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祭》江熈棠

14、殊宠，偏爱

　　自那日奉茶立下无声威仪后，王府的流言在铁腕下转了风向，可厉景渊与玄霜之间，却像隔着初冬的薄冰。他未再踏足她的院落，她也恪守着“新妃”的本分，深居简出。然而，那份当众给予的“殊宠”，像一把双刃剑，既隔绝了部分明面的刁难，也引来了更多暗处的窥探。
　　打破僵局的，是厉景渊。这日清晨，玄霜刚用过早膳，厉景渊身边的亲卫洛风便来传话：“王爷请王妃移步，至前院书房一叙。”
　　玄霜心中微凛，面上却沉静如水。她换了身稍显庄重却不失礼的常服，随引路者穿过九曲回廊，朱漆门次第洞开，再第一次踏入摄政王府的核心区域。
　　书房门口依旧守卫森严，身着玄甲，目不斜视，气息精悍，与府内普通侍卫截然不同。仅仅是踏入院门，一股无形的肃杀与威压便扑面而来。
　　厉景渊正背身立于廊下，目光凝在那株虬枝盘错的古松上。闻得步履声近，他缓缓转过身来，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身形在晨光里裁出修长的影。那目光落在玄霜身上时，少了惯常的锋棱，却像沉潭的水，静得让人探不到底。
　　“来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招呼，“王妃入府数日，想来对王府诸多规矩、人事尚不熟悉。今日起，本王亲自教你。”
　　玄霜眼波未动，心底却已转过万重思量。教规矩？何须他这摄政王亲自来教？府中嬷嬷、管事皆是摆设么？这分明是个幌子。她垂下眼帘，声音清凌凌落在青石地上，依礼道：“王爷亲自教导，妾身惶恐。只怕天资驽钝......”
　　“无妨。”厉景渊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身，“随我来。”
　　他所谓的“教规矩”，全然不同寻常。
　　第一站，便是书房正厅。这里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微型的军事指挥所与情报中枢。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山川城池栩栩如生；两侧墙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却并非全是典籍，更多的是卷宗、舆图；长案上文书堆积，墨迹犹新。几名幕僚、将领模样的人正在低声商议，见他们进来，立刻噤声行礼，目光快速而审慎地从玄霜身上掠过。
　　“这里是处理政务军务之所。”厉景渊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府中规矩第一条：此地，无本王准许，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后院诸人。”他顿了顿，看向玄霜，“王妃例外。日后若觉烦闷，可随时来此看书。” 他指向一侧相对清雅、摆放着经史子集和些许游记杂谈的区域。
　　玄霜心中震动。这哪里是教规矩？这分明是在向她展示他的权力核心，并给予她一个近乎危险的“特权”。是试探她的反应？还是真的……某种意义上的接纳？
　　第二站，演武场。宽阔的场地尘土微扬，数十名亲卫正在操练，刀枪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呼喝之声响彻云霄。厉景渊带她登上观武台。他望着场中，声音混在风与呼喝声中，却清晰入耳，“王府安危，系于这些儿郎之身。他们直属本王，不听任何外人调遣。” 他侧头看她，“王妃的安全，亦由他们负责。日后出入，明暗皆会有人随护，望你习惯。”玄霜暗自思量这是展示武力，还是警告她，在他掌控之中，无处可逃？
　　厉景渊发现玄霜偶尔望向校场马匹的眼神，带着一种克制的渴望，更像……久别重逢的悸动。
　　“会骑马吗？”他状似随意地问。
　　玄霜一怔，谨慎道：“略通皮毛。”
　　“王府后山有片草场，景致不错。陪本王去走走。”
　　玄霜看着仆人牵来的两匹马，一匹是他常骑的黑色骏马“乌雅”，神骏非凡，另一匹则是通体雪白、性情温顺的母马。
　　“它叫‘照夜’，”厉景渊抚摸着白马的脖颈，“脚程不慢，性子稳。试试？”
　　玄霜换上利落的骑装，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自然，绝非“略通皮毛”。厉景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说，只一夹马腹：“跟上。”
　　起初只是慢行，清风拂面，草场开阔，令人心胸为之一畅。渐渐地，速度加快，风声呼啸过耳。玄霜骨子里纵横驰骋的记忆苏醒了，她不自觉挺直背脊，目光明亮，催动“照夜”与厉景渊的“乌雅”并辔而行。
　　厉景渊侧目看她，只见她发丝飞扬，脸颊因运动染上红晕，眼中光芒璀璨，再无平日那份谨慎的疏离。那是一种鲜活、恣意、充满生命力的美，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却强烈的印象瞬间重叠。
　　“驾！”他忽然低喝一声，乌雅如箭般射出。
　　玄霜不甘示弱，立刻策马追赶。两匹马在草场上尽情奔驰，掠过树林，冲上山坡。最终在山顶，两人几乎同时勒马。俯瞰山下王府与远山，气喘吁吁，相视一眼，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酣畅淋漓的快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
　　“骑术不错。”厉景渊气息微乱，唇角扬起一抹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玄霜胸口起伏，也笑了，那是卸下部分伪装后，自然的反应：“王爷才是……马术精湛。”
　　风很大，吹散了话语，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比并肩而行更近一步的微妙气息。回程时，两人的马靠得很近，有时手臂会不经意轻轻擦过。
　　第三站，账房与库房重地。穿行在井然有序的院落间，管事们垂手肃立。厉景渊并未深入，只在外围指点。“府中规矩之三，产业庶务，皆有定例。王妃是府中女主人，有权过问。钥匙、对牌，稍后本王让人送至你房中。” 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后院所有女人疯狂的重磅消息，给予她实际的管家之权。玄霜几乎能听到暗处那些窥视者倒抽冷气的声音。这份“信任”，烫得她手心生汗。
　　最后，他带她来到王府后花园一处临水的高阁。此处视野极佳，可俯瞰大半府邸，远处京城街巷亦隐约可见。“这里是观澜阁。”厉景渊推开窗，微风拂入，吹动两人的衣袂，“府中规矩最后一条，也是本王给你的规矩：”他转过身，目光深邃，直直看进玄霜竭力保持平静的眼眸深处。“在这王府里，你想知道什么，想做什么，可以直接来问本王，来找本王。不必理会他人眼色，不必遵循那些迂腐旧例。”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我给你的‘规矩’，就是你的倚仗。”
　　风过无声，阁内一片寂静。玄霜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这一路走来，哪里是教规矩？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展示”与“宣告”。他在告诉她，他的权力有多大，他的势力有多深，他能给她什么，同时也将她牢牢置于自己的视野与掌控之下。
　　更让她心悸的是他话语中那若隐若现的纵容与……期待？他到底想从她这个“敌国公主”身上得到什么？这份超乎常理的靠近，是另一种更危险的试探吗？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恰当的感激与惶恐：“王爷如此垂青，妾身实在……受宠若惊。只是年少识浅，恐负王爷期望。”
　　厉景渊看着她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戒备与挣扎。他缓缓道：“无妨。来日方长，王妃可以慢慢学，慢慢看。”
　　王府的风，因为摄政王这番毫不避讳的“亲自教导”，再次暗流涌动。而玄霜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了。
　　自从获得可以踏入书房的“特权”，玄霜起初是谨慎的，只在那片被划出的“安全区”翻阅些地理杂记。厉景渊似乎很忙，常与幕僚议事至深夜，对她并无过多留意。
　　变化始于一个雨夜。玄霜被一本边陲县志吸引，看得入神，未察觉厉景渊已遣散了旁人，走到她身侧。“对西北风物感兴趣？”他声音突然响起，惊得玄霜指尖一颤，书页滑落。
　　她还未弯腰，他已先一步拾起，目光扫过她正看的那页，“孤烟镇”。玄霜心头猛跳，面上却强自镇定：“只是……觉得地名苍凉，随手翻翻。”
　　厉景渊并未深究，将书放回她面前，自己则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指着孤烟镇附近一处关隘：“此地地形险要，却非兵家必争。前朝曾有一支奇兵，借此处天险，以少胜多。”他娓娓道来，语气平淡如同讲述故事，却将用兵之道、人心算计融入其中。
　　玄霜不知不觉听得入神。这视角，与北朔间谍组织所授截然不同，更直白，也更有效。她偶尔忍不住轻声提问，厉景渊便侧过头看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解答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放缓几分。
　　有时，他会将一些不甚紧要的文书推到她面前：“王妃字迹清秀，可否帮本王誊录一份？” 或是将外邦进贡的、附有稀奇注解的异域图志递给她：“看看这个，或许比县志有趣。”
　　墨香萦绕，雨声潺潺。两人常常一坐便是几个时辰，他处理他的军国大事，她看她的书，或帮他做些简单的文书工作。寂静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流动。他不再总是威严的摄政王，她也不再只是紧绷的“王妃”。偶尔目光相接，他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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