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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氏族 ...

  •   荣悦杖责北堂芙蓉的事情着实给我吓坏了。
      阿爹阿娘送我进宫的时候,只让我小心做人,不要惹事,好好伺候皇上。我不知道这宫里随随便便就死人的。
      我屋子里贴身伺候的宫女仍用着皇后娘娘调教出来的佳诺与佳言,比起容妃的人,我宁愿用这两个更木讷些的。这两个名字里又言又语,实际上胆小的很,被我凶了一次后更是一句多余的也不说。我常常觉得屋子里太安静,安静得心慌,我开始不愿在屋子里呆着,也不敢去外头乱逛——我怕遇见容妃,一不小心也被划了脸。
      我便更经常地去找柳嫣嫣。
      柳嫣嫣不生病的时候,屋子里热闹极了。
      一开始,小太监正儿八经地通报“庄贵人到——”,柳嫣嫣却不出来迎,她隔着屏风喊:“庄贵人快进来呀!进来看看奴家新做的裙子——”
      我走进去一瞄,赶紧捂眼睛——一截白莲藕似的后背,只裹着一层纱,腰细得盈盈一握,锦缎堆在腰间,小巧的脚踝从锦缎下面伸出来——
      她随便批了一件外袍就来拉我,“你怎么才来呀,奴家可想你啦!”
      她一点也不拿我当外人,让我坐在锦缎堆里,看她试完了纱衣试羽衣,件件都好看。
      试完了衣服她又拉着我打秋千,她的小院子里竟然有秋千。
      打完了秋千吃点心,吃完了点心再留下吃晚饭:“我特地让人做了江南汤水,说是糯米搓成团子还撒了桂花糖浆,你得尝尝!”
      我尝了一口,觉得太甜,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听小太监高声道:“太后娘娘宣庄贵人见——”

      寿康宫应比明华殿更气派。
      来传太后懿旨的嬷嬷带了一顶小轿,只两个人抬着,挂着乌色镶金边的门帘。
      我心想这大概是寿康宫的轿子,太后怜惜我,舍不得让我走那么远。
      轿子到寿康宫门口并未停下,又绕了半柱香,进了一方角门,穿过重重庭院,等我下轿,眼前是一间佛堂。两个嬷嬷钳制着我,即刻将我蒙了眼堵了嘴,半拖半拽最后塞到一张椅子上,我不敢乱动,腰间有冰凉铁器抵住,檀香的味道萦绕鼻端。
      寂静了许久,传来脚步声,又传来捻佛珠的声音,最后传来说话的声音。
      除了太后,另一个人是覃苏。
      “你不必扮演贤良淑德,今日此处只有你我。”太后的声音平稳又和静,“江南来的那个小丫头,我帮你料理了便是。皇上从江南带个这样的女子,是他小家子气了,可你与皇儿之间的是非过往——既是夫妻,也是君臣,你该有分寸。”
      覃苏答:“皇后娘娘与皇上才可称夫妻,臣妾不敢僭越。”
      许久又听太后道:“京城张、徐、周三大氏族,联姻同盟,绵延百年,稳如磐石。京中上得台面的官、上不得台面的财,都逃不过氏族的手掌心。若皇儿不娶氏族女,皇位自然轮不到他;他若不是皇帝,你爹又未必能将你许他。造化弄人,怜取眼前才是正经。你是这宫里头——莫说宫里头,当初满京都——也就你入得哀家的眼,怎么进了宫,一来二去反叫姓荣的那个野丫头占了上风。她打死了人!那是西北都督府的人!”
      覃苏沉默。
      “你与皇后,都不让哀家省心。”太后长叹一声,似终于放弃,让人将我带出来,我看见覃苏素衣素手跪在地上叩头,赶忙连滚带爬跟她身后跪下。
      太后道:“天下之道在于平衡。你与皇后纵着荣悦,纵出事来,你俩终究也不好过。清流与氏族的窗户纸若是斗破了,只能两败俱伤。你将哀家的话带给覃阁老,好自为之罢。”

      我知道覃苏救了我的命。
      我有一百个问题想问她,可是她看上去很难过,闭着眼睛,眼泪没有流出来,我却觉得眼泪都流进她心里了。
      阖宫上下的人,有的怂恿她杀我,有的期待她杀我,有的要替她杀我,只有她让我活。
      贵妃的轿子晃呀晃。她瘪下去的嘴角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就这样在从寿康宫回来的路上暗自下定决心,不管宫中与前朝的是非风云如何,她这样护着我,我不愿再让她将眼泪往心里哭了。

      柳嫣嫣自然是不知道这些。
      看上去柳嫣嫣也不在意。
      柳嫣嫣还给我留着桂花糯米甜汤等着我喝,放太久,变成一坨糊糊,我心虚地只舀上头的桂花糖水喝,柳嫣嫣双手叉腰美目圆睁:“不好喝吗?”
      “好喝好喝……”

      据柳嫣嫣说,北堂芙蓉是西北大都督的心肝宝贝,她死在宫里,北堂都督气得要连夜策马入宫,索幸还未出城就被北堂夫人拦了下来。
      “那马美人,是北堂夫人娘家的,连着血亲的表姐,从小寄养在北堂家,北堂芙蓉和她一起长大,约莫感情很好。”
      皇帝四年前继位登基,每年都要纳新人,京都的王侯世家,边陲的封疆大吏,都变着法子往后宫里塞女人。姐姐妹妹一起入宫,仿佛是寻常事情。
      “那簪子也是北堂芙蓉送给马美人的。”
      “那簪子上是芙蓉花的样式,的确该是北堂芙蓉的东西。”我手里绣着一方帕子,一边挑线一边闲扯,“可容妃何至于因一个簪子生这么大的气,我瞧那簪子也没什么不同,莫说在宫里,便是在江南,富贵人家的小姐也常见的。”
      “许是在江南常见,在宫里可并不常见——容妃不明着说,早就将这宫里所有的芙蓉都垄断了,真花也好首饰也罢——据说皇上送给容妃的定情信物就是一只芙蓉簪子,呵——”
      着实是太太霸道了。“芙蓉”二字大概已犯了容妃的忌讳,就算是没有簪子,北堂芙蓉这个名字存在就是大错。
      我在心里记下,回去要将衣料首饰仔细检查过,沾上芙蓉的是再也不能用了。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可检查。除了内务府要来的那些针头线脑,我的一应衣饰用度都是皇后娘娘赏赐的。皇后娘娘太端方了,她赏我的下人也端方,衣服也端方,连我屋里挂的字画都透着一股四平八稳。
      我虽胆小,又被耳提面命规矩守礼,可我实在不端方,憋得狠了,所以着了魔似的收了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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