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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意,千帆过灯如昼 ...

  •   失而复得的狂喜,如野火般在厉景渊胸腔里轰然烧过一瞬。就在掀开盖头,烛光照见她面容的刹那,沈倾容。这三个字在他喉间滚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但她为何会顶着北朔公主的名号回来?这场“和亲”,究竟是精心编织的网,还是另有隐晦的滔天风浪?还有她眼中那片空茫,失忆?这般巧合,简直像戏台上最拙劣的桥段。
      他看着她。看她披着嫁衣端坐时,指尖无意识蜷缩的弧度,与平日执笔时如出一辙;看她目光偶尔掠过熟悉旧物时,那一闪而逝的恍惚,快如惊鸟掠影;看她在他靠近时,肩颈线条那微不可察的僵硬与回避……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刺探着他最敏锐的神经。她究竟是谁,又是为谁而归?
      这疑虑在深夜发酵,最终化为行动。他没有惊动玄霜,而是命亲卫“请”来了她最贴身的老侍陈嬷嬷。这个自玄霜“嫁”来便一直跟随、看似胆小如鼠的陈嬷嬷。
      回廊下,厉景渊屏退左右里。他没有迂回,目光如炬,直刺对方惊恐闪烁的眼眸。“陈嬷嬷”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比严冬的北风更让人胆寒,“本王只问一次。你所侍奉的‘公主’,究竟是谁?她因何来到本王身边?你若有一字虚言……”他未说完的话,比任何酷刑威胁都更具分量。
      陈嬷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被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盯着,想到可能的惩罚,想到或许说出来自己还能有一线生机……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王爷饶命!王爷饶命!”陈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奴婢说!奴婢全都说!……她、她不是公主!她根本不是!”
      厉景渊心脏猛地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冰冷的音节:“讲。”
      陈嬷嬷抽噎着,断断续续吐露出那个惊天的秘密:“真正的平宁公主……她、她早有心上人,不甘远嫁,在大婚前逃跑了!和亲使团已到边境,无法回头……”她偷眼瞧了一下厉景渊愈发冷峻的脸色,声音更抖:“迎亲的客栈里见一位女子,独自一人气质清冷,身形……竟与公主有六七分相似。老奴便将人迷晕,扮做公主和亲......至于为什么会失忆,许是药物过量所致。”
      话音落下,回廊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檐角的呜咽。厉景渊站在原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眸底却似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原来如此,所有的疑虑瞬间贯通,化作一阵尖锐的心疼,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没有再看瘫软在地的陈嬷嬷,缓缓转身,面向玄霜寝殿的方向。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半晌,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断:“今日之言,若泄露半句,你知道后果。”
      “是……是!奴婢死也不敢!”陈嬷嬷连连保证。
      “回去,照顾好她。一如往常。”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晚,本王未曾问过你任何事。”
      红烛高烧,龙凤呈祥的帐幔垂落,没有新婚燕尔应有的旖旎温度,玄霜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猛然惊醒。只听见烛芯迸裂的细微声响,额上冷汗细密,心口急跳如乱马踏过荒原,撞得耳中轰鸣不休。方才梦里,那些她扮作“沈倾容”的日子,浸在算计里的眼神、呼吸,都太真了。真得像未干的墨迹,还洇在指尖,却又远得像隔了千重山水、万重岁月。
      她下意识摸向枕边,空无一人。身侧锦被冰凉,平整如初。没有预想中的……任何人。这里是摄政王府,她是昨日刚被抬进来的“平宁公主”,心脏骤然抽紧。她缓缓坐起身,环视这间华丽至极、冰冷陌生的婚房。大红锦缎提醒着她此刻荒谬绝伦的处境。
      她,沈倾容,曾潜入王府、窃取机密、本该消失于茫茫人海中的敌国间谍,如今却顶着北朔公主的名头,躺在了南霖最有权势、最危险的摄政王的婚床上。而那个男人,厉景渊,是曾让无数袍泽饮恨的敌帅,更是……她如今名义上的夫君,掌握着她生死予夺大权的王。凤锦被厚重如铁,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若坦言是沈倾容,那消失的时日如何填补?赵玉莹手中那足以将她钉死的证据,又该如何应对?若缄口不言,平宁公主与沈倾容,这两副身躯的轮廓、眉眼、乃至颈侧那颗小痣,都如同一个匠人雕出的双生玉偶。世间焉有如此巧合?失忆?她扯了扯嘴角。和亲途中突遭变故、前尘尽忘。这戏码太过拙劣,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更何况,那位摄政王殿下的眼睛……
      该如何活下去?不是作为沈倾容,那个名字已经和旧日的烽烟一同埋葬了,再挖出来,只会曝尸于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是作为玄霜,一个北朔的间谍,经不起任何一寸日光下的审视......冷汗浸湿了中衣,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王府的清晨,笼罩在一片微妙的窃窃私语和隐晦的审视之中。昨夜,王爷未曾留宿新王妃院中,这消息悄无声息地浸透了王府的每一块砖石。
      “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到底是敌国来的,王爷心里能不防着?”
      “瞧着吧,今日奉茶,怕是有好戏看呢。”
      下人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或多或少闪过一丝轻慢与看好戏的期待。
      玄霜就在这样的氛围中,踏入了正厅。王府正厅,晨光透过雕花长窗,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一片肃穆的冷辉。
      一身正红王妃宫装,头戴九翚四凤冠,步摇垂珠,行动间环佩轻响,端庄华贵,却掩不住眉眼间一丝初来乍到的紧绷。她双手稳稳托着白玉盏,盏中清茶微漾,一步步走向端坐于主位的厉景渊。厅内两侧,管事、有头脸的嬷嬷侍从,皆屏息垂目,姿态恭顺,眼神却似无形的针,密密匝匝落在玄霜身上。有审视,有估量,有不屑,有等着看这位异国公主在王府规矩下出丑的隐晦期待。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玄霜走到厉景渊座前,依着嬷嬷先前教导的繁琐礼仪,敛衽、屈膝、稳稳下拜、双手将茶盏高举过眉:“妾身玄霜,请王爷用茶。”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清凌凌的,不高不低。
      厉景渊的目光自她踏入厅门起便未离开过。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看着她低垂眼睫下藏着的忐忑,也看到了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与冷意。就在玄霜的膝盖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前一刻,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指尖的温度,透过层层衣物,清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轻轻扶起。
      玄霜愕然抬眼,撞进厉景渊深邃的眸中。那里面没有她预想的审视或淡漠,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专注,以及……一丝近乎笃定的温柔。
      “王妃,”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厅堂每一个角落,带着惯常的威仪,此刻却奇异地抚平了所有窃窃私语的暗流,“在本王府中,不必行此大礼。”他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指尖似有意无意擦过她的,将那象征意义的清茶随手置于案几,目光扫过两侧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玄霜微微睁大的眼睛上,一字一句,清晰宣告:“从今日起,王妃不必跪任何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掷地有声,“包括本王。”
      不必跪任何人?包括王爷自己?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恩宠!昨夜“未侍寝”的冷遇,与今晨这毫不掩饰、甚至堪称逾矩的维护,形成了荒谬而极致的对比。
      玄霜更是彻底怔住了。手臂被他握住的触感,他话语中的重量,还有周遭瞬间变得复杂难辨的目光,都让她心脏狂跳。这突如其来的、几乎将她架在火上烤的“殊荣”,究竟是什么意思?厉景渊却不再解释。他仿佛只是宣布了一项再自然不过的规矩,牵着尚未完全回神的玄霜,旁若无人地朝厅外走去,留下一屋子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人。
      “王妃想必饿了,陪本王用早膳。”他的背影挺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阳光从门廊斜射进来,将两人相牵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到半日,流言的风向彻底逆转。
      “听说了吗?摄政王为了新王妃,连祖宗礼法都快不要了!”
      “当众免跪!连王爷自己都不让跪!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谁说昨夜未圆房就是不受宠?我看呐,王爷这是把王妃捧在心尖上,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呢!”
      “王府的天,这回是真的要变了……”
      一夜之间,“摄政王厉景渊独宠异国新妃,当众立规免其跪礼”的传闻,以比昨日“未圆房”流言更迅猛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成为所有人津津乐道、又揣测不已的惊天秘闻。而漩涡中心的玄霜,在最初的震惊与不安过后,看着身旁男人线条冷硬的侧脸,心中疑虑更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天意,千帆过灯如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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