱攻略社的摊位。
　　是那个之前在cosplay社团见过的“千里凌霄”。他还是穿着那身“千里凌霄”的服饰，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独自一人。路深看到他简短地和外围社员交流了两句，然后便也像他们刚才一样，掀开帷幕走了进去。
　　就在帷幕落下前那一瞬，路深隐约听到里面传来黎十八那平稳的询问声：“请问名字是？”
　　随后，一个比平时听到的、更加低沉甚至有些沉闷的男声回答：“苏云逸。”
　　帷幕彻底合拢，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看什么呢？”晏与注意到路深的视线停留。
　　“没什么，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路深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走吧，推理社就在前面了，再不过去，等会就到点收摊了。”晏与拍了拍路深的肩，将他从短暂的出神中唤醒。
　　报名过程很顺利，路深填好了表格，正式成为了社团的新成员。
　　热闹的招新广场渐渐走到尽头，就算是在这个白昼很长久的城市，夜晚也如约而至。是到了该分开的时候。
　　“今天谢了，晏学长，陪我逛了这么久。”路深诚心道谢。
　　“不客气，我也……挺愉快的。”晏与站在渐浓的夜色里，身影被拉长。他顿了顿，语气转入正题，“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公司那边会比较忙，恐怕很难再像今天这样溜出来。所以，关于之前提到的替身事宜，我们下次见面，恐怕得约在我的公司了。”
　　路深点点头，表示理解。
　　“到时候，”晏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公事公办的认真，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会详细和你谈谈，为你安排的替身相关培训。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我会的。”路深应下，心里那点因为下午的悠闲而暂时放松的弦，又微微绷紧了些，但对即将到来的新阶段，也生出了更多的郑重与决心。
　　两人在校园小径的岔路口告别，各自汇入不同方向的人流。招新日的喧嚣渐渐沉淀，而新的篇章，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