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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父子 ...

  •   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皇帝与覃苏在椒房宫对坐。覃苏仍在研墨,一双秀手,衬得朱砂如血,平添妖艳。
      江致远麾下的三万京畿守卫军已悄然整备,开拔至京郊十里处,只等江大人一声令下便可直取中正门。
      椒房宫里的小宦官今日格外挺拔。
      镇远军已于十五日前接到密令,连夜行军,从西北直奔京中,如今已到九明山外,疾行入宫只需半个时辰。另有靖远军从西南包抄,八万精兵,距驻扎京郊的京畿守卫军不过五里。
      小太监带着军报频频出入椒房宫,几乎一刻一报。

      皇帝突然喊奶娘,将承元抱来。
      覃苏手下一滑,朱批之墨几乎溢洒出来,“皇上!承元他——”
      “承元是朕的儿子。”皇帝起身负首而立,背对着覃苏,“朕不会让承元有事。”

      宴席酉时开场。
      京中二品以上大员六十三人,有人携了家眷,有人携了后辈同僚,共一百一十二人。申时一刻,东门侍卫来报,已入宫一百零四人。
      江致远也来了。
      我坐在镜前整妆。宫宴不同平日,要将眉目描得格外黑些,花儿戴得格外红些,将这个没什么背景的瑞妃娘娘的架子端起来,让见着我的官宦贵妇们更怕些。
      忙忙碌碌竟是让那些所谓贵妇看得起我,我心下自嘲。那些贵妇又如何?不过是投了个贵胎,又嫁了个贵人——论嫁人还没我贵,我好歹嫁了当今圣上。
      不对,我不是嫁,我没有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我只是政治投机客一不小心正中靶心的一支绣剑。
      而如今这个选中了我,又将我投中靶心的弓箭手正跪在我面前。

      “江大人快快请起!”我装出十二分的惊诧去扶。
      茗桦站在姜志远身后,脸上还带着秋风中奔波的泛着凉意的红,“臣妾去寻扳指,正好遇上姜大人……”
      如今茗桦连个撒谎由头都编得这样拙劣,我忍了又忍,只关切地去问江致远:“私入后妃寝宫是大罪……夜宴即刻开席,若有要事,席间自有机会商议……大人何故这般冒险?”
      我亲手将姜大人扶起,到矮几前对坐,想示意宫女上茶来,却发现宫人早已被茗桦屏退,只得亲自为江大人斟了满杯:“江大人莫拘束——这是江南的春茶,我向来喜欢喝这个——您尝尝,从前在淮安,您与我爹当是常喝的。”
      江致远没接我的茶,只拱手一谢,迫不及待地开口:“娘娘可知今日大事。”

      “今日自然是大事,承元的周岁宴席——”
      “不是宴席。”姜志远目光灼灼,他离我太近了,我看得清他眉间因经年思索而留下的展不平的褶皱。
      明明已年近不惑,我却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狂热的火:“是鸿门宴,镇远军和靖远军已经动了,皇帝要用这一百二十个朝臣的命血洗太湖!”
      我一怔,旋即笑道:“大人玩笑,皇帝刚得了儿子,天下太平,这是承元的周岁,怎么会——”
      “娘娘也知道是承元的周岁!”江致远激动得微微发抖,隔着矮几将身子探过来,几乎附在我耳边,用牙缝里挤出声音:“承元,是皇上的儿子,也是覃家的儿子!朝堂上远不如娘娘以为的一般太平……当今圣上极力收拢皇权,氏族、清流、军中……人人自危……下一个就是覃家!覃阁老是二皇子的亲祖父,清流势力对他忠心耿耿……执掌大半个朝堂,皇上迟早要动手,今天——”

      “江大人!”
      我正色,将瑞贵妃的架子端在脸上,一字一顿地盯着姜志远警告道,“后妃,不可干政。”
      江致远玩味地笑了,将身子坐直回去,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递给我,又露出那种尽在掌握的神色:“贵妃娘娘早已干政了。”

      我接过信纸,的确是我写给江致远的,几行闲话后有大篇的空余,上头蝇头小楷写满了皇帝的起居喜怒,何时见了何人,对某某事有某某评价。
      我看看江致远,又抬头看看茗桦,茗桦快要哭出来,竟“噗通”一声跪下。
      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我与江致远的来往信件,被茗桦加了料了。
      茗桦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呜呜咽咽。
      我心痛得像被撕下一块。纵然早有察觉,却从未想过这样彻底——怪不得她这样喜欢与我到椒房宫,我以为她和我一样惦记承元——我以为她只是一仆二主,与我共患难来多少有几分真心,帮着江致远敲边鼓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如今看来一分情分也无。
      我多傻。
      身边的大宫女将我利用个透透彻彻。
      我泄气,架子端不下去了:“江大人请讲吧,今天如何。”
      姜志远在椅子上坐得稳当了些,道:“今日,覃阁老必反。”
      “你怎知?”我已觉得恹恹。
      “覃正晏与我筹谋,我掌管京畿守备军,如今已尽数调至京郊听令。”
      “你,你要造反?!”我拍案而起,怒视江致远。
      哪知他缓缓摇头,直直与我对视:“覃大人想让当今皇上死。如今的皇上死了,刚满周岁的小皇帝登基,他就是垂帘听政的太上皇。只可惜,他做他的春秋大梦,与我何干?我好不容易爬到如今的位置,做谁家的臣子不是臣子?更何况,就算是他覃正晏成了——他会留我?”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方虎符放在矮几上:“请娘娘献给皇上。”
      “这是京畿军的虎符。覃阁老与我约定,酉时一刻,烟花为号,我带守备军进中正门。”

      酉时一刻,烟花为号。
      我伸手将那小小虎符握在掌心摩挲。

      姜志远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请贵妃娘娘将虎符呈给皇上,以表我京畿守备军的忠心!”
      我沉默环视。
      这屋子里三个人,除我之外,两个都跪着。
      江致远为何不自己去见皇上?为何费劲了周章要我去献这虎符?我当然知道。
      皇帝多疑,谁将谋反的事捅破,谁就与谋反脱不了干系,天子盛怒之下保不齐拖出去直接砍了——江致远不愿去当这只报丧鸟。
      他要我去。
      我替他死。

      “好。”

      我仿佛思索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的样子,“我与姜大人,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我伸出左手虚扶了一下,将江致远扶起来,“姜大人是我的贵人,没有您,我进不了宫,也成不了这贵妃娘娘。他日您青云直上,我与家父,还仰仗您提拔。”
      “茗桦,起来罢。”我转身将自己的杯子里也续上茶,举杯道:“江大人,以茶代酒,我庄氏一族的荣耀,今日,与您定下了。”
      姜志远舒了眉目,举杯与我相碰,旋即一饮而尽。
      我右手里将虎符紧紧攥住。
      左手将举到嘴边的茶盏慢慢放下,手腕一翻,盏里的茶水尽数洒落在地。

      江致远惊诧,却没来得及惊诧,剧痛扭曲了他的表情,鲜血淹没了他的声带,他直挺挺地倒下去,满脸血污,嘴唇青紫。
      茗桦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没死……娘娘……娘娘……”
      茗桦应是急疯了,匍匐着来抓住我裙裾。
      我冷静异常。扔了茶盏,反手从软垫下抽出一把匕首,刀把处早已细细缠了帕子,向姜志远心窝捅去。

      我捅了三刀。

      当刀尖扎进血肉的那一刻,浓烈的恨意在我的血管里奔涌开来,源源不断,我惊觉自己竟有这么多的恨,像燃烧着的火焰般狂热,我终于放肆地允许自己恨着、发泄着,我终于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匹瘦马、一个工具,我终于手刃了我的棋手。
      淮安成宅院里坐在树荫下看我踢毽子的爹爹,从未想过自己的亦然有一天会杀人。

      我叫庄亦然,我是建明帝登基以来第一个来自民间的后妃。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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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共40章!完结啦! 这是我在晋江的第一篇文,也是我第一个长篇故事,很多很多很多不足,感谢每一位读者的包容。感谢每一个收藏、每一个评论、每一个点击。 写这篇的时候,后期一直在循环《人间烟火》,qq音乐可听,好好听,好像是庄亦然在唱给覃苏听。 人间一场烟火,你曾盛开过。 感谢这篇文章,你是我人生,给自己的第一场烟火。 我会继续写下去哒!下一篇文章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