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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宅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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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丞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凛冽的北风正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子,狠狠抽打在老旧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啜泣。
这座盘踞在城郊荒僻地带的暮家老宅,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蜷缩着身躯,宛如一头沉眠多年的巨兽,沉默地吞噬了他前半生所有温热的记忆。
如今,这头巨兽似乎从沉睡中苏醒,正张开漆黑的獠牙,要将他仅剩的一点喘息空间也彻底吞噬。
玄关处悬挂的水晶吊灯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往日璀璨的光芒早已湮灭,只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几缕惨淡的光晕,恰好照亮了楼梯转角处那个瘦削得近乎单薄的身影。
“哥。”
少年的声音还未完全褪去青涩的尾音,却被一层化不开的寒意紧紧包裹,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激流,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的力量。
暮白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校服外套领口被他紧紧立起,恰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目光太过灼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像是在审视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警惕即将再次逃离的猎物,让暮丞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行李箱拉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是暮丞离家三年后,第一次踏回这座充满压抑回忆的老宅。
三年前,父亲因一桩轰动一时的商业犯罪锒铛入狱,昔日风光无限的暮家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母亲不堪重负,在处理完父亲的后续事宜后,便收拾行囊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只留下刚升入初中、尚且懵懂的暮白,和即将面临高考、压力山大的他。
为了不影响暮白的学习,更像是为了逃离这个早已布满裂痕、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家,暮丞毅然填报了千里之外的大学,几乎斩断了与这里的所有联系。
如今,四年大学时光匆匆而过,学业结束的他成了无家可归的浮萍,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只能回到这座被阴霾笼罩的旧宅。
“行李我帮你拿。”暮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走上前,伸手接过暮丞手中的行李箱。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可握住箱子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该有的力气。
交接的瞬间,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暮丞的手背,那指尖的冰凉触感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过暮丞的四肢百骸,让他猛地缩回了手,心脏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胸腔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老宅的暖气系统早在三年前就已停摆,客厅里冷得像一座冰窖,每一次呼吸都能吐出清晰可见的白雾。
暮白将行李箱轻轻放在沙发旁,没有多余的动作,转身便走向了厨房,很快传来了水壶接水的声音。
暮丞站在原地,缓缓打量着四周,客厅里的家具还是老样子,昂贵的红木沙发、复古的欧式茶几,只是都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墙上原本挂着父母合影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块比周围墙面略浅的方形印记,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突兀地暴露在视线里,时时刻刻提醒着这个家曾经的破碎。
他缓步走到阳台,推开那扇同样锈迹斑斑的玻璃门,窗外是一片荒芜的花园,几株曾经象征着浪漫与温情的玫瑰早已枯萎,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无助地摇曳,扭曲的姿态像是在无声地哭泣,毫无半分生气。
“哥,喝水。”暮白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水走了过来,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冰冷的空气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他将杯子稳稳地递到暮丞面前,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指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暮丞伸手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体表的寒意,却始终暖不透心底的那片寒凉。“你……还好吗?”他酝酿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未曾说话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
这三年里,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暮白的消息,像是在逃避一个无法面对的噩梦,可每到午夜梦回,总会想起那个小时候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叫着“哥”、凡事都依赖他的小男孩。如今再见,那个小男孩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可两人之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陌生得让人心酸。
暮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着阳台的栏杆静静地站着,凛冽的寒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昏黄的天光勾勒出他侧脸锋利的轮廓,下颌线紧绷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疏离。“你不该回来的。”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暮丞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过来,烫得他手心微微发疼,却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这里是我的家。”他低声反驳,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带着明显的虚弱。他比谁都清楚,这座老宅早已不是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了,而是一个困住他和暮白的牢笼,一旦踏进来,就很难再挣脱。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就这样在同一屋檐下相安无事地住着,却又形同陌路,彼此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
暮丞很快在一家设计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为了尽快站稳脚跟,他每天早出晚归,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家里的压抑氛围。暮白则全身心地投入到高考的备战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门紧闭,像是在刻意隔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两人唯一的交集,便是一日三餐时坐在同一张餐桌上,沉默地咀嚼着食物,没有任何交流,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冷清。
相处的时间久了,暮丞渐渐发现,暮白真的变了很多,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保护、黏着他的小男孩了。
他长高了不少,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眼神里也多了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有偏执,有隐忍,还有一丝隐藏在深处、不易察觉的疯狂。
有好几次,暮丞深夜加班回来,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时,都会看到暮白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监视什么,那眼神让暮丞浑身发毛,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你在干什么?”暮丞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暮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无法捉摸,里面似乎藏着怨恨、依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几秒钟后,他转身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咔哒”一声被锁上,那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道屏障,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也隔绝了彼此的思绪。
暮丞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门板传来的寒意,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一样。
他不知道暮白对他到底抱着怎样的情感,是怨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怨恨他这三年的杳无音信,还是……有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就像走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不知道哪一步走错,就会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站在那里,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