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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话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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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宥初本就打算商量完织机的活,就去阿姐曾经的宅子看看。
宅子的位置她早就熟稔于心,并不是在十分繁华的地带,也并非是贵胄云集的区域。在一条不知名小溪流的边上,周围稀疏的房屋,但胜在安静。
这是阿姐手中有了钱后买下的第一间屋子,宋宥初是第一位到访的客人。
那时阿姐就站在门槛上,同她描绘对未来的期许。
若说宋丞相做的什么活计,阿姐不知道是不可能的,但她从未对她说过。
人人都说宋家人乃国蠹,墙倒众人推时,何种污糟的话语都扑面而来,宋宥初也分辨不清什么是事实、什么是欲加之罪。
她也曾想,自己享用了宋家的锦衣玉食,这份与生俱来的华贵大抵是垒了万千甑尘之民的血肉,但她又真的做了什么罪该万死的事吗。
宅子的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门内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院子。
宋宥初站在门前始终不敢踏入,最终还是退了几步,靠上河边斜斜的柳树发愣。
叶秋从隔壁宅子的墙角拐出,清了清嗓。
宋宥初向她看去。
“这是你新置办的宅子吗?瞧着还真不错。”叶秋在门前往里头探头。
宋宥初没理她,垂着眼不说话。
叶秋走到她身边,凑到她面前。
宋宥初索性赌气地闭上眼。
叶秋又往前凑了凑,离宋宥初不足一寸,鼻尖对着鼻尖。
宋宥初察觉到面前扑面而来的热气,下意识屏住呼吸。
叶秋见状,退开一步,无奈道:“对不起嘛,我瞧你宅子不错,只是里头好像什么也没有,你打算去置办家具吗?我倒是不介意帮你参谋参谋,我的审美也是不错的呢。”
见宋宥初始终没回她,叶秋也站累了,索性就在她身边蹲下,捡了一根小树枝不知在地上比划什么。
“这是我阿姐的宅子。”
很久之后宋宥初才轻轻说了这句话。
叶秋抬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那句话之后宋宥初又闭嘴了。
叶秋叹了口气,用树枝往泥土里钻了个洞:“这土还蛮松的嘛,你往后若是心里头憋着话,不想与旁人说,不若就自己写了往土里埋,就这古代的纸质,过两天就分解了,也不用担心日记被别人偷看。”
宋宥初就在旁边,自然把她的话一个字不落地听完了。
叶秋有时说话就是这样,蹦出来一些词时常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宋宥初能懂她的意思,也知道叶秋话里玩笑话的含量。
倒是让她放松了不少。
叶秋继续低着头,手上的树枝依旧不知道在戳什么:“你方才那么大手笔地买织机,你没瞧见那老板脸都要笑烂了,看着就来气。”
说完又狠狠戳了地上的土几下。
“钱财也不过身外之物。”宋宥初低叹。
叶秋看她这模样更来气了。
一把扔了手里的树枝,噌地一下站起来,站在宋宥初面前。
“你不要给我啊,我缺钱!”
她在宋宥初面前摊手,一副理直气壮要钱的模样。
宋宥初脸色变幻。
叶秋道:“你不会不舍得给我吧?你这人好生过分!”
宋宥初最后涨红了脸。
“我没钱了。”她支支吾吾道。
叶秋听了这话,脸立刻皱成了包子,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所以你站在门前这副闻风流泪的忧伤中二模样是因为你没钱给里头置办家具以至于进去也没地方坐吗?”
气都不带喘的一句话,实在是震惊,叶秋发誓,自己两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
宋宥初不想说阿姐的事,但又不知道如何解释,看到里头空荡荡心里确实有些落差,索性又不说话。
“我真是服了你了。”叶秋扶额,“你往后打算自己住在这儿吗?”
宋宥初点头。
“你有自己营生的活吗?”
宋宥初不说话。
“哦,那就是没有。你手头还有多少钱?”
宋宥初不说话。
“哦,那就是一分不剩。”
说完叶秋扯上宋宥初的袖子:“走,和我一起去把刚才订下的织机退了。”
宋宥初犟在原地不动。
“你都穷成这样还当菩萨啊?”叶秋无语,“我服了,圣人,您现在开始干脆也不用吃饭,马上羽化升天,祝您得封上神,将来可别忘了给小的一点恩惠。”
“不是。”宋宥初吸了吸鼻子,“那些都是我欠你们的。”
叶秋看了她良久,良久放下扯着她袖子的手,抱起手臂,面色严肃:“你欠谁的?难不成你抢了别人的钱?”
宋宥初摇头。
“你干了杀人爹娘,抢人儿女的事?”
宋宥初犹豫了半晌,艰难道:“我不知道。”
“我就问你,你自己干过这些事吗?”
“我没有。”
“那你干嘛一副苦大仇深,欠别人八百万的模样?”叶秋皱眉。
“可你不也这么觉得吗?”
叶秋想起自己和她说过的话,语塞半晌。
她的恨意从来到这个世界起便发芽,层层堆叠,如若真能像水浒一样抄起工具自立梁山便罢,可她做不到,每日如同蝼蚁一般苟且偷生,掩藏着幽微又汹涌的恶意。
她该恨谁?恨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还是恨所有锦衣玉食之人?
她也如此地恨了,可面对到一个如此具体而真实且几近枯萎凋零的人,她的恨意忽然无法施展了。
到底是谁在迫害她?又是谁在迫害她们?
叶秋撇开头,瞪着眼睛盯着对面的一棵树,没让任何人看见她忽然脆弱的一刻:“你不想退就不退,但你总要找份营生,你不打算向别人手心向上,往后还是要自己养活自己的,难不成真打算饿死自己?”
没想等宋宥初说话,叶秋立刻道:“算了,感觉你也是一副饿死自己祭天的模样,还得是我来拉你一把。”
叶秋夸张地长叹一口气。
“你会点什么,我帮你想想你能干啥。”
宋宥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会算学。”
叶秋也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能会点适合这个时代平民百姓的东西吗?”
宋宥初想了很久,但除此之外好像什么也不会了,她有些难堪。
叶秋平复好了面上的表情,转过身面向她语重心长:“我没有说这不好的意思,数学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学科,将来它可以建立一个新的世界,但现在、这里,它更像楼阁上的艺术,你能懂我意思吗?这里的人吃不饱穿不暖的,没有功夫搞这种脑力活。不过,或许你可以去私塾教数学,但是现在大家应该更愿意补习写作文吧。”
“欸,等等,我认识个钱庄的老板,不若你去给他当伙计?”
“好。”宋宥初想也没想就应下。
“好什么好啊!”叶秋给宋宥初脑袋上来了一巴掌,“独立生活第一步,自己找工作!”
“好。”宋宥初应得十分真诚。
叶秋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所以,你说将来算学是十分重要的,是真的吗?”宋宥初记性十分好,往常不感兴趣的也就不多提,只是听到了感兴趣的事,便暗暗记了下来。
“这个,你就当是吧。”叶秋磕磕巴巴道。
“你如何知道的?”
“我猜的。”叶秋眯着眼笑道。
“你如此说话,那便是真的了。”宋宥初问,“所以你是道士吗?能通巫祝那种。”
“不,我梦到的。”叶秋张口就来。
宋宥初没管她:“你能再和我说说将来会如何吗?算学为何会变得更加重要?”
“好吧,我现在是巫祝上身,你且站直了听我说。”叶秋清了清嗓。
“这个世界其实是数学构成的,任何事物都可以通过计算表达。”
宋宥初握住叶秋的手,惊喜道:“原来你也是这么觉得!太好了!”
叶秋面上神情顿了顿,轻轻拂开她的手,继续维持神神叨叨的模样。
“将来人们发现了计算的奥秘,丰富了人类的物质世界,从而带来了人类秩序的变革。”
宋宥初没太懂她的话,她睁着眼睛思索,眼里清澈的模样让叶秋没忍心解释了两句。
“就是大家通过计算,生活得更好了,比如现在织机只能纺七根纱,将来织机变得更好了,能纺一条布,生活好了,就会更趋向先贤所说的大同世界了。”
“所以将来会是天下大同?”
“你就当是吧。”
“你如此说就不是了。”
“那只是因为我没活到那一天,所以不敢打包票!但我们的理想就是大同!”
“可是真的会有大同那样均富的世界吗?”宋宥初垂眼。
那时,是否就不会有我这样处境尴尬的人了,真好。
“又开始了,均不均富我不知道,但像你这样天天一副倒欠世界八百万的我确实没见过。”
叶秋翻了个白眼。
“看你这地方,今晚也是没床睡的,不如和我去凑合一晚?”
“该怎样用数学让所有人的生活更好?”宋宥初眼里充满了斗志。
叶秋刚想邀请宋宥初一起凑合一晚,心里正扭捏着,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你,你你干嘛,我可不知道,我数学不及格。”
宋宥初眼里的光一下就熄灭了。
叶秋安慰她:“这非你一人能做的,愚公移山也要几代人几辈子,你又不是皇帝,哪能想着肩挑万人呢。”
“说到当皇帝,说起来,我们也可以先实现君主立宪。”叶秋忽然摸着下巴笑得十分邪恶。
“你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就是一些大逆不道的话,话说,你今晚打算住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