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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年时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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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黎禛穿着簇新的棕色羊羔绒套装,领口一圈软茸茸的咖啡色毛毛衬得她小脸蛋白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头上戴的钻石发箍,是上个月爸爸黎宇送的,碎钻在透过稀疏枫叶的阳光下,闪着细碎却扎眼的光。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小拇指,不是因为依恋,而是妈妈攥得太紧,指尖都有些泛白了。
薛俪俪同样一身精心的装扮,质地更好的同色系羊绒大衣。
乌黑的大波浪卷发一丝不苟地披散在肩头,没有任何首饰——她懂得,在要去见的那个人面前。
过分的珠光宝气反而落了下乘,不如这身“低调的质感”配上她天然的好容貌来得有冲击力。
只是她脸上的神情与这身温和的装扮格格不入,眉心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前的烦躁,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脚下是厚厚一层发黄、卷曲的枫叶,踩上去发出细碎干燥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碎裂。
路的前方,深蓝色的海面在灰白的天穹下显得格外沉郁,几乎要与天色融为一体,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晃动的分界线。
海面上那座通往岛屿的木桥,远看古朴,走近了才发现桥身被海风和岁月侵蚀得发黑。
桥面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凹陷,而两侧的扶手却粗糙黯淡,鲜少有人扶握的样子,透着一种被利用又被忽视的孤寂。
木桥另一端,灰蒙蒙的松树林像一堵巨大的、沉默的墙,矗立在岛屿边缘,看不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也望不到岛屿的边界。
只有一片浓郁的、仿佛化不开的灰绿色雾气,将一切都包裹得神秘莫测,又隐隐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黎禛很少有这样的“闲暇”。
往常的周末,时间被切割成规整又痛苦的一块块:周六是舞蹈教室把杆前磨破的脚尖和老师冰冷的手指扳正她腰肢的疼;周日是面对黑白琴键时心里空荡荡的不情愿和妈妈立在琴旁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所以,尽管妈妈脸色不好,尽管这地方看起来有点陌生得让人不安,黎禛还是对今天这个“不一样”的周日抱有一丝模糊的期待。
她仰起小脸,笑眯眯地问:“妈妈,这是什么地方呀?”
“寺庙。”薛俪俪的回答短促而生硬,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她握黎禛的手又紧了紧,不是呵护,更像是抓住一件必须带在身边的紧要物品。
“黎禛小心翼翼地踩着枯叶,听着那好听的“沙沙”声,又问:
“寺庙……是许愿的地方吗?”她语气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对神秘事物的轻快好奇。
薛俪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雾气笼罩的岛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命运的嘲弄:“是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节节粗糙的石头台阶蜿蜒向上,缝隙里钻出顽强的枯草。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年轻和尚正执帚清扫落叶,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与这秋日的萧索融为一体。
薛俪俪脚步顿了顿,迅速调整了面部肌肉。
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点江南水乡的温婉暖意,与方才判若两人:“小师傅,打扰一下。您知道何晓茜在哪吗?她是我一个多年的好友,听说她在这里出了家,我心里实在惦记,特来看看她。”
小和尚停下手里的动作,先看了一眼薛俪俪身边打扮得像个精致娃娃的黎禛,然后才转向薛俪俪。
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僧不问姓,俗不问踪。施主,既然您的朋友已遁入空门,便是斩断世间一切情丝牵绊,前尘往事,皆如云烟。”
黎禛站在妈妈身侧,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和尚哥哥。
他看起来挺年轻,眉毛淡淡的,脸色有些过于白皙。
忽然,黎禛注意到他执扫帚的那只手上。
虎口处有一颗痣——颜色很淡,形状却有点奇怪,不是圆点,而是细长蜿蜒的一条,微微凸起,乍一看……像是一截极小的、深色的树枝,或者一道古怪的符文。
“斩断情丝?”
薛俪俪脸上的笑容未减,声音依旧柔和,可那柔和的表层下,却像骤然渗入了深秋夜风的凉气,丝丝缕缕,钻入耳膜,
“倘若……心里其实没斩断呢?倘若,有些事、有些人,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呢?”
小和尚眼帘微垂,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只重复道:
“施主既已到此,不妨随处逛逛。佛门广大,若真有缘,自会相见;若无缘,强求亦是徒劳。”
薛俪俪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不再多言,猛地攥紧黎禛的手,几乎是用拖拽的速度,快步踏进了寺庙的山门。
鬼使神差地,黎禛转过头去,眼角的余光刚触到那个扫地的和尚哥哥,便撞进他早已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寺庙里香火气混杂着陈旧的木质气味扑面而来。
还没进正殿,门口一个大红色的简陋立牌就闯入眼帘,上面用醒目的黄色油漆写着:
“许愿香,五元一束。”
字迹有些歪扭,红漆也斑驳脱落了些,在庄严的寺庙背景下,显出几分直白甚至粗陋的世俗气息。
善男信女们穿梭其间,虔诚地跪拜、上香,烟雾缭绕中,每个人的面孔都显得模糊而专注。
黎禛的眼睛却很快被大殿角落里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粉色棉外套的奶奶。
头发花白,背对着门口,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面前是高大沉默、彩漆剥落了些的佛像。
她跪得那么久,那么专注,一动不动,简直像是变成了另一尊塑像,只是这尊“塑像”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哀戚。
黎禛觉得那背影很像自己的奶奶,可是奶奶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这样跪着?
她刚要开口问妈妈,薛俪俪却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大殿另一侧一个正低头快步走过的灰衣僧人冲了过去。
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而变得尖锐失真:“何晓茜!”
黎禛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咽回了到嘴边的话,顺着妈妈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穿着宽大灰色僧衣的女人,体型微胖,低着头,但侧脸的轮廓……黎禛忽然想起来了!
在家那个很少打开的旧仓库角落里,落满灰尘的相册里,有一张照片。
上面有两个搂着肩膀笑得很开心的年轻女孩,其中一个就是妈妈,另一个……好像就是眼前这个人!
只是照片上的人青春靓丽,眼前的人却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尘。
那胖女人身体明显一僵,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几乎要小跑起来。
“晓茜!等等!有些事……有些事我必须和你谈谈!”
薛俪俪已经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腕,声音从尖锐又强行压成了带着颤抖的恳求,可手指却箍得死紧。
灰衣女人,何晓茜,终于被迫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脸上没有任何旧友重逢的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恶和疲惫,甚至还有一丝深深的鄙夷。
她用力想甩开薛俪俪的手,没甩掉。
“你知道我的。”薛俪俪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
那恳求的表象下,是赤裸裸的、不容拒绝的胁迫。
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
何晓茜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耗尽了力气,或者是明白躲避无用。
她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寺庙后院一片更僻静的杉木林走去。
薛俪俪立刻拽着黎禛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