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暮》煕铭醉安

1、第七次宣判 五月大雨倾

　　五月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医院的玻璃窗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声响。医院内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两名护士靠在前台附近，压低声音闲聊。

　　“你说，咱们院谁帅啊？”
　　“还用问吗？肯定是秦医生啊，标准帅哥。”
　　“可惜了，秦医生不近女色。”

　　两人的对话很快被周围的嘈杂盖了过去。

　　主治医生办公室内，秦笙坐在旋转椅上，刚结束一台长时间的手术，整个人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额前的碎发微微凌乱，白大褂懒散地搭在身上，褶皱明显，整个人看上去都透着一股刚从高强度工作里抽离出来的无力感。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安静。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手机接通。

　　“秦笙，你现在有事吗？”院长许鹏沉重的嗓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没。”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手术后特有的沙哑。

　　“我这边有些棘手，你来帮我一下。”
　　“嗯。”

　　秦笙轻轻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褶皱的白大褂，迈步走出办公室。

　　刚走到医院大厅，眼前的一幕就让他停下了脚步。一名女子坐在地上撒泼，情绪十分激动，身后跟着一个男子，表面上在拉着她，动作却显得有些敷衍。院长许鹏站在不远处，面色凝重地看着这场闹剧，前台的两个护士被吓得躲到人群里，不敢出声。

　　秦笙无声地走到许鹏身边，微微抬了抬下颚，看了一眼前面闹事的两人，语气平静：“院长，怎么了？”

　　许鹏回头看到是秦笙，脸色更加沉重。

　　地上的女人在看到秦笙的那一刻，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指着他，声音尖锐：“就是他！就是你害了我儿子！”

　　她一边喊，一边恶狠狠地盯着秦笙，眼神里满是怨毒。这句话一落，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不少人拿出手机悄悄拍摄。

　　许鹏气急，上前一步开口：“秦医生是我们医院的顶级内科医生，每场手术基本上100%无误，就算有风险，也有80%的把握。你儿子诊断是误食食物，并不致命，怎么可能短短半天就致命？”

　　“我不管，我儿子在你们这做了个手术就死了，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解释！”女子依旧不依不饶。

　　眼看对方完全不讲道理，秦笙轻轻拍了拍许鹏的肩膀，缓步走上前，语气平稳：“女士，你的意思是我害了你的儿子，让他没了性命是吗？”

　　那女人大口喘着粗气，情绪近乎失控：“是！就是你，你还我儿子！”

　　她说着就朝秦笙扑了过去，想要动手，却被身后的男人死死拉住。男人一边用力拽着她，一边低声呵斥：“你闹够了没！”

　　相比歇斯底里的女人，男人看上去更加憔悴，眼角还泛着红，明显是不久前哭过。他把女人拉到一旁，转身连忙向秦笙和许鹏道歉，声称女人精神上有些问题，受了刺激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秦笙深深看了一眼情绪激动的女人，又将目光转回男人身上，语气平淡：“所以你们想怎么处理？”

　　男人被秦笙一句话问得愣住，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许鹏淡淡开口：“先生，你们儿子的事情，我们会给你们一个解释，防止把事情闹大。”说完，他转头看向人群中拿着手机录像的人，眼神带着提醒。

　　晚上，院长办公室内。

　　许鹏坐在主位上，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一脸疲惫。秦笙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翻看着病历。窗外灯火通明，城市的喧嚣隐约传进来。

　　秦笙翻病历的手忽然一顿，对许鹏开口：“找到了。”

　　许鹏立刻睁开眼，看向秦笙手中的病历。

　　——
　　姓名：荆岢童
　　15岁
　　因为误食食物导致哮喘发作，送到时呼吸急促，神志不清
　　……
　　——

　　许鹏疑惑地问：“什么食物能让哮喘发作呢？你当时提取残渣了没？”

　　“没。”秦笙被今天一连串的事情弄得疲惫不堪，太阳穴突突直跳，连眼神都淡了几分。

　　许鹏抬头看到秦笙这副模样，实在不忍心让他继续硬撑，直接强硬地让他回去休息调整。

　　秦笙回到办公室，将身上的白大褂换下，穿上日常的衣服，打车回到了老宅。

　　老宅内灯火通明，秦母和秦笙的大哥秦淮正坐在沙发上，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听到大门开锁的声音，秦母第一时间回头，看到了自己疲惫的小儿子。

　　秦笙换好鞋，走到沙发前，跟大哥和母亲打了一声招呼，便坐到单人沙发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安静了几秒，秦淮率先忍不住，看向秦笙：“小笙，你们今天的事情我们知道了。”

　　秦笙睁开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你想怎么解决？”
　　“……”

　　“要是需要帮助，尽管给哥说，哥能帮的就尽量帮你……”

　　“哥……让我静静。”
　　“……好。”

　　秦笙起身回房，走上楼梯，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的房间布置十分简洁，淡灰色的基调搭配浅蓝色的窗帘，床和衣柜都是干净的白色，书桌靠墙摆放，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清冷。

　　秦笙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后也顾不上其他，直接趴到床上，沉沉睡去。连日的高强度工作，再加上白天的闹剧，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客厅内，秦母看着秦笙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回头对秦淮说：“你一会把厨房的粥给他送过去吧，他胃不行，不能经常不吃饭。”

　　她垂下眼，声音里满是心疼：“你做哥哥的也帮妈照顾一下他，这孩子自从那个人跟我离婚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我害怕他出什么事。”

　　秦淮正在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默默放下橘子，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房间里，秦笙翻了个身，窗外的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一下子吹散了他的睡意。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大厅里的画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

　　得到允许，秦淮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进来，将白瓷碗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叮嘱了几句，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秦笙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粥，心里微微一暖，由衷感叹家人的好。

　　第二天一早，秦笙直接前往院长办公室。一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桌上摆满了各种报告，手写的和打印的混在一起，钢笔开着笔帽却不知所踪。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许鹏一向有严重的强迫症，办公室从不会这么乱，除非是遇到了极度棘手的事。

　　正想着，休息室里传来动静。秦笙一回头，就看到许鹏伸着懒腰走了出来，眼底带着明显的熬夜痕迹。

　　两人四目相对，许鹏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有些尴尬，干脆直接转移话题，将昨晚整理出来的报告递给秦笙。

　　“我昨晚和值夜班的几个医生提取了当时那个男孩的食物残渣，发现里面带有些许水果之类，是食用量太多导致的死亡吗？”

　　“不。”

　　秦笙放下手中的报告，回头看向许鹏。

　　“我当时做手术前问过他的父亲，他父亲说他哮喘已经很久没发作了，什么他不能吃，他父母肯定比我们更清楚。”

　　两人沉默了一瞬。许鹏的指尖在报告边缘轻轻摩挲，缓缓开口：“所以……你怀疑，这不是单纯的‘误食’？”

　　秦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份食物残渣检测报告推到他面前，指腹点在“芒果苷”那一行：“他父亲说，这孩子从三岁起就对芒果过敏，碰一点都会喘得说不出话。可你看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昏暗的楼道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残渣里不仅有芒果，还有半颗碾碎的腰果。两种他碰都碰不得的东西，偏偏一起出现在了他最后一顿饭里。”

　　两人的沉默愈发沉重，连走廊里护士推车的滚轮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许鹏终于抬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那他的家人……”

　　“他们比谁都清楚。”秦笙打断他，将报告叠好放进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清楚他的哮喘，清楚他的过敏，也清楚……他昨晚没带急救喷雾出门。”

　　许鹏低下头，喃喃自语：“可，他们为什么不提醒……或自己带着呢。”

　　秦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压得极淡，只剩下一片寒凉的清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轻轻推到许鹏面前。

　　“这是在他衣服口袋里找到的。”

　　许鹏颤抖着手解锁，屏幕上呈现出一段微信聊天记录：
　　「妈，我把喷雾落在窗台了，你出来帮我拿一下，好吗？」

　　“他说过了。”秦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人心上，“她不仅没带喷雾，连最后一点侥幸，都被人不在意。”

　　许鹏捏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他想起前几日在抢救室外见到的那对父母，母亲捂着脸低声哭泣，父亲沉着脸抽烟，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那时只当是家属难以接受现实，如今想来，那声念叨里，藏着多少刻意的伪装。

　　“他父亲还说，”秦笙拿起笔，在病历本上缓缓写下“家属否认存在饮食禁忌告知缺失”，“孩子最近叛逆，没有按时摄入药物等。”

　　走廊里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许鹏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我建议……给荆岢童做一个全身检验。”

　　许鹏猛地睁开眼，看向秦笙：“你想做什么？”

　　秦笙只留给许鹏一个背影，走到门边，淡淡开口：“我给我哥说一下，让他去调查一下他家里情况，后面结果出来后如果和我猜的一样——”

　　秦笙回头，医院楼道清冷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

　　“直接起诉。”

　　许鹏完全没料到秦笙会如此干脆，愣了许久，才露出一抹真心佩服的笑：“秦笙，有些时候我是真的很佩服你。”

　　“谢谢……”秦笙轻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