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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勿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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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苏留宿勤政殿一事,气得荣悦摔盘子砸碗,琅璍宫阖宫上下连喘气都要看荣悦的脸色。
春桃坐在秋千架旁的小椅上手舞足蹈地讲:“容妃娘娘那床淡绯色的蚕丝纱帐子遭罪喽,枕头被子扔一地,纱帐子都扯成破布啦!堂堂娘娘连发髻也不梳,坐在床上哭,活像只发了疯的红毛狐狸!”
柳嫣嫣:“狐狸顶聪明呢,抬举她。”
小翠:“小心狐狸咬你!”
覃苏刚跨进院门:“谁?哪来的狐狸?咬着谁了请太医没有?”
覃苏在勤政殿连着住了好几晚,后来变成每日下午要陪着批折子,再后来有一日皇帝追到翠微宫来,夜色里敲着门唤“阿苏”,然后听到急切细碎的脚步声,覃苏只披着外袍亲自去给皇上开门,像迎接丈夫归家的妻子。
那些日子里覃苏忙碌了许许多多,可是看上去总是笑着的,曾经终日盘桓在她眉间的那股恹恹之色消散殆尽,她看上去更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儿,温柔极了。
皇帝再也没有提起过陈侍郎的事情,也再没有看过我一眼。
春桃打听到旧日事,说是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去覃大人家里用过一餐饭,误打误撞看见了十二岁的覃苏。覃苏在跳舞,跳一曲绿腰,一边舞一边与院子里几个丫头笑闹,笑容和阳光为并不娴熟的舞技镀上金边,当年的小皇子从此沦陷。当年,为了登基,为了权力,没人说得清楚覃苏与皇帝之间如何牵扯。
而当下,在这个皇宫里的暖阳秋日,我只知道当年那个无忧无虑起舞的覃苏短暂地回来了。
腊月,我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我爹带领着走安南的商队回来了。
商队带了好多珍宝献予皇帝,其中有一匣子帝王绿极珍贵,皇帝甚是喜欢,亲自挑了一件佛牌给太后,余下的都赐了翠微宫。
覃苏领了赏赐回来,我和柳嫣嫣早就凑在一堆眼巴巴候着。匣子打开,入目皆翠,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的玉,绿意浓而不浊,触手生温。除了常规的无事牌、环佩、蛋面戒指,匣子里有一对平安镯分外出挑,一指粗细,通体湖绿,镶一小段金凤穿花祥云纹,我看一眼就迷住了,拿在手里摩挲不肯放下。
覃苏笑吟吟:“喜欢就留着,你娘家送来的东西,本就该你先挑。”
我欢天喜地套在手腕上,大小竟也正合适,不禁想起在家时候,爹爹出门带了小玩意回来,我也是这样欢天喜地第一个蹦上前去挑,总要等我挑剩下了的才肯给阿姐。
想着想着竟然鼻子一酸,如今离家千里又千里,突然觉得委屈难过一起涌上来。
覃苏见状连忙叫住我:“先别哭!还有,你看这个——”
覃苏递过一条锦帕,我看出这是垫首饰匣子的锦帕,仔细看去,帕子一角绣着“平安康健,勿念”几个字——这是我阿娘的绣工。
覃苏说:“走安南进献的匣子里,每块垫匣子的锦帕上都绣了这句——送进宫里的匣子共有八个,我已让礼部的人都换过了,如今都在我这里——轻些哭,得了赏赐怎么好哭的……”
阿娘一定是想我了,我不在家,不知道阿姐有没有常常回去陪她,去年除夕有没有人陪阿爹阿娘守岁,如今又要过年——
春桃紧忙着帮我抹眼泪,脸上也挂着难受,我才反应过来这一屋子的人都许久没回家了,连一块锦帕都没有,实在我是不该哭的,眼泪又渐渐地收住了。
覃苏紧接着让我把剩下翡翠的给几个高位的娘娘分了去,借着由头刷一波好感,以后日子也好过些。我乖巧应了出门去,春桃捧着托盘匣子跟着,将将迈过门槛,我心下一动,忽地回转身来,将腕上的一对平安镯抹下来,一只套在覃苏手上,一只塞到柳嫣嫣怀里。
“这是我娘家送来的东西,我便说了算,你们不许嫌弃。”说罢扭头就往出走,走两步又停下,补了一句:“也不许不喜欢。”
覃苏和柳嫣嫣肯定是喜欢的,就像她们喜欢我一样。
我就是带着这样欢喜的心情去琅璍宫。
春桃说的对,荣悦果然像一只炸了毛的狐狸。见着我,完全不复上一次的亲热,又摆起高高在上的架子来。我把承翠玉的匣子递上去请她选,她只瞥一眼,拿鼻孔“哼”我。
“到底是跟覃苏穿一条裤子的。”
我只得低眉顺眼:“请容妃娘娘赏脸,挑一件吧。”
荣悦:“你父亲倒是个会攀高枝的,女儿送到宫里来,自己家的生意也做到皇上跟前去了。”
我觉得匣子那样重,端这么一会儿就累了,春桃急忙接过来。
荣悦又道:“只是,你成了明德贵妃的狗,却仍是个小小贵人。”她突然转脸看牢我,带着盈盈笑意,“离堂堂正正地做妃子,就差那么一步了呀!哈哈,贱货!”
语罢,捞起匣子里一件碧玉串珠往地上狠狠摔下。
珠串碎了一地。
荣悦在碎玉敲打地面的噼啪声中起身离开。
我并不觉得伤心,也不觉得屈辱,我带着春桃默默地离开琅璍宫,把这座宫殿里发生的事情永远地留在身后。
我从未与覃苏或柳嫣嫣提起在琅璍宫发生的种种。比起琅璍宫的小风波,明华殿发生的事情才真正引起轰动。
皇后娘娘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