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惊鹊》孟婆贰号窗口

1、寒梅

　　万里飞雪。

　　寒梅山庄里，“吱呀”一声门开了，伴随着一连串的笑声，一抹红色划过，却被一声“映雪”叫住了脚步。

　　这抹红色站定，身着红领袄，袖口用黄色丝线袖上了辟邪祈福的如意云纹，外罩一件精巧的同色比甲，白色厚裙上红梅绽放。脚蹬绣花棉靴，靴口还露着一圈兔毛。头顶两侧各扎一个髻，红色绸带缠绕，缎带末端垂直肩头，飘飘摇摇。

　　“娘！”小姑娘转身，脸颊通红，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在看到来人时弯成了月牙，提着裙子穿过飞雪扑了过去。

　　廊下，一位身着淡青色昭君套的夫人搂住了女孩，拍落身上的雪花，给女孩裹上了及膝斗篷：“出来要穿厚一点，着凉了怎么办？”

　　小姑娘一脸无所谓，拉着夫人的手就往院子里走：“娘，快来快来，好大的雪。”

　　院里亭子的石桌上，摆放着一个用雪堆起的圆胖小人儿，那模样和小姑娘如出一辙。小人儿旁边还有一对冰雕的夫妇，携手相伴。

　　“娘，你看，爹爹又说我胖。”小姑娘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一阵笑声从身后传来，身着深青色厚绒长袍的双臂塞给旁边夫人一个袖笼，又一把抱起小姑娘：“爹爹错了，明天给你做一个白狐赔罪可好？”

　　小孩子总是好哄的，瞬间由阴转晴，接着便缠着爹娘非要去厨房烤火。

　　“庄主，有人求见，称‘君子剑秦远舟’，大雪阻断下山之路，想在此借宿一晚。”

　　庄主脸色平淡：“让他进来吧，你们好生招待。”

　　“是。”

　　仆人走后，夫人开口道：“这君子剑秦远舟最近名声不小，扬善除恶，人人都称其侠义。”

　　庄主一边翻腾火炉上的橘子，一边沉言道：“如今这世道，是善是恶，谁又说得清呢？”

　　晚上，映雪缠着娘亲哄她睡觉，只听门外敲门声阵阵，伴随着怒骂，传了进来。

　　夫人开门和已经走到廊上的庄主对视一眼，转身又回了屋，快速给映雪穿上外衣，床板一掀，让映雪顺着楼梯走下去：“映雪，别怕，和往常一样，听到我的声音再出来。”

　　寒梅山庄地处半山腰，梅庄主世代家产丰厚，头脑又聪明，年纪轻轻便接手了家中各项生意，往来于盐铁茶马和珠宝古董之间。后因江湖纷乱，夫人又已身怀六甲，便变卖所有家产，买下这山庄，因院中一树老梅斜出墙外，取名“寒梅山庄”。

　　天气差时，总有路过的行人借宿，梅庄主好心，只要讲规矩，无论贫富无论相貌无论多寡，一概收留，但自己从不出面。理由也简单，江湖过客。

　　偶尔，也有像今日这种情况，行人来势汹汹，以仆人性命相逼，非要庄主现身。或是出于谨慎，或是觉得侮辱。

　　这个时候，梅庄主都会出来，通常双方喝上个一两杯，聊上几句，映雪在床底密室里窝上一个时辰，也就过去了。

　　只是今日，这时间格外的长。

　　映雪已经睡了一觉，还不见娘来接，心中不免着急，又不敢擅自出去，被娘逮到准是一顿竹笋炒肉。娘在这种事情上是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又等了不知多久，顶上终于传来了响动，映雪高兴的做好了出去的动作，却在听到声音的时候捂紧了嘴巴。

　　“这个屋子干什么的？搜一下。”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是爹爹，不是山庄里的任一个仆人。

　　“什么都没有，客房吧。”

　　“走，去下一间。”

　　映雪虽才八岁，对危险一知半解，话里的意思还是听得懂的。

　　她知道不要出去，因为娘说过，只有她来了才可以。

　　但客房是什么意思？映雪从记事起，就在这间房里住，房间里有娘亲自给绣的漂亮衣衫，有爹爹从小教她的黑白围棋，有容娘做的锦缎厚被和或玉或木的发簪，有薛姐姐每天给她讲的《女侠柳一眉》话本……

　　怎么会像客房呢？

　　娘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映雪等啊等，外面已经很久都再没有响动了，她的肚子也早已经开始咕咕叫了。挨打就挨打吧，她鼓起勇气去推密室顶上的门，和往常一样顺利爬了上来。

　　门外已是天光大亮。

　　映雪都要怀疑自己爬错门了。床上是普通的灰色厚被褥，衣柜里空无一物，书架上只零星摆放着几件装饰物，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映雪把门开了个小缝，趴在门缝上朝外望去，外面什么人都没有。

　　“娘！爹！薛姐姐！”映雪轻声呼喊，不见一人回答。

　　她把门开的更大，探了头出去，忽然发现右边廊上坐着一个人，是李叔的模样。

　　映雪大喜，拉开门跑过去：“李叔，李叔，我娘呢？”

　　等映雪跑到了李叔面前，李叔还是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睡着了？”映雪心道，抬手去摇李叔的肩膀，好心提醒道，“李叔，回房间睡，娘说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话未说完，李叔向后倒了下去，背上的那把短刀插的更深，血色的刀尖刺了出来，鲜血顺着刀尖流出。

　　“啊——”映雪大叫，瞬间慌了神，吓得跌坐在地上，鼻涕眼泪横流，“李叔，李叔。”

　　然后爬起来往外跑去：“爹！娘！李叔死了！爹！”

　　映雪跑遍了整个山庄，看到了很多人，有认识的薛姐姐、容娘、石头……她扑在他们身上使劲摇晃，不见一人回应。

　　有不认识的，一袭黑衣，倒在地上，血流在雪上，像绽放的红梅。

　　可是，找不到娘，也找不到爹。

　　映雪边跑边喊，摔在地上又快速爬起来。她一间房一间房的找，一个尸体一个尸体的看，白色厚裙和靴口的兔毛沾满了血迹，和着沾染了泥土的雪。

　　终于摔了下去，头磕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好冷，爹，娘，你们去哪里了？我好冷啊。”映雪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小小的人儿躺在雪地里，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与寒风穿过古梅和檐角的呜咽。

　　视线朦胧中，一道黑影飞了过来，映雪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下意识地拼命靠近那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