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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阿芙……死了 他推了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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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窗棂外透进来的时候,薛极琛还醒着。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夜未眠,怀里的人安安分分地依偎在他胸口,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额上的灼热渐渐退了,脸颊上的潮红也淡了,变成浅浅的粉色,呼出的气息温温的,不再烫人。
上引芙肩头很窄,薛极琛一手就能掌握大半肩背。
薄薄的颈侧皮肤下能看见细细的血管在微弱搏动。
薛极琛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将滑落到上引芙胸口的被角,往上拉了拉,仔细地盖住他的肩,又将边缘掖了掖,确保没有缝隙漏风。
似乎是被这细微的动作打扰,上引芙把脸从薛极琛颈窝里抬起来一点,又埋下去,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渴。”
他感受到身后薛极琛的动作,被薛极琛伸出的手臂带动着往床边的茶几偏了偏。
很快就听到清澈的水流声注入杯中,发出令人安心的潺潺声。
斟满水的茶杯递到上引芙唇边。
上引芙似乎感觉到了唇边的湿润和凉意,急切地张开干裂的唇,贪婪地啜饮起来。
一杯水很快见底。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侍从按例送来今日的汤药。
薛极琛则调整了一下姿势,托住上引芙的后颈和脸颊,让他以一个不易呛咳的姿势,仰起下巴。
侍从走到榻边,拿起碗里的小勺,舀起一勺刺鼻苦涩的药汁,送到上引芙唇边。
药气刺鼻苦涩,即使在半昏半醒中,上引芙的身体也本能地抗拒起来。
他眉头拧紧,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悦的低吟,用力偏开了头,嘴唇也紧紧抿了起来。
薛极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和他胸膛的震动一起传来:“快喝下,喝了药,身子才能好。”
上引芙被这声音和药气激醒了些许神智。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瞳孔涣散地对焦了片刻。
“我不喝……你杀了我吧。”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只要他死了,死在薛极琛的面前,不管薛极琛是不是重生的,疑虑总会打消吧?
薛极琛从侍从手中接过瓷勺,像哄孩子一般,抚着上引芙的额发:“听话,喝了药就没事了。只是小病,很快就会好。”
上引芙眼神空洞洞的:“你杀了我算了,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我死了,你正好清净,也不用……再费心应付我。”
薛极琛无奈道:“怎么会有人吃醋把自己气病的?阿芙,别胡思乱想,昨晚我只是碍于情面,同几个友人小聚罢了,没别的意思。”
他将勺子递到他嘴边,上引芙偏过头,那勺药汁便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
薛极琛拭去他脸上的药汁,再次舀了一勺,递到上引芙唇畔。
上引芙:“我说我不喝!”
瓷勺被薛极琛掷回药碗里。
“哐当”一声轻响,深褐色的药汁溅出几滴,洒在了旁边托着药碗的侍从手上。
“你到底要闹什么?!不过是喝个药!你非要如此折腾自己、折腾旁人吗?”
上引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吓得身体瑟缩,生病发烧时心脏负荷本就加重,此刻更是跳得胸腔发紧。
他喊道:“药里有毒!你想毒死我!我不喝!”
他原本就是被逼急了,口不择言,胡乱喊出来的。
谁知那个一直托着药碗,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年轻小丫鬟,在听到“有毒”二字的瞬间,双腿一软,竟直接瘫跪在了地上。
手中的托盘和药碗都差点没端稳。
她浑身抖得比上引芙这个病号还严重,头埋得更是不能再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薛极琛摆摆手:“把药放下,你先下去罢。”
小丫鬟如蒙大赦,颤巍巍将药碗和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头也不敢抬,脚步又急又碎,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门,像是怕走慢了就走不了了一样。
“哪里来的毒?”
薛极琛鼻尖蹭在上引芙脸颊上。
“看你,方才都把人家小丫鬟差点吓哭了,不过是碗药,怕苦怕成这样?又不是小孩子了,乖乖喝了,病才能好。”
药碗凑近,闻着那越来越浓烈的的苦涩药气,上引芙飘飘忽忽地说了句:“薛极琛,我好累啊。”
薛极琛语气难得平和,揉了揉上引芙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纤细的腰侧:“生病不舒服就会这样,喝了药,退了病气,就不会这么累了,听话。”
上引芙:“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薛极琛揉着他腰侧的手,滑下半分:“乖乖听话,才不惹人厌。”
上引芙:“你喜欢我吗?”
薛极琛不作回答,只是端起药碗,将碗沿按在他唇上。
他们之间,谈何“喜欢”?不过是上引芙需要他,他便答应了。
药汁苦涩的气味从碗口蒸腾上来,蛮横地钻进上引芙的鼻腔,刺激着他脆弱的嗅觉和泪腺。
上引芙的唇在碗沿的压迫下,被迫张开了一条缝。
薛极琛抬手,药汁涌进来,他一口一口艰难地咽,眼泪都被苦出来了。
这次的药比以往的都苦得多。
终于把最后一口药咽下去,嘴巴里苦得发麻,舌头都不会动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只发出一声被苦意浸透的呜咽。
喉咙和食道火辣辣地疼,胃里也沉甸甸的,恶心感翻涌直上。
呼吸也开始变得不顺畅起来,
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眉头拧在一起。
很快,那不适感就升级了。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异常费力。
这药怎么真有毒啊?!
薛极琛对他竟然这么狠的吗?!真的要毒死他!
薛极琛见他抚着喉咙,第一反应,却是以为他是被那极苦的药汁呛到了。
他转身从床头小几上又倒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顺一顺。”
上引芙瞪着那杯递到嘴边的水,又转头瞪向薛极琛,嘴唇发颤蠕动,就是不张口。
薛极琛举着杯子等了一会儿,见上引芙还是不肯喝,只得把杯子放下。
罢了。
不喝就不喝。
蓦地,他的胸膛被软绵绵地一压,上引芙就这么“睡”倒在了他怀里。
这一觉看似睡得沉。
挺好,能睡的沉便是病快好的前兆。
薛极琛这样想着,心下稍安,折腾了一夜,他也该办些正事去了。
……
天色由明转暗。
薛极琛再回到白玉轩时,上引芙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蜷在被窝里,脸侧着,埋在枕头中。
头发散了一枕,在昏黄的光线下,黑得沉郁,一张小脸没什么明显的血色,白得可怜。
薛极琛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了,是凉的。
钻进被窝摸了摸上引芙的手,也是凉的。
太安静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上引芙睡觉时呼吸很轻,他是知道的,可今日这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阿芙。”他叫了一声,榻上的人没有动。
“上引芙。”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推了推上引芙的肩膀,那身体软塌塌的,随着他的力道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把人从床上捞起来,揽在怀里。
“去请镜水医师。”
他对门外说。
侍从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了。
薛极琛把上引芙额前那缕碎发拨开,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不留温度。
怀里的人忽然轻了一些。
有什么实质的东西,正在悄然抽离。
薛极琛猛地低头,上引芙那只搭在他臂弯上的手,正在变淡。
从指尖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透明。
薛极琛的瞳孔骤然收缩。
无边的恐惧直抵大脑深处。
不……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用尽全力把人抱得死紧,手臂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狰狞暴起。
透明的范围还在蔓延,从手指到手腕,从小臂到肘弯。
“镜水呢!”
他咆哮着,抱起怀里那越来越轻的身体,疯了一般冲出房门。
他跑得太快,带起的劲风将廊下的纱幔吹得东倒西歪。
脸色在奔跑中扭曲,褪尽了所有血色,只余骇人的惨白,一双眼睛因极致的惊恐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全身法力汇聚在脚下,他拼命地往前疾跑,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抱着一团正在消散的雾。
上引芙的半边身子已经呈现出透明状。
薛极琛目眦欲裂。
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只是小病而已!只是发了一场烧!喝了药,退了热!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镜水!”他声音嘶哑地喊着,“白识魁!快救人!”
镜水天欲正被侍从领着朝这边赶。
她远远就听见了那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喊,心中一惊,连忙加快了脚步。
待看到薛极琛抱着什么,如同疯魔般朝她冲过来时,更是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
“镜水!”
薛极琛冲到她面前,脚下踉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最卑微绝望的乞求。
“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镜水天欲:“救谁?快带我去看看!”
薛极琛赶忙将“人”递出去:“救……”
臂弯里的人……空了。
刚才还依稀能感觉到一点轮廓、一点重量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了。
唯有那条杏色的单衣还搭在他手上,空荡荡的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一枚银戒从中滑落,叮铃落地。
他盯着那条勾勒不出任何人形的弧度的单衣,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春雨倏然倾盆,浇得他浑身湿透。
臂弯里的杏色春衫同样迅速被雨水濡湿。
“阿芙。”
他叫了一声,无人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