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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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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翠微宫,我直接被叉着腰站在大门口的柳嫣嫣劫了去。
她很不高兴,走来走去地数落覃苏。
柳嫣嫣说,覃苏突然去勤政殿,是因为魏侍郎。
魏侍郎年轻有为,在兵部颇有健树,甚得皇帝青眼,皇帝要将户部尚书的女儿赐婚给他。可魏侍郎是个好色的,那户部尚书的女儿甚丑。皇帝怕魏侍郎不肯——建明二年,也曾有一好男儿不肯屈就指婚,皇帝带他去储秀阁挑了一位,作为平妻抬入府,那好男儿终于高高兴兴地顺了皇帝的意。
我愕然,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魏侍郎的眼神,胃里涌上一阵恶寒,浑身上下仿佛被一条阴湿的舌头整个舔过。
呵,后宫的女人是皇帝的物件,若有格外美貌的,可视为财富和筹码。
“皇帝今天可是领着你在皇宫里转了一大圈?呵,你可风光了。听说皇帝领着你去御书房见大臣,覃苏便觉得不对。等魏侍郎进了御书房,这下子好,彻底坐不住了!上赶着贴上去了!终于遂了那个狗皇帝的意!”
我在柳嫣嫣的激情发言里沉默,突然一下子就放弃了,让心里那些压抑着的酸涩使劲的泛出来,皇帝从来就没看上过我,不外乎是借着我吊着覃苏罢了——寿康宫里,太后不是早就明示过了?
酸涩很快褪去,我心里又涌上一股暖意。我终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些暖,原来我冒失地冲出去救了人,她也冲动地来救我。
柳嫣嫣说得很直白:覃苏要去救你,你们俩,两个大傻子。
长夜漫漫,天黑了,灯烛亮了,覃苏没回来。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让春桃将被褥抱来赖在柳嫣嫣的榻上。
我明知挑事,偏非要问柳嫣嫣,为何皇帝从来不赐给她轿子坐。
柳嫣嫣毫不留情地朝我翻了一个大白眼。
“奴才不配坐轿子呗,还能为什么。”
“可我刚入宫那阵子……皇上那时明明很宠爱你,你夜夜都去——”
柳嫣嫣像看傻子一样看我,语气里透出难得的冷淡和厌烦:“你不也是夜夜都去?”
“我——”我涨红了脸不知道怎么说,一时情急险些涌出眼泪,心一横撩起裙摆,露出两只泛着黑紫的膝盖来。
柳嫣嫣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腾”地站起来,“我,我这有伤药——看过太医了没有?宣太医啊——”
春桃疾走两步将柳嫣嫣拦了下来,“药是上过了的,我唬太医院的小泉子,说我从树上摔下来跌伤了腿,拿了跌打损伤的药油……”
“我这伤,给太医看反而好不了。”揭开了伤疤,我反而轻松,“总归都是皇上赐的,皇上说了算便罢。”
闻言,柳嫣嫣委顿在小榻上,“你们都是些好性子的。”
“你性子不好,你将瓷杯子往门上摔。”
柳嫣嫣叹了口气,眼见着躲不过,只得徐徐开口:“我没什么可不敢的,也没什么可计较的。皇帝能动的也只有我这一条命,一了百了,倒也省心。”
那日覃苏去了御书房,许久未回,柳嫣嫣将我留在西偏殿说了许久的话。
“我看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和覃苏很像,不只是长相——你们都是那种,官家小姐——虽低着眉眼,却梗着脖子的那种。后来我听说你不是官家的,你是商户人家,我又觉得你比我幸运,你定是有个好爹,肯花银子花心思教女儿,最重要的是,保得住家业,活得长。”
“我六岁那年爹就死了,我是在千红院长大的。多亏了这副好皮囊,千红院的姑姑百般武艺都教给我,指望我挂牌卖个高价钱。十二岁,还没接客,秦大人——就是覃苏的爹——买了我,我做了覃苏的丫鬟。”
“我进覃家那年十二岁,覃苏十岁。我陪着覃苏呆了四年。建明元年选秀,覃苏将将满十四岁。据说皇帝对覃苏一见钟情,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就封了贵人。”
“我是覃苏的贴身丫鬟,顺理成章地陪着进宫。进宫之前,秦夫人单独叫我说话,其实秦夫人不用说的那么明白,我知道我自己是干什么的。温柔小意,迎合奉承,这些覃苏不会的,我该会。我要帮着覃苏将皇上牢牢地留在覃家。”
“现在想想,覃大人真了不起啊,我十二岁到覃家,那时覃苏还不满十岁呢。覃大人就想着将自己粉团子一样的女儿送给当今圣上了。”
“皇上喜欢覃苏,可是覃苏不大喜欢皇上。”
“刚入宫那些日子,皇上连着来翠微宫,覃苏不冷不热的。后来皇后将我指了美人,我侍了寝,皇上正经宠了我一阵,带着我出宫避暑,带着我秋猎,然后我就成了阖宫的靶子。”
“容悦入宫晚,可也是一入宫就封了贵人,比我位分高,看我不顺眼,让我在宫道上跪规矩。”
“原来东偏殿还住了个焦美人,长得不咋地,心眼更坏,成天往覃苏跟前凑,想借覃苏的手整治我。”
“最毒的是,有人买通了小厨房,给我的滋补药膳里一直加苦参。女子吃多了苦参宫寒不孕的。苦参切了小段熬成汤药跟山参长得差不多,我没吃过什么补品,我分辨不出来,还是覃苏瞧着不对悄悄拿了药渣子去验。”
“其实她们真的多余。侍寝的第一晚我就喝了避子汤了。我在千红院长大,我太闻得出那个味道。还是得承认,皇宫里的东西真好,我喝的这副避子汤比我在千红院闻的那些都正宗,这一碗下去,我的肠子肚子都知道,我这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
“所以我太明白了,皇帝不是真的宠我。他只是利用我。他对覃苏——我说不上来,不是对荣悦那种放在明面上的宠爱,但是旁人是绝不能怠慢覃苏的。那阵子翠微宫的海棠开败了,内务府的杂碎没紧着给换,放了两三天,让皇上看见了,死了二十多个奴才——可皇上又不肯哄着覃苏,这两个人互相较劲,再加上皇上多少也顾忌着覃首辅,不能来硬的……他就只好磋磨我,他期盼着覃苏争风吃醋,盼着覃苏去求他。”
“覃苏厉害呀,就这么不冷不热地挺下来了,再也没侍过寝,就凭着皇上月余来吃这么一顿饭,偶尔去勤政殿送送汤水,硬生生地把皇帝哄得服服帖帖,一路抬位分升了贵妃。”
“我觉着其实皇上分得清好赖。覃苏最是不争,也最是公平,宫里大大小小这些人物她都记得,不厌其烦地经营这些琐事,总归是对得起明德贵妃这个名号。”
“总归覃苏是最护着我的。不管皇上怎样闹,覃苏从不怪我,她反而替我出头,还替我发落了那个焦美人。她一如既往地待我好,和我十二岁刚到覃府时一般无二,我如今快二十了,从未有人待我好过这么久。”
“再后来,皇上开始宠容妃娘娘——跟宠我可不一样,容妃娘娘是给了名分的——不过也没忘了我,奴家这副身子毕竟摆在这呢。”说到这,柳嫣嫣又露出她那副欠揍的狐媚相来,“皇上的女人多的是,别的宫殿里,也有喝了避子汤,侍了寝一步一步走回来的。只不过你刚来那一会儿,皇上的确是想起我来多些——”
“他想得太多了——”
“那一日勤政殿的暖阁里,不是皇上,竟是覃大人。”
“真可笑啊。我那个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到底从千红院里出来了没有啊?”
“我抗旨了。”
“摔个杯子算什么?我这条命都恨不得摔在门上。我恶心,头也不回就走,皇上好像还在笑,在我身后抚掌大笑。我把这件事情告诉覃苏,她说那是他们君臣之间的一种试探。”
“我不懂,我止不住地恶心,一直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了太医,可是又不敢讲勤政殿那晚的事情。后来我问覃苏我过关了没有,覃苏竟然还要谢我,她说那不是我的关,那是覃首辅的关,皇上在用我测试覃大人,我是那道考试题,考试题扬长而去了,覃大人怎么答都不会错了。真奇怪啊,测什么?测覃大人够不够恶心?我真是不明白了。”
“我只觉得很累了。覃苏也说她觉得很累了。”
“然后你就来了。你像个鹌鹑似的缩在那。看你就挺有意思的,你还是个小孩儿呢。”
“覃苏是善待你的,我也喜欢你,不自觉地就跟你近了些,后来我害怕,是不是近得有点太快了……这后宫里的女人间哪有什么情谊……”
“前一阵子,看你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我以为你就要离开翠微宫。”
“我以为看错了你……还以为你要去走荣悦的路子……你什么也不说……”柳嫣嫣拿手轻轻覆上我的膝盖,言语间竟有了歉意,“谁知道,这么久了,狗皇帝又想了新法子磋磨人……磋磨我一个还不够么……”
我终于忍不住,扑上去抱住柳嫣嫣放声大哭。
那些跪在冰冷地砖上的屈辱,那些悄悄燃起又被狠狠掐灭的期待,那些借着容妃的话轻而易举刻进我骨子里让我无法忽视的我的前程。
可是我那么无力。
“后宫”终于掀开了鲜红色的幕布,向我透露出一些过往和真相。
我以为我做的很好,不像覃苏那样与皇帝有莫名其妙的牵扯,也不似皇后那般以身做饵谋求家族利益,更不像容妃一样善妒好斗样样都要拔得头筹,我以为我只要有那么一点点正常的宠爱,正常而平淡,一步一步慢慢熬着便好——我就可以每月给阿娘写信,写,女儿康健,万事顺遂,家中可好?
可我糊里糊涂地,竟不知道这“一点点”已是太多。
今晨辰时一刻,我陪着皇上用早膳的时候,万岁爷已经看着我,喝下了那碗掺着断子绝孙汤药的粥。
我与柳嫣嫣并无两样。
我是皇帝的物件或是财富。
且我已是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