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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契丹战事 述律平、阿 ...
【契丹】
天赞五年(926年),正月。
冻土地之上,刺骨朔风呼啸卷过,刮向那座三丈高的夯土城墙。
城墙满身伤痕,仿若一头死战之后绝望倾颓在地的巨兽。
洞开的城门像是至死不肯合上的怨恨之眼。
城东二十多里外,混同江(今松花江)绵延天际,江面冰封寂寂,像是在为这座城池默哀。
这是扶余城,渤海国的西陲重镇。
而今,它已被契丹攻下。
若是汉军拔城,此刻军队应当入城占据官署、府寺、仓廪等要害之地,并以官邸这种极富政治象征之地作为帅府,以此昭告城池易主。
但契丹作为游牧部族,常年逐草奔马,短时间内还不习惯于入城驻守,而是选择在城外要害之地安营扎寨。
此时,五里外的平野上,契丹大营环卫如城。
金顶大帐巍巍坐镇中央,帐前狼纛(dào)猎猎翻卷,威然昭示此乃国主之帐。
不论是金帐周围,亦或是营中其他地方,都一派井然有序,不闻喧闹之声,唯闻战马低鸣、铁甲轻撞。
外围的巡弋骑兵踏过冻土,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地面。
整座大营如同蛰伏暂歇的猛兽,警惕而阴鸷地看守着五里外那座已被迫臣服的残城。
*
斜阳下,一个青年男子打马归营。
他头戴貂皮金饰毡帽,身披玄色大氅,领口镶着银狐皮毛。
内里乃是织金团窠锦袍,腰间束着镶玉蹀躞带,其上挂着小刀、砺石等要物。
这一身穿戴胡汉相兼,华贵威严,一望便知是契丹贵胄。
“吁……”青年于金顶大帐前束缰下马。
值守在帐外的士兵当即恭敬行礼:“见过太子。”
青年乃是契丹国的皇太子——耶律倍,现年二十八岁,身量高大,体格健壮;
宽脸低颅,一双狭长丹凤眼,鼻梁挺直却不过分高耸,乃是非常典型的契丹人样貌。
可他举手投足间总有几分似有若无的儒生气,这又让他看上去似乎没那么“典型”。
耶律倍冲士兵微一颔首,示意他免礼,接着抬手挑开了毡帐门帘。
如今正是春寒之时,为了御寒,金顶大帐就像穿厚夹袄一般,在外叠盖了三层厚毡。
门帘也因之多达四层,手上若不稍微用点劲儿,都不好将之掀开。
进入帐内,裹挟着暖意的马奶酒气味扑面而来,耶律倍感觉身上的寒意都褪去了几分。
地上铺着整张整张的厚实羊皮,穿着皮靴的脚踩上去悄然无声。
中央的火塘烧得很旺,帐内四壁都挂着厚毡,四下里暖烘烘的,与帐外的料峭春寒仿若两个世界。
“阿兄回来啦!”
说话之人乃是他的二弟,耶律德光,现年二十五岁。
他俩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可样貌却并不相近。
他长得更像父亲,二弟则更像母亲。
不过,这并没有让二弟显得阴柔,反而让之多了几分精致的俊美。
此刻,二弟站在父亲身侧,看样子似乎是在商讨接下来的作战方案。
父亲则是坐在铺着狐皮的大榻上,虽是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可浑然一派威肃可敬之态。
听闻他进帐了,父亲抬头看向他,沉声问道:“城中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耶律倍认真应道,“我已命人看守住府库、仓廪、官邸,确保不会有闪失。”
耶律德光不以为然,谑笑道:“阿兄尽把汉人的胆小劲儿给学会了。
“我们五万大军都驻扎在城外,他们城里人还敢搞什么小动作吗?”
“不可狂妄。”说话人乃是他们的母亲——述律平。
她现年四十八岁,却没多少沧桑之态,脸似银盘,眸如闪电,自有一番威严气度。
此刻,她坐在他们父亲身旁,沉声道,“汉人在战后控城这一块确实有其独到之处,而这恰恰是我契丹薄弱之处。
“我们若想长据渤海,就得把汉人的这些长处都学到手,不能只仗着刀锋骏马逞威风。”
耶律倍听到母亲帮他说话,心里不觉一暖,既有脉脉孺慕之情,又有被母亲认可的欣然与自豪。
不过他知道,母亲一向更偏爱二弟。
哪怕这话表面上是向着他的,可母亲的目光却一直放在二弟身上,言语里也尽是对二弟的教导与爱护。
“阿母说的是,儿子受教了。”耶律德光微一低头,显出几分惭愧又乖顺的劲儿来。
耶律倍心里微有几分泛酸,他和母亲之间总是做不到像二弟和母亲这般亲昵。
“我打算尽快捡括户口。”这另起话头之人是他们的父亲——耶律阿保机。
阿保机现年五十五岁,多年的征战生涯让他一开口就有股肃杀之气。
他并没有多少老态,昂藏九尺,英武出众,身量比自己的两个成年儿子都还高出一些。
“扶余城既已下,城中人口自然要捡括清楚,”阿保机道,“否则后续粮赋税收跟不上,便是要分赏给将士的俘口丁壮也无从征发。”
耶律倍深觉不妥,劝谏道:“如今,我们刚攻下扶余城,城中百姓正如惊弓之鸟。”
“此时若是捡括户口,只怕更惹得民情不安。”
“依我看,捡括户口之事不妨暂缓;”
“当务之急,不若乘破竹之势,直取忽汗城,攻之必克。”
耶律阿保机沉吟片刻,不置可否,看向二儿子,“尧骨,你怎么看?”
“尧骨”是耶律德光的契丹小字,意为“善于行走”。
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常用语。
但对于一个行走在草原上的民族来说,把这样的愿望放进孩子的名字里,何尝不是最朴实无华的祝福与期许?
此刻,承载父亲期许的耶律德光想了想,道:
“此番攻取渤海,期在必胜。”
“诚如阿兄所言,我军不若趁士气正盛,直扑忽汗城。”
“忽汗城乃为渤海之都,此城一下,渤海尽为我所有,又何愁捡括户口?”
耶律阿保机听出这话里有忽悠之意,哑然失笑,“你也不赞同我捡括户口?”
耶律德光笑道:“方才,阿母也说了,我们要长据渤海。
“既是要长治此地,就不可竭于一时之民力。
“反正等攻下渤海,举地皆为我契丹之民,又何必汲汲于一时捡括?”
耶律阿保机欣慰颔首,“你们两兄弟倒是看得比我长远啊。”
耶律倍深感惶恐,连忙躬身道:“儿子只是着眼于当下之事,怎敢与阿爷相比?”
耶律德光却是从容笑道:“汉家有句古话叫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我和阿兄两个愚者今日有所一得,正好补阿爷你这智者一失。”
耶律阿保机哈哈大笑。
述律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耶律倍默然,二弟惯会插科打诨,总是比他更得爷娘欢心。
“行了,你俩都退下吧。”耶律阿保机笑着拂了拂手,似是不打算继续深聊。
“儿子告退。”耶律倍两兄弟行礼而退。
等俩儿子都出了大帐,耶律阿保机才撑不住咳嗽起来。
述律平忙给他抚背顺气,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担忧。
这番咳嗽,咳出了血来。
述律平忧戚不已,“我叫太医来……”
契丹虽保有巫医传统,但因仿汉制建国,既设有太医局,也设有翰林医官院,大军出征自然也有太医随行。
耶律阿保机摇摇头,“没用的,命数如此,人力难救。”
述律平心里发疼,想要开口相劝却又发现无从劝起。
她丈夫几乎一生都在征战的路上,身上早已不知落下了多少暗疾。
三年前,太医和巫医双双诊出她丈夫身体亏损严重。
两者皆断言,若是这种征战生涯持续下去,她丈夫最多活不过三年。
可她丈夫作为契丹勇士,自幼长于马背,为国征战便是他一生的底色与荣耀,他又怎肯为了多苟活几年而放弃征伐?
她丈夫当时便封锁了身体不豫的消息,并于当年下诏:「三年之后,朕必有归处。」
「然有两事未终,朕岂能负众卿之望?」
「日月非遥,宜当速决!」
这诏书说得玄之又玄。
一众大臣莫不惊惧,不明白这“三年之期”乃是何意。
亦或者说,他们不是不明白,而是根本不敢明白。
自下诏开始,她丈夫便拼了命地和寿数赛跑,竭尽全力去做两件事:
一是大举征讨吐浑、党项、阻卜等部,意在平定契丹西境。
二是大举征伐渤海,意在平定契丹东境。
第一件事已经做到了,如今漠北、西域等部莫不归附。
第二件事也马上要做到了——
扶余城已在今年正月拔除。忽汗城已成了一座孤城,今年之内必能拿下渤海。
然而今年,也正好是第三年。
帐内气氛黯然。
耶律阿保机见妻子忧心沉默,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
他不想做那伤感扭捏之态,强作豁达地欣慰感慨:“此番若顺利拿下渤海,我心里这块大石头也算是落地了。”
述律平听丈夫提起政务,心思也不禁跟着转到这面来。
她不无严肃地道:“打下渤海还只是第一步,如何守住这块地才是更麻烦的事。”
耶律阿保机也为此头疼,“渤海汉化已久,要长治这块地还不算什么难事,真正麻烦的是西边那些部族。”
提及这事,述律平就不禁郁闷到发笑,只是那笑仅仅浮在皮肉上,让人心底发毛。
她道:“我草原部族早就松散惯了,哪里受得住朝廷拘束?”
“就拿黑车子室韦来说,咱们都打了它多少次了?”
“次次都把它打趴下,可次次都打不服。”
“其他部族也差不多,打趴了,但就是打不服。”
“今天看它们好像听话了,明天它们又起来造反了。”
①尧骨的含义出自学者傅林的论文《辽太宗契丹名“尧骨”的语义解读》。
学术界现在对于契丹语的解读仍旧有限,很多契丹字词的含义仍旧处于待解读中。
②耶律阿保机下诏出征一事出自《辽史·太祖本纪下》。
史料记载下诏一事,措辞很玄幻,阿保机预测三年后他要去某个神秘归处。
个人认为,阿保机应该是当时就发现自己身体撑不了几年了,因而以一种比较玄学的措辞下诏,号召大家抓紧时间跟他一起大举征伐契丹东西两境的部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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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契丹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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