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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痕加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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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白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蝉鸣正聒噪地撕扯着夏末的午后,阳光透过老宅的梧桐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快递员笑着递来那个印着烫金校徽的信封时,他指尖触到硬挺的纸壳,却没有半分预想中的雀跃,只觉得那方寸之间,沉甸甸地压着什么,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坐在沙发上,指尖反复摩挲着信封上的校名——那是他曾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深夜,一笔一划写在错题本扉页的梦想,是他发誓要追上暮丞脚步的目标,是能让他摆脱这破败老宅与晦暗过往的阶梯。
可此刻,那几个烫金的字却像烧红的针,刺得他指尖发麻。他拆开信封,录取通知书上的照片里,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可那笑容,在他看来却陌生得可笑。
“哥。”他开口时,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
暮丞正从厨房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听到声音,脚步顿了顿。
他看到暮白垂着眼,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平日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雾,氤氲着恳求和不安。
“怎么了?”暮丞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挨着他坐下,目光落在通知书上,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考上了,不是挺好的吗?这可是你心心念念的学校。”
暮白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像迷途的幼兽,带着孤注一掷的乞求:“哥,我不想去外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想留在家里,和你在一起。”
暮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意漫了上来。他太清楚这所大学对暮白意味着什么。
这孩子为了这张通知书,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刷了多少套试卷,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这是他摆脱过去阴影的机会,是他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跳板,是他本该拥有的光明前程。
他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暮白。
暮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尽量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暮白,你必须去。”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暮白的肩膀,“那是一所很好的大学,师资也好,平台也好,对你的未来有百利而无一害。你不能因为我,放弃自己的梦想。”
“梦想?”暮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绝望。下一秒,他猛地扬手,那张承载着他数年心血的录取通知书,被他狠狠扔在地上。
纸张与地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道裂痕,猝然划破了客厅里的宁静。
“我的梦想就是和你在一起!”
他猛地站起身,胸腔剧烈起伏着,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嘶吼。
“没有你,再好的大学又有什么意义?再光明的未来又有什么意思?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走?是不是想趁我去了外地,就彻底离开我?”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又带着灼人的温度,死死地盯着暮丞,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暮丞看着地上的通知书,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纸,指尖拂过上面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把通知书轻轻放在茶几上,抬眼看向暮白,眼神里带着无奈和疲惫:“我没有。”
“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我们可以每天视频,放假的时候你就回来,我会一直在这里,我们不会分开的。”
“我不信!”
暮白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逼近一步。他的身高早已追上暮丞,此刻微微低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暮丞的脸上,带着少年独有的戾气和不安。
“你以前就抛弃过我一次!三年前,你一声不吭地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我不信你了,暮丞,我再也不信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哥,要么你跟我一起去外地,要么我就不去上这个大学了!你选!”
暮丞皱紧了眉头,眼底的疲惫更浓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少年,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无奈、心疼,搅成一团乱麻。
“我在这边有工作,刚稳定下来,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他试图让暮白冷静下来,语气带着一丝规劝:“暮白,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我们不能一直这样黏在一起。
你有你的人生,你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也有我的生活,有我要承担的责任。”
“你的生活里不能没有我!”暮白突然嘶吼出声,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撕裂空气。他伸出手,死死地抓住暮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哥,你是我的!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如果你敢趁我走了就离开我,我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说下去。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疯狂和决绝,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地刺进暮丞的心脏。
暮丞太了解他了,这个从小就执拗的孩子,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一条路走到黑。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暮丞的心里,漫过一阵彻骨的寒意。
从那天起,争吵就成了老宅里的常态。
暮白像是被不安的藤蔓紧紧缠绕,整日里魂不守舍。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着暮丞,却总是用一种近乎监视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暮丞上班时,他会隔三差五地发消息,问他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暮丞下班晚了几分钟,他就会守在门口,眼神阴鸷地追问他去了哪里;甚至有一次,暮丞只是和女同事多说了几句话,被他撞见,回家后,他就砸碎了暮丞最喜欢的那个瓷杯。
瓷片散落一地,像他们之间,那些再也无法拼凑的裂痕。
暮丞感到越来越疲惫。
他理解暮白的不安,理解他骨子里的恐惧,毕竟三年前的离开,是他心里永远的亏欠。可他也是个普通人,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有自己的压力要扛。
客户的刁难,上司的苛责,生活里的柴米油盐,已经让他喘不过气,再加上暮白无休止的猜忌和争吵,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开始怀念以前的日子,怀念暮白还小的时候,会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喊他“哥”;怀念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说着悄悄话到深夜;怀念那些没有猜忌,没有争吵,只有纯粹的温暖的时光。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那个高考结束后的夜晚,自己没有推开暮白,后悔自己沉溺于那份禁忌的温柔,后悔他们踏上了这条注定荆棘丛生的路。
那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老宅里却一片死寂。
暮白又一次提起了上大学的事,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我已经给学校打过电话了,我说我不去了。”
暮丞正在洗碗,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暮白,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你胡闹什么?那是你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
“我说了,没有你,我不去!”暮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偏执的疯狂,“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们就一起留在这里!”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能走!”暮丞的情绪也忍不住激动起来,他把手里的碗重重地放在灶台上。
“我在这里的工作怎么办?我难道要为了你,放弃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一切吗?暮白,你能不能替我想一想?”
“替你想?”
暮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他。
“我哪一次没有替你想?我为了你,放弃了我的梦想,放弃了我的未来,我甚至可以不顾世俗的眼光,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可你呢?你又为我做过什么?你只会想着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在乎过我!”
“我没有在乎过你吗?”
暮丞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为了你,我和妈妈闹翻了;为了你,我放弃了晋升的机会;为了你,我承受着旁人异样的眼光和背后的指指点点!暮白,这些你都看不到吗?”
“我只看到你要离开我!”
暮白嘶吼着,情绪彻底失控。
他猛地转身,抬手挥向客厅里的花瓶。
那是暮丞过生日时,朋友送的礼物,晶莹剔透的玻璃花瓶里,还插着几支盛开的玫瑰。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碎裂声,花瓶重重地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鲜红的玫瑰滚落在地,花瓣被锋利的碎片划破,渗出淡淡的汁液,像一道道淌血的伤口。
暮丞看着地上的狼藉,心脏像是被那些碎片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暮白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疯狂和绝望,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暮白,你够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偏执?我们这样下去,迟早会把彼此逼疯的。”
“逼疯?”
暮白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浓重的绝望。
“是你先逼我的!暮丞,如果不是你当年一声不吭地抛弃我,如果不是你现在不肯跟我走,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我?你对我好,只是因为可怜我,同情我,对不对?”
“我没有!”暮丞的情绪也彻底爆发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我对你的感情,你难道感受不到吗?我为你放弃了多少?我承受了多少压力?暮白,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哪怕只有一点点?”
“体谅你?”
暮白猛地攥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让暮丞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眼睛通红,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浪潮,像一头发怒的困兽。
“谁来体谅我?谁又能知道,我每天都活在害怕失去你的恐惧里?那种滋味,你尝过吗?你试过每分每秒都在担心,担心你会离开我,担心你会爱上别人,担心你会把我一个人丢下的滋味吗?”
他凑近暮丞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毁灭般的决绝:“暮丞,我告诉你,你别想甩掉我。这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除非我死,否则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暮丞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和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像那个被砸碎的花瓶,裂痕遍布,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模样。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像暮白说的那样,把彼此逼疯的。
暮丞用力推开暮白的手,力道之大,让暮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他看着暮白错愕的眼神,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到极致的沙哑:“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暮白那双受伤的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暮丞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他想让暮白拥有更好的未来,想让他走出这座老宅的阴影,想让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可他又舍不得,舍不得和暮白分开,舍不得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舍不得这个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少年。
他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旅人,左边是暮白的前程,右边是两人的爱情,无论选择哪一条,都注定是一场万劫不复的悲剧。
这段禁忌的爱恋,到底该何去何从?
门外,暮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伸出手,想要去推那扇门,指尖却在触碰到门板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伤害到暮丞了。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那种害怕失去暮丞的恐惧,像藤蔓一样,早已深深扎根在他的心底,日夜不停地疯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怕,怕暮丞会趁他去外地的机会,彻底离开他;怕这座老宅,会再次变成一座空荡荡的牢笼,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花瓶碎片上。
锋利的玻璃碎片,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碎片中,映出他扭曲的脸庞,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写满了偏执和疯狂。
他伸出手,颤抖着捡起一块碎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指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地板上的玫瑰花瓣。
尖锐的疼痛从指尖蔓延开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可这份清醒,却让他更加偏执。
他低头,看着指尖不断涌出的鲜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绝望的笑容。
他不能失去暮丞。
绝对不能。
如果暮丞真的要离开他,那么,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是毁灭他,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