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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伪装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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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特殊治疗室。
第二次“深度校准”刚刚结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信息素灼烧和金属冷却后的奇异气味。监测仪器的屏幕暗了下去,只留下几盏代表生命体征正常的幽绿指示灯,在黑暗中像沉默的眼睛。
顾焰瘫在治疗床上,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骨头的皮囊。汗水浸透了他身下的薄垫,在冷白的灯光下反射出湿漉漉的光。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瞳孔涣散,胸口随着艰难的呼吸微弱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神经末梢传来的、余烬未熄的灼痛。
比第一次更痛。
沈清弦没有骗他。
他的意识像一片被反复犁过、又撒上盐的焦土,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变得无比艰难。只有那个被强行重塑过的“锚点”,在意识深处散发着稳定却异常冰冷的蓝光,像嵌入神经的异物,时刻提醒着他经历了什么。
床边,沈清弦坐在椅子上,背脊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显露出一种透支后的僵硬。他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的脸色比顾焰好不到哪里去,苍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只有眼下的青黑和唇上干裂的血痕,为这张过于完美的脸增添了一丝触目惊心的脆弱。他的呼吸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两人都没有说话。
寂静在黑暗里蔓延,只有空气循环系统最低档的嗡鸣,和两人沉重却不规律的呼吸声。
许久,顾焰才极其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床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里硬挤出来的。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动作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几乎要击碎他一直以来维持的、无懈可击的专业形象。
“……还好。”他最终说,声音低哑,“精神力消耗比预估多了15%。但……在可控范围内。”
顾焰盯着他唇角那道未擦净的、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痕,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你……又吐血了。”
这一次,沈清弦没有否认。
他只是用袖子,很随意地再次擦了一下嘴角。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感。
“正常代偿反应。”他的解释简短而冰冷,“深度意识介入的代价。休息几个小时就能恢复。”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顾焰知道不是。
他能感觉到——通过那个被重新编程的“锚点”,通过那层伪装光晕之下、更深层的、尚未完全切断的细微连接——沈清弦的意识核心,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震荡和消耗。
那不仅仅是“吐血”那么简单。
那是精神层面的内伤。
是冰原被强行剥离一部分核心、用以构建伪装层后,留下的、短时间难以愈合的裂隙。
“……值得吗?”顾焰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弦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顾焰。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得像暴风雪前的海,里面翻涌着顾焰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
“什么值得?”他反问。
“为了把我……‘伪装’成正常人,把你自己的精神力折腾成这样。”顾焰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值得吗?”
沈清弦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顾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清弦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黑暗中某个虚无的点。
“这不是‘伪装成正常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残酷的真实感,“这是……把你变成能骗过检测仪器的、合格的‘产品’。”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联盟不需要‘正常人’,顾焰。他们只需要‘可控的武器’,‘稳定的资产’,‘不会爆炸的炸弹’。”
“而我的工作,就是把你打磨成他们需要的形状。至于这形状里面是什么……他们不在乎,我也不需要在乎。”
他说得很冷,很客观。
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顾焰的心脏,却在那瞬间,被一股尖锐的、混杂着寒意和某种更复杂情绪的东西,狠狠刺穿。
他听懂了沈清弦的潜台词。
这十天的疯狂加速,不是为了“治愈”他。
而是为了……“交货”。
为了在联盟给出的死亡倒计时结束前,交出一个看起来“合格”的顾焰,换取两人暂时的安全。
至于这“合格”背后,是更深层的共生,是更危险的伪装,是两人精神领域不可逆的伤痕……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下去。
哪怕是带着满身裂痕和伪装,畸形地活下去。
顾焰闭上了眼睛。
一股浓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
不是身体的累。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是对这一切荒诞游戏的厌倦,是对自己命运的无力,也是对这个赌上一切、却依然冷静地称他为“产品”的医生的……
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受。
他想起那片冰原,想起冰原深处那个孤独的身影,想起那道向他摊开的、掌心藏着火种的手。
然后,他又想起沈清弦在会议室里,为他赌上一切时的眼神。
想起刚才,那只覆在他额头上、冰凉而颤抖的手。
那个沈清弦,和眼前这个说着冰冷话语的沈清弦……
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那个在绝境中向他伸出手的沈清弦,也只是……“打磨产品”的必要流程之一?
顾焰不知道。
他的脑子太乱,太痛,无法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
他只是疲惫地躺在那里,任由黑暗和寂静吞噬自己。
直到沈清弦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沦:
“天快亮了。”
顾焰睁开眼,看向窗外。
深沉的夜色边缘,确实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熹光。
“你还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沈清弦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依旧稳定,“早上七点,开始今天的极限训练。内容已经发送到你的训练终端。”
他走到仪器台前,开始整理用过的器械,将那些沾着两人汗水、信息素甚至零星血迹的针头和贴片,分类放入回收箱。
顾焰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看着他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
“沈清弦。”
“嗯?”
“……谢谢。”
沈清弦的背影,在昏暗中,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平淡无波:
“不用。分内事。”
又是这句话。
顾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牵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分内事。
把他当成“产品”来打磨,也是分内事吗?
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即使问了,也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沈清弦收拾好东西,拎起那个银色的器械箱,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焰。”
“……嗯?”
“伪装层已经初步稳定。”沈清弦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从现在开始,你需要时刻注意控制你的信息素输出。尤其是在训练和可能接触联盟人员的时候。”
“伪装层会帮你模拟出‘安全’的频谱,但它的稳定性……建立在你的精神稳定之上。”
“一旦你的情绪出现剧烈波动,或者精神力过度消耗,伪装层可能会出现‘信号泄漏’——真实的‘冷泉’印痕融合度数据,可能会短暂地暴露。”
他转过身,目光穿透昏暗,落在顾焰脸上。
那双眼睛里,是纯粹的、近乎冷酷的警告。
“记住,你现在的‘安全线’是50%。一旦暴露的真实数据超过这个阈值……”
他没有说完。
但顾焰懂。
“知道了。”他哑声应道。
沈清弦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治疗室里,只剩下顾焰一个人,和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冰冷的天光。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举到眼前。
手指因为脱力和神经抽搐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清晰,却沾着未干的汗水和一些细微的、不知是他还是沈清弦的血迹。
他想起沈清弦说过的话:
“联盟不需要‘正常人’……只需要‘可控的武器’。”
而他,现在就是那个正在被精心打磨、准备“交货”的武器。
外面套着一层漂亮的、名为“治愈”的伪装壳。
壳里面,是更深的共生,更危险的连接,和一个……连自己都开始看不清的、破碎的灵魂。
顾焰的指尖,轻轻碰触掌心那道最深的生命线。
然后,他缓缓地、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仿佛要将那份伪装,那份共生,那份冰冷的“分内事”,以及心底深处那片混乱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全部,攥进掌心。
攥进这具即将被“交货”的、名为“顾焰”的……
武器之中。
早上七点,训练区。
顾焰准时出现在七号模拟室门口。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青黑浓重,走路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锐气。
周明和助理教练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的样子,都吃了一惊。
“顾焰,你……没事吧?”周明担忧地问,“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再休息——”
“不用。”顾焰打断他,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开始训练。”
他径直走进模拟室,在驾驶座上坐下,动作流畅得仿佛昨晚那场炼狱般的折磨从未发生。只有他扣上安全带时,指尖那极其细微的颤抖,泄露了一丝端倪。
训练程序启动。
依旧是那个复杂的光点捕捉与分流程序,但难度被沈清弦调整到了一个新的、近乎变态的级别。
顾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意识深处,那个被伪装层包裹的“锚点”,开始缓缓散发冰蓝色的光芒。
他不再抗拒那种“外来”的引导。
而是主动地、彻底地……将自己交给了它。
手指落在操作面板上。
训练开始。
周明和助理教练站在观察窗外,看着屏幕上顾焰的操作数据,脸上的震惊逐渐变成了骇然。
“反应时间……又缩短了0.05秒?”
“左右手协调误差……低于0.05毫米了?这已经是理论极限值了吧?”
“信息素波动率……0.1%?这怎么可能?!仪器出错了吗?”
数据好得不真实。
仿佛坐在模拟舱里的不是顾焰,而是一个被精密编程的、毫无感情的、完美的战斗机器。
只有周明注意到,顾焰在操作时,那双紧盯着屏幕的眼睛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冰蓝色的微光。
那不是烬燃的赤红。
也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冷静,精确,甚至带着一丝非人的漠然。
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睛。
周明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昨天那份黑色的文件夹,想起了沈清弦从实验室出来后异常苍白的脸色,想起了今天凌晨医疗中心异常的能量波动记录。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底缓缓成型。
但他不敢说。
甚至不敢深想。
他只能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个正在以非人精度完成训练任务的、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队员,心底涌起一股混杂着恐惧、悲哀和无力感的寒流。
而模拟舱内,顾焰对窗外的一切毫无所觉。
他全部的意识,都沉浸在与“锚点”的深度协同中。
他“感觉”到沈清弦的思维模式,像冰凉的流水,冲刷着他的神经,修正着他的每一个微小错误,优化着他的每一条行动路径。
他也“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那些属于“顾焰”的、狂躁的、冲动的、充满破坏欲的本能——正在被这冰凉的流水,缓慢而坚定地……压制,疏导,甚至……改造。
他在被重塑。
被沈清弦的“秩序”,重塑成一个更高效、更稳定、更符合“产品”标准的……存在。
这过程并不痛苦。
甚至有些……舒适。
像疲惫的旅人,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将自己完全交给一个更强大的存在来指引。
但也……异常空虚。
仿佛那个名为“顾焰”的、有血有肉有弱点也会失控的“人”,正在这冰凉的流水中,一点点地……溶解,消散。
只剩下一个完美的、高效的、冰冷的……壳。
训练结束时,顾焰摘下头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汗水再次浸透了他的衣服。
但他的眼神,却比训练开始前更加……平静。
平静得近乎空洞。
监测数据完美得无可挑剔。
信息素波动率0.08%,创下历史新低。
神经延迟指数归零。
所有生理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的最优区间。
周明推门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顾焰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辛苦了。数据……很好。”
顾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脚步平稳地走出模拟室,走向医疗中心的方向。
背影挺拔,步伐稳定。
像一个刚刚下线的、完美的……
成品。
周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许久没有动。
直到助理教练小心翼翼地提醒:“周教练?下一个训练项目……”
周明才猛地回过神。
他抹了把脸,脸色灰败。
“取消今天所有后续训练。”他说,声音疲惫,“让顾焰……好好休息。”
助理教练愣住了:“可是沈医生的训练计划表上——”
“我说,取消!”周明陡然拔高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恐惧,“照做!”
助理教练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是,是!”
周明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需要静一静。
需要好好想想。
想想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想想沈清弦苍白的脸,想想顾焰眼中那抹冰蓝色的、非人的微光。
想想这一切背后……
到底藏着怎样一个,
冰冷而危险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