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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锋寒剑雅 ...

  •   高中的语文老师的确姓何,是位总带着慈柔神色的老太太。南方的冬天极少落雪,那年却破了例。午休时撺掇几位好友溜去后山打雪仗,竟忘了时辰。赶回校时早误了课,仓皇间在树林里胡乱掘了株瘦小的树苗,那时每个班都分得一块花坛,这倒成了现成的托辞。
      正是何老师的作文课。我们举着沾泥的树苗,说要去栽在班级的花坛里。谎话说得拙劣,漏洞像雪地上的脚印般分明。
      老师却信了。
或者说,她选择信了。
      她竟转向全班,用那温软的嗓音把我们夸成了心系集体的模范。具体词句已忘了,只记得满教室目瞪口呆的神情。同学们咬着嘴唇憋笑,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看一出荒诞剧。

      只是《林妹妹初进荣国府》并非何老师所授,它原是初中的课程。可说来也怪,当我提笔写《我的回忆录之成长》篇的“红楼梦”一章时,从记忆深处浮现的,却仍是何老师站在冬日光线里、为几个迟到孩子圆谎的温和侧影。时光重叠如纸,有些人、有些课,早在不知不觉间,已越过了课本封面上印着的年级与年份,静静守候在生命必经的隘口。
      与何老师一同浮现的,还有幼时常见的一把剑。它就挂在父亲书房墙上,书桌正上方、临窗的位置。这该是他某次去省城带回的。他很爱搜集各类物什,家人早已习以为常。唯独这把剑,被他视若珍宝,生前一直小心供在那里。想来我也遗传了这点,心底总存着个傻气的武侠梦。

      很多年后才明白,原来人人都有自己的“剑”。未必真悬于墙上,却一定藏在名字的笔画深处、晚饭时倏忽闪过的沉默里、或是某个欲言又止的眼神边缘。那是无法入土的往事,是未曾和解的执念,是一道锋利到需用整整一生去缠绕、包裹、最后才敢轻轻触碰的寒光。
      《红楼梦》里,曹公把真事隐去,托言“假语村言”。我写这个故事,却更愿称之为“假”与“蠢”言。不是误读,是认领。我甘心用看似笨拙的笔,去打捞那些聪明人早已放弃凝视的真心。因为最重的情感,往往最拙于言辞;最深的念想,总藏在最朴素的隐喻里。

      就像彭家的四个孩子:风、娜、娅、剑。
      表面看,是吴越水乡常见的乳名,软软的,带着水汽与花香。可当那个暴雨之夜,娜娜在宿舍床上忽然参透它们的排列并非偶然,“锋寒剑雅”四字破壁而出的瞬间,我仿佛也听见了自己胸腔里的雷鸣。

      原来,大人们把不能言说的故事,锻进了四个字的剑匣。
“锋”是开刃的执念,是少年意气未冷的残响;“寒”是多年冷却的痛楚,是夜半惊醒时枕上的月光;“剑”是命运的形制,是不得不成为的姿态;而“雅”,那是最后一点体面,是把眼泪咽到肚子里,嘴角还要优雅的向上扬起,是剑归鞘时那声痛彻心扉的呻吟里,仍然不忘包裹着血淋淋的克制。
      他们用这样的方式,将一个人的名字强行关联在四个孩子的生命里。这不是占有,而是寄存;也不是张扬,而是隐迹。让每一次唤儿归家的炊烟里,都缭绕着的一句无字墓志铭。

      记得写到这里时,我正偶然寄居在遥远的异地。窗外是那种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初春雨天,据说缘于某种厄尔尼诺现象。雨水多得反了常识,整日整夜,淋淋漓漓。雨丝绵密如针,仿佛在无声地缝补着天地间所有看不见的裂痕。
      这境况,显然与娜娜参透名字的那个夜晚不同。那是一场劈开混沌的暴雨。闪电像苍天骤然睁开的冷眼,在一刹那的惨白里,照见她竟一直活在一座精心构建的“红楼”之中。每一块砖都刻着无字的密码,每一扇窗都映着沉默的前尘。她所以为真切不疑的日常,不过是上一代人用毕生沉默,演了又演的折子戏。
      那时候,那异乡窗外的雨,下得是如此的耐心,如此的广泛,仿佛要将那夜被闪电照彻的一切,慢慢地、深深地,洇进时间的纸里。这不正是我们共同的成长寓言么?

      我们总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撞见家族暗格里发光的碎片。也许是父亲酒后一句模糊的呓语,是母亲摩挲旧照片时突然的静默,是族谱上某个被朱笔圈去的名字,是清明坟头多出的一盏陌生酒杯。然后惊觉:自己走过的路上,原来踩着那么多未沉的故事;自己呼吸的空气里,原来飘着那么多未散的魂。

      而写作,于我便是暴雨夜的那道闪电。
      我把“锋寒剑雅”从日常的蒙尘中擦亮,不是要审判谁的对错,而是要看清:那寒光里凝结的,是怎样的温度;那剑身上反照的,是怎样的脸庞。当娜娜终于懂得,大人的世界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盘根错节的“不得已”,她的童年才真正终结,不是终结于失去,而是终结于理解。
      理解那一把把悬在墙上的“剑”,从来不是装饰。它们是未完成的誓言;是未抵达的彼岸;是泪,甚至是血写成却无人可读的信。而子孙辈的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要么成为新的剑匣,继续这沉重的传承;要么学会在暴雨夜,听懂剑鸣里的全部风雪与星光。

      异乡偶尔的雨歇时刻。云隙漏下薄薄的夕光,像给万物镀了层旧绢。我忽然觉得,自己写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故事。
      每一个在记忆深潭里打捞的人,都是在寻找自己生命里那把“剑”的形状。它可能不叫剑锋,也不叫寒雅。它或许是一株始终不肯开花的老梅;是一封永远没有地址的信;是一首哼到一半就忘词的歌;是说着说着就突然中断的情话绵绵;是笑着笑着却忍不住的老泪纵横。
      但它一定就在那里。在血脉最深的河道里,沉静地发着光。等着某个暴雨夜,被一道年轻的闪电忽然照亮。然后,又一个孩子,在长大的门槛上,听见了命运深处,那声清越而悠长的叹息。

      那便是传承了。
      不是传承故事,是传承对故事的凝视;不是传承剑本身,是传承擦拭剑身的那个欲言又止。
      而我的笔,只愿做一块绒布。不必锋利,不必聪明。只要足够柔软,足够耐心,去接住所有从时光高处溅落的、依然发烫的寒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锋寒剑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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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共二十二篇文章,在正传系列及《番外》的发布过程中同步发行,旨在为正文提供多维度的补充与深度诠释。 为保护您阅读正传时的探索乐趣,避免关键命运的提前揭晓,本书前期的部分篇章对角色后续际遇进行了策略性模糊处理。此举仅为守护故事最完满的呈现节奏,敬请各位读者知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