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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想过怎样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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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的姐?诶你、你怎么哭了!我的姐啊啊啊啊啊!”
飒太的声音从远方渡来。我不耐地啧了啧:“闭嘴,你太吵了。”
被人强行从旧忆里扯出来的滋味并不好受,脑子昏昏沉沉,隐约有偏头痛的前兆。我抹开眼角的泪痕,不住地捏眉心。
飒太读了半天空气,小心翼翼:“咋了啊姐,你今天很不对劲。”
“想到了不开心的事而已。”
“跟我讲讲?”
我上下扫他:“你?你个小屁孩懂啥。说好请我吃的面包呢?”
“这这这。”他双手奉上,见我心情差,语气特别多了几分讨好,“乌野特产,我托在校的朋友代购的便宜炒面面包,可香了。”
我化悲愤为食欲,恶狠狠地啃下一块面包,转瞬就被这惊为天人的美味俘虏了。飒太洋洋得意道:“好吃吧?我休学最想念的就是这一口,还好兄弟仗义,隔三差五就帮我补货。”
我实在没心情搭腔,敷衍地点了下头,就收拾碗筷回岗位去了。
天气益发燥热。我手里的糕点变成冰淇淋和凉茶,袖子也挽到中臂,好像回到过去当麦当劳主厨的时光,那时虽然每天都累得不行,但对未来充满积极的畅想,还有麻美与我作伴。不管下班多晚,我们都会在便利店买点饭团和炸鸡,守着黯淡的天色,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影山飞雄开车来接我,也会顺路把麻美一道送回去,离别前她总要向我讨要几张影山的签名照,“有同学是AD的粉丝,哇塞,那叫一个畅销。”影山飞雄不解,还是在车上专门为麻美备上几张。
现如今,我身边的麻美酱变成一位热血的肄业少男。
三岛飒太是个好孩子,除了功课差,混迹于街头巷尾,且染了一头混混标配的黄毛之外,他跟普通的高中生没啥本质区别。相处这几个月,我们也算是形成了稳定的同事,哦不,主仆关系,我偶尔妈味上来,想劝他回去好好读完高中,话到嘴边又觉得介入他人因果实属不该,给憋回去了。
他和影山一个年纪,本来也应该在足球场或体育馆大放异彩的吧。
想了几瞬,目光也就不自觉地铺在他身上。飒太在门店另一边,青春洋溢地招揽客人,发觉我的视线,他傻笑:“有何吩咐啊姐。”
“我要问个很冒昧的问题。”
“老大请讲。”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啊?”
飒太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顾身处公共场合,放声大笑:“不知道啊,必须得做点什么吗?”
我耸肩:“只是好奇。”
“你不会也要劝我回去读书吧老大。”飒太反问。
“我跟你很熟吗,犯得着得罪你?”
“难道我们不熟吗!”飒太伤心地叫唤起来。
“行了行了,油嘴滑舌的男人没人爱。”我撇开他那张嫩脸,故作嫌弃地在围裙上蹭了蹭。飒太又发出一声做作的呜咽,正好店主婶婶出来监工,不由分说赏了他一个爆栗。
傍晚七点半,夕阳服服帖帖地敷在脸颊上,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回家。路上偶遇不少部活结束的高中生,个个背着半人高的大包,装着吉他和小号,飞驰在金灿灿的世界里。其中一个女孩跑得太急,不小心撞到我的帆布包,里头零碎的东西散了一地,她忙和朋友蹲下收拾,三下五除二地塞我怀里,忙着追大部队去了。
她们的发旋都是顺时针,怪可爱的。
影山飞雄的发旋是逆时针。我认识他时,他已经留起中分,有几搓短发不听话,老掉到额前,他嫌烦,时不时要往后撩一下。我刚穿越,碰上m字刘海的他还不习惯,老是盯着他的脑袋看。影山飞雄暴躁地问有什么好看的,我抬手抓起一缕他额前的头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检查,也没看出个名堂。这时候的影山大气不敢喘,因为个子比我高太多,还得(在我的威胁下)配合我的身高弯腰,亲自将脑袋送到我跟前。
我一直知道他喜欢我。
太明显了,想不知道都难。
可我心里攒着一团别扭的火,它不允许我像这样不明不白地与小影山厮混,也在阻止我把一切暧昧的戳破。我的自尊心和胜负欲被来自十六岁的不精巧的爱饲养得油光水滑,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始至终我都是影山飞雄的唯一。
这是极卑鄙的。
我拧开门锁,放好钥匙,按下客厅灯的开关。光亮驱散了一切阴暗的角落,我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和影山在超市大促时拿下的水杯随意地摆在茶几上,上周末没看完的电影碟片也堆在桌角。似曾相识的触感围拢过来,我踉跄地登上二楼,一头栽到床上。
影山飞雄到家已近九点。
今天他的手感臭得出奇,苦心练习多日的发球也失误了好几次,被可恶的四眼崽狠狠嘲讽了一通。回家路上还差点踩到一坨狗屎。影山窝火极了。
客厅灯是亮着的,但姐姐的拖鞋还在,说明现在家里只有那个女人。
他叫了声你的名字,无人应答。影山飞雄的烦躁值上升了二十点。
他大力地换鞋,大步流星地走进厨房,原想煮点速食垫吧一下,结果一进去就被摆满锅碗瓢盆的水槽霸占了视线。烦躁值瞬间又上升了三十点。但也只是烦躁而已。
回房间放书包,去卫生间洗手,再把水槽里的“陈年”碗筷洗干净,只需要十五分钟。影山飞雄举着海绵布,刷碗像磨刀。磨到一半烦得不行,小发雷霆地把海绵布扔进槽里。他饿了。饥饿感恼人地在肚子里四窜,被身体的主人一把捏住喉颈,影山飞雄搓了会颈椎,耳朵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脚步声。在灶炉边停下。
“回来啦。”你说。
“......”
“哑巴啦?”你迟疑。
“......”
“神经啊!”你愤慨。
影山这才从嗓子眼里拽出来一声“干嘛”。
你扫他一眼:“关心一□□育健将。”
“用不着。”
你无语,用目光剜人。影山直挺挺杵在原地。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先退让?他想。想着想着,就这样做了。很不会读空气地继续刷碗,随后把你拨到一旁,从冰箱掏出食材,放到案几上准备。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喂,谁惹你了。”你双手环胸,不耐道。
“没有啊。”
影山飞雄这句说得真情实感。没有人能对他的情绪负责,怪什么?队友还是教练?路上那坨可怜兮兮的狗屎?怪只能怪他自己。影山飞雄叹了口气。落到你眼中,变成他“冷暴力”的实证。他看见你霎时间住了嘴,徒一双眼平平地淌在他身上,想说啥又没说。这是在干嘛。
过了会,他的心跳先一步想起来事情的原委。昨晚的月光扑簌簌地落了他满身,影山飞雄的心一时蹦得极快,好像绕球场做了三圈鱼跃训练。他僵硬地记起被自己拍拍脑袋按下去的情愫,面对近在眼前的你,影山飞雄非常后知后觉地手足无措了。
“你是在生气吧。”
你用了一个陈述句。
“......没有,你别乱想。”
“怎么看你都是在生闷气啊,为什么?因为我吗?”
“跟你没关系。”
“那你怎么一进屋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你当我傻吗?”
“我哪有!”
“就是有啊!”你踟躇了阵,还是一把挑破了,“是因为我昨晚说的话吗?你不用往心里去,我清楚你不是他,我——”
别再往下说了。影山心求。
大脑一团浆糊,他索性旋开灶火,逃也似的为自己准备夜宵。煤气点燃的声音吓了你一跳,恍然间,仿佛你与他的空白也被火星子引燃。你开不了口了。
影山死盯住煤气灶,蓝色火焰在他眼底燃烧。他不喜欢这样的沉默。你的沉默。语言争抢着从嘴里冒出来:
“对,我就是在生你的气。”
他侧身,正对着望向你。你有些吃惊,本能地想要错开视线,但影山没有给你这个机会,他扣住你的肩膀,逼你正视他:影山飞雄,今年十六,高二在读,是宫城县乌野高校男子排球部的正选二传,迟早会在国际赛场大展身手的明日之星。你看清楚,我从来不是你的丈夫,你的前夫。我不认识你口中的那个男人,也请你不要再用看他的眼神看我了!
这些尖锐而任性的指责,他讲不出口。
水烧开了,满屋只听到刺耳的啸音,影山手下一空,瞧见你眼疾手快地关火。霎时,他莫可名状的怒火也被你一同浇灭了。
你复又对上他的眼睛:“你刚才想说什么?”
扑腾的热水有几滴溅到灶台,影山飞雄避开你的视线,捡起抹布,静声擦桌面。
“.......我说,我很生气。因为你没洗碗。”
“哈?”
“不然你以为?”
“等一下,就因为我没洗碗,你发这么大脾气?”你震惊地复述一遍。
“对啊。”影山瓮声瓮气地回。
“开玩笑的吧,你刚刚的眼神像要把我杀了。”
“没开玩笑,谁乐意忙碌一整天回来还要洗碗啊。”影山极尽所能搜刮贫瘠的词汇库,焦躁地转移话题,“我明天还有比赛,你要来看吗?”
“看个鬼啊!”你有点怒了,“认真的吗影山飞雄?就因为我没洗碗?”
“呃,没错,就是这样。”影山飞雄心虚地抬高音量,“有问题吗?明明你没什么事吧,帮、帮忙洗个碗绰绰有余吧。”
你瞪圆了眼,气得冷笑一声。影山飞雄在察言观色这方面总考负分,眼下倒是识趣极了,三下五除二收拾好灶台,端着碗滚烫的素面,赶紧溜到餐桌吃夜宵。
你一直呆在厨房,不出声,也不露面。
早知道就编点别的了。
影山飞雄心惊胆战,懊恼地往嘴里塞面。
不开玩笑,在影山吐出那番0情商发言之时,我砍死他的心都有了。
我就该洗碗吗?
我就该整理家务吗?
我就该全天二十四小时待机,在丈夫回家时端茶送水伺候他吗?
心头那团拧巴的火终于有了姓名,我攥住它,终将直视它。
从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咕嘟咕嘟一口气干完一半,我抹掉嘴边的残骸,忽然风驰电掣地走出去。走到影山飞雄,我的前夫弟面前。
“别吃了,陪我打会排球。”
我尽可能平静道。
他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碗里的面。
“快点!”
影山飞雄明显被我这一嗓子吼得抖擞了下。
见他怔在椅子上,我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腕,扯着他向门外走。他由着我牵,脚步踉跄,好歹稳住了身形,一副暴风雨来临前噤若寒蝉的神情。天啊,男人、男孩,你们就继续装傻充楞吧!
屋外黑不溜秋,一星半点的路灯照在我和他身上,只够隐约辨出个人样。我扔给他一颗排球,力道十足大,但他还是稳稳地承住了,好像生来就同排球难舍难分。我已过了发火的阶段,现在是庞大自私的欲念支撑着我,我挑衅地下命令:“托球会吧?”
影山飞雄隔着夜色望我,搞不清过了多久,他笨拙道:“嗯,马马虎虎。”
呵呵,好一个马马虎虎。
我抛接球的手在抖,夜风吹得眼睛好痛,根本看不清他在哪。影山喂给我的每一球却都很安稳,我知道他在照顾我,即使这男的安全不懂我在气啥。
球没掉地纯靠影山顶着。但再沉得住气的男人也受不了女人甩脸色,还是和自己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女人。影山实在装不下去了,他毫无预兆地开口:“干嘛突然练托球。”
球还在空中转。我伸手接住,没再抛给他。
“不可以吗?”
我心平气和地反问。
“难道只准你打排球,只准你有真正热爱的事情吗?”
“呃,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当然没有这个意思。”我答,“我只是想说,我也可以打排球啊,也可以很热爱,热爱到理直气壮把洗碗做饭算税交房租水电费这些杂事都扔给你,隔天又浑然忘记自己的已婚身份,一声不吭飞到地球另一边。这样的日子可太他x爽了。”
我一步步走近他,将球塞到他怀里。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和你离婚吗?飞雄,这就是原因。我想过这样的人生,我离开了。”
Bgm:《스물다섯, 스물하나(二十五,二十一)》紫雨林
离婚申请函和结婚申请函的尺寸一样,A4大小,黑白喷墨,填写内容也大差不差。证人一栏我写的井川麻美和日向翔阳⑥,结婚时也是他俩帮忙在工作人员面前确认我和影山的意愿属实。算有始有终了。
把离婚后恢复的本籍地写清楚,我在文件末签上自己的名字,用一支钢笔压住,放到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麻美昨天回家,我请了两天假陪她收拾。琳琅满目的女性化妆品从卧室消失,他的东西如置干涸裸露的河床,一层层凸显在外。我想了又想,还是就让它们呆在原处,懒得碰也没心情替即将成为前夫的男人收拾。
电话是前天打的。影山飞雄那边尤其吵闹,说是人声鼎沸也不为过,他才结束比赛吗?我瞅了眼时间,体坛新闻就势蹦到眼前,赢了啊。我淡淡地笑着说:“恭喜,你还在球馆?”
“嗯,刚结束,想第一个听到你的声音。”那边有人叫他名字,影山举远手机,遥遥地应了声,听不真切究竟讲了什么,“抱歉,教练有事找,我晚点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好啊。”我应,“不过你知道现在日本时间是几点吗?”
“十一点?”
“对哦,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我明天还要工作的。”
影山顿了顿:“那——”
“没关系,”我轻声说,指甲嵌进皮肉里,“你周五晚上回家对吗?”
“嗯,七点到日本。”
“这样啊,注意安全。”
“我会的。”
电话那端嘈杂的人声挤进我耳廓,我斟酌着,是否要在此刻讲出那句话。但影山抢先说:“等下哦,我得挂了。”
“飞雄呀。”
“嗯?”
我垂眸笑,一如既往。
“我想好了。等你平安到家,我们就离婚吧。”
大洋彼岸的男人彻底没了声音。
我听到一句字正腔圆的“kageyama”,声量由远及近,是他的队友在呼喊他。
“快去呀,我等你回家呢。”我率先打破沉闷的气氛,“不过,今晚请不要再来电了,我需要睡眠。”
还是没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按下挂断键,手机设置为静音,丢进沙发缝里。电影频道在放《廊桥遗梦》,我为自己沏了杯红茶,吸气,呼气,起伏的胸腔和弗郎西丝卡的剖白告诉我,一切都是确切的。我确切爱着他,还爱他,我也确切讲出了那番经过深思熟虑的可怕而冷漠的话。
周五晚22:26,门铃响了三声,每一次间隔的时间都一样。我知道是他,先在门后的等身镜照了半晌,确认自己有个人样。其实还是穿着最舒服的家居服,跟他一套的那款,麻美要把它丢了,被我拦下来。我觉得真没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好像高中生谈恋爱,分手了要把从头到脚对方送的礼物都脱下来扔掉。那这套房子怎么扔?我的真皮沙发,他的海尔冰箱怎么扔?
第三声门铃响起的一刻,我转开了门把手。
影山飞雄和他那只半人高的行李箱并排站着,他原地大喘着粗气,刘海乱糟糟地黏在额头,袖子挽到中臂,露出优美的肌肉线条。时隔一个月再见,影山飞雄没什么变化。
我开玩笑:“跑过来的吗?”
“下地铁没打到车,公寓电梯也坏了。”他答复。
“进来吧。”我说着,重新窝进沙发看电视,“吃过了吗?没给你备饭哦。”
“吃过了。”
影山还杵在门口换鞋。
我猜,他一定看到了那张我特意放在鞋架上的离婚申请书。
男人的声音飘进客厅。
“什么意思,现在就叫我签吗?”
“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签。”
今天播放的是《革命之路》,小李子和凯特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肝火,吵得不可开交。电视外,我跟影山诡异地静默着,谁都不想做第一个开腔的人。
他拿着申请书和钢笔,在我身旁坐下。
“一定要现在签吗?”
“我可没这么说,你爱啥时候签就啥时候签。”
“那我不想离了。”
“你有病吧!”
“就当我有病吧,反正我不想离了。”
他把笔递还给我,被我使劲丢到一旁。
“生气了?”
“我要和你离婚。”
“生气对身体不好。”
“我要和你离婚。”
“早点休息吧,我先去洗澡。”
我抓起一只抱枕砸向他:“我要和你离婚!”
他耸了下身,就是不肯搭理人,钻进沐浴间装死了。我酣畅淋漓地发火。飞奔向卧室,把他的行李全扔了出来。沐浴间的水声淅淅沥沥,似雨,劈头盖脸地灌。淋湿的不止他一人。我歇斯底里,几乎带上演绎的成分。十多分钟后沐浴间的门开了,影山飞雄发现瘫坐在满地狼籍中的我。脸孔的情景空荡荡,白得煞人,两颗黑眼珠像鬼。我轻瞥他。我在等他反应。
影山飞雄的反应中规中矩。他怔片刻,走过来扶我。经他触碰的肌肤像被铁水滚过,痛痒难耐,我夸张地避开他的手指、他拙劣的示好、他于事无补的挽救。我不在乎谁把谁看透,谁又占据上风,都到这个份上,假惺惺的体面显得尤其可笑。我攥住他的衣领,轻而易举就将影山那双眼送到面前,他的呼吸喷吐在我唇上,这是常用的接吻的伎俩。他纵容我侵犯他的身体、他的神志、他不可一世的自尊心。但他在皱眉,皱起眉,瞳仁成了猫,深不可测地将我推向他。
我咬上去,身体重重地扑进他怀中,被他环住肩胛骨。他的唇瓣偏薄,咬起来像在吃人。
掺着血淋淋的爱意,我一寸一寸啃食他,而他的手掌从我的肩背移向后颈,在我处刑时本能地摩挲。我惊着,离开他的唇,他在皱眉,但也微笑。他甘愿被我怨恨。他甘愿?
(发不出来的东西。)
他甘愿。
(发不出来的1k字)
末了我累了,忘记怎样被他抱到浴室清理,只沉默望向镜子里的女人,她显得对一切都无所谓,两颗瞳仁黑得像鬼。突然就受不了,机械地蓄起两汪泪,一直到影山抱我回客房,两个人挤在一张狭窄但干燥的床单上,那汪水也没溢出一滴。
我们面对面躺着,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身侧是空的,身体倒还好,没有很不适。我趿拉着凉拖鞋找人,最终在主卧发现他。床单换过了,地板也干干净净。他站在窗边喝热牛奶。
“早餐给你放餐桌了。”
“谢谢。”
“今天不去上班?”
“周末啊大哥。”
“抱歉,忘了。”
“米兰这阵天气如何?”
“就那样吧,比东京冷,出门得穿厚点。”
“看来还是回家好嘛。”
“是啊,还是回家好。”
我靠住窗户另一边,和影山飞雄一齐向外端详。冬日的朝霞悬在城市上空,色泽鲜亮诱人。窗户很久没人清理,积了一层乱七八糟的水迹。
“飞雄啊。”
“嗯?”
“一会记得在离婚届上签个字。”
“哦。”他问,“明天交?”
“笨蛋,明天周日,涩谷区役所不上班。”我拿走他手里的牛奶小啜一口,“后天吧。后天下午四点。”
“好。”
“我跟麻美说好了,日向那边就拜托你咯。”
“行。今天呢,干点什么?”
“还干?我可干不动了。”
影山飞雄对我冷不防的黄腔表示无语。
我勾了下唇。
“去看电影吧。《泰坦尼克号》最近重映哦。”
“然后呢。”
“回家睡觉啊。你记得收拾行李,明天一早滚蛋哈。”
影山也笑了。
“这么干脆啊。”
“不然呢,我们可是后天就要离婚的人。”
我把牛奶杯递给他,他接过,示意我擦擦嘴周。然后我们打开衣柜,为离婚倒数第二天的约会做准备,我建议他穿得休闲点,他不干,偏选了一身稍正式的套装。我认为他疯了。影山飞雄默不作声将我压箱底的礼服裙掏出来,“这件没看你穿过。”于是在傍晚,一对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男女结伴出门了。
熟悉的情节一帧帧闪过,心绪平静,到小李子与凯特海上告别,仍掉了几滴泪。《我心永恒》放完我们走出影院,附近一溜串开了好几家中餐厅,蒸饺和汤圆的广告牌打得夺目而响亮。又快到一年冬至。
影山和我驻足望了很久。
“麻烦让一下。”
身后响起路人的声音。我们说着抱歉,一左一右分开为行人让路。
之后就回家了。
路上他平淡地讲起在米兰发生的事,我时不时搭一句腔。昨晚有多疯狂,此刻就有多静默。到家,两人还是睡一张床,面对面。“我能明早再收行李吗?太困了。”他问。“可以啊。”我答,合上眼。
离婚倒数最后一天。
我们都起得很早。
我窝在沙发里,看他进进出出收行李。
“名字签了吗?”
“签了,放鞋架上了。”
心里堵得慌。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呀。
“明天区役所见。”
许多话梗在喉咙,想半天,也只憋得出这样一句。
我清楚,一直到此时,我还在演。
演一个不惧风暴,从容应对一切的大女人。
其实,只要他这时候再说一次“不离婚了好不好”,哪怕语气多狂妄,多低情商,我都会点头的。
但影山飞雄没这样讲。他点头,说:“明天见。”
心头有蛐在钻。
我演不下去了。我认命,我反悔了!事到如今,他凭什么比我冷静?好像只是为了满足我,只要我能幸福,他愿意牺牲一切。他倒成少年漫画里的正向角色了,那我呢?我呢!我就是自私的,无理取闹的那一个?
开什么玩笑!
“我改主意了,不要下午四点,我明天一早就要和你离婚。”
这是我对二十七岁的影山讲的最后一句话。
而他留给我的,是带着一贯他的色彩的一句,我知道了。
⑥日本婚姻届和离婚届都需填写2位成年人作证人,一般是彼此的朋友,要线下亲自接受工作人员核实结婚/离婚是否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