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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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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灯重新亮起,严以安无意识地提快了车速,往日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却只花了十分钟。
他降速,进入天堂镇的巨石拱门。路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往的车辆,天桥上悠闲散步遛狗的大爷大妈。跨越狭窄昏暗的常平巷,弯弯绕绕一阵抵达家楼下。
楼道里年岁已高的声控灯罢工的次数,快要超过正常工作的次数,无论怎么跺脚都不亮。
临近清明,城中村的居民仍旧保持了焚烧祭祀习俗。楼道里艾草香包味浓厚,呛得他稍有不适。
抱着昏昏欲睡的严欢,严以安一步一台阶小心翼翼前行。
借微弱的灯光上到三楼,“呼啦”一声,门开了。
弟弟严谨兴奋地高喊道:“安安!姐姐!”
“说了多少次,不要提前开门。万一是坏人怎么办?”严欢揉揉惺忪的睡眼,驱散睡意,抢先开口教训弟弟。
严谨手里捏着铅笔,小脸脏兮兮的:“对不起,我刚在猫眼里看到你们实在太开心了。”
“这次不批评你了,下次要注意!”
严谨懵懂点头,一进屋便献宝般端来他亲手打毛线织成的卫生纸盒:“姐姐擦眼泪。”
严欢想抱住弟弟的动作戛然而止:“擦什么眼泪!我根本没哭!”
严谨乖巧提醒:“可是你脸上还有泪痕。”
严欢则二话不说直接拎起严谨的后衣领,大步迈向阳台的学习桌。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夹杂严以安偶尔的咳嗽声,不大的出租屋里温馨且井然有序。
开饭时间,他们各自搬上小凳子急匆匆跑来客厅。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伴随着大口吃饭的咀嚼吞咽,消融在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小雨点里。
“慢点吃,别噎到了。”严以安出声提醒。
“小严,你的电话来啦!小严,你的电话来啦!”毫无感情的机械音铃声响起,严以安擦了把手,几番摆弄摁动失灵的接听键,总算赶着对面挂断前把电话接通。
是酒馆老板。
“小严,今晚店里忙得实在腾不开手。我看你家离得近,有个跑腿接不接?一单50,从店里送到瓯北国际顶层。”
“接。”严以安嘴里嚼着青菜叶子,一股脑扒拉口米饭,含糊不清道:“下雨了再加20块呗老板,欢欢要去研学旅游,我想给她多买点零食。”
“你都搬出家里的小公主了,我哪敢不同意?就70,尽快过来吧。”
严谨咽下冒着热气的红烧肉,担忧道:“安安,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严以安回以两个孩子安抚的眼神:“放心吧!欢欢是软糖、薯片、抹茶蛋糕,阿谨是牛奶糖和曲奇,对不对?”
“嗯,谢谢安安!”严谨小心翼翼地补上句:“如果加上巧克力派就更好了!”
严欢打断弟弟:“巧克力派太贵了,我的零食分给你一半。”
“多贵今天都给我们阿谨买。”说着,严以安伸手蹂躏上姐弟俩嫩豆腐般,手感极佳的脸蛋,“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要收点报酬。”
四颗气鼓鼓的杏仁圆眼萌化了严以安的心,他心满意足地套上外套,挥手告别。
姐弟俩刚回到小饭桌落座,没想到上一秒关上门说完道别话的人,在下一秒出尔反尔,再次扭转钥匙,折返回来。
说不上来缘由,严以安只觉着今天的两个孩子格外可爱乖巧,他恋恋不舍地挨个摸了摸他们毛茸茸的发顶,挨个亲了亲脸蛋。
“欢欢,阿谨,等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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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有客人点了我们酒馆的外送服务。”
前台小姐噼里啪啦地敲打键盘,头抬也不抬:“会所核实后带您进入,请在沙发迎宾处稍作等待。”
“谢谢您。”
严以安撩起额前的湿发,水珠顺着摆动的发梢一路滑落到沙发区。他刚要坐下,却发现不止发梢,连裤脚都在不断坠落水珠。
而他带来的这些水珠,早已在地毯上洇出一道长条状的深色水渍,还混杂着他雨靴底部的泥沙。
严以安自认闯了个大货,赶忙坐立难安地起身,最后选择缩到大堂角落,刻意与棉布客沙保持着半步距离,背对正门靠在窗边听着下不完的雨。
雨声淅淅沥沥,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头顶豪华的金色吊灯,为会所晕了一层奢靡的暖调。
严以安垂眸看了看自己,不知洗了多少次,早已磨掉logo的黑色外套。带着泥点污渍又耐脏的运动裤。超市打折滞销的雨靴。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与金碧辉煌的瓯北国际会所,好像过分地格格不入了。
好在没过几分钟,确认好信息的前台服务人员重新归来,她轻拍严以安的肩膀,上前接过木质酒箱:“酒箱给我就行,您可以先行离开了。”
不仅如此,她还贴心地递了把公共雨伞:
“雨天路滑,多加小心。”
严以安受宠若惊地道谢,双手接过这把崭新的雨伞。在地下通道发动小电驴,重新回到雨幕中。
后座快递箱的零食袋在风中猎猎作响,24H便利店的门头白炽灯在雨幕中晕成光斑,影子和水洼里的涟漪融为一体,沥青路面被雨水浸泡成深灰色。
雨水顺着头盔边缘汇成小溪流,从护目镜决堤,混着汗水灌进衣领,眼前模糊一片。
严以安只得就近拐弯,进入蜷缩在夜色里的林荫大道。
他单脚撑着电动车,从外套口袋中抽出皱巴巴的卫生纸,认真细致地擦拭头盔镜片上的水珠。
梧桐枝桠在暴雨中剧烈颤抖,千万片湿漉漉的叶子在风中挣扎。
轰——
他动作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震感源头。
正前方骤然传来轮胎摩擦地面打滑的尖锐声响,不由分说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远光灯像两柄银刃,劈烂雨帘。
突如其来的强光直射过来,刺得严以安睁不开眼。
汽车马达声愈发强烈,身体比大脑意识更快一步捕捉到危险信号。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脚尖猛地一蹬,犹如离弦之箭,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完成了干净利落的闪躲动作。
电动车霎时被牵带飞砸至数十米开外,翻滚溅出火星,发出刺耳的器械钢铁摩擦音。
后座的零食袋被甩飞,撞在柏油马路上的瞬间,包装袋裂开,撒了一地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然而,轿车仿佛可以预判严以安的思维行动一样,墨色车身以一种诡异且精准的姿态,漂移出恰到好处的角度。
定点、猛踩油门、倒车提速,车尾瞄准上严以安尚未完全站稳的身体。
砰———
急刹的下一秒是沉重的撞击,严以安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离,重重摔落在湿滑的路面上。
雨水冰冷刺骨,猩红色液体从额头处、鼻孔、耳朵以及嘴角淌下,留下一地黏腻湿滑。
引擎响逐渐减弱,直至寂静。
年轻的少尉自驾驶舱而出,他疾奔而来,一脚踢飞半盒被碾碎的巧克力派。凑近严以安身前探试鼻息脉搏,确认极度孱弱后,对耳机里落座于后座的顶头上司汇报情况:
“司令,目标已解决。”
险些与成功失之交臂,少尉不禁暗忖,此人果然如瓯北国际所言,狡猾至极。反侦查能力之高强,令人乍舌。
仅凭轻微地轰鸣震动,便精准地预判出了他行驶的方向,在第一时间以极其利落的身手躲闪开来。
若不是司令料事如神,提前猜准他闪躲逃匿的方向,恐怕今夜会让他再次逃之夭夭。
倒地之人胸口起伏断断续续,濒临死亡边缘,却仍旧顽强地吊着最后一口气。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做徒劳无功的挣扎了。”少尉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连来路不明的伞都敢乱收,你和你主人那个好色胚子倒是相似。不过没关系,黄泉路上我会替你烧几个纸扎美女的。”
严以安吐出口血,话语因为虚弱而断断续续:“我……我不会…..不会挣扎。我……我只是想……想告诉你个……秘密。”
秘密?
少尉闻言,心中一动,蹲下身,缓缓将耳朵凑近严以安干裂渗血的唇边,试图捕捉即将消散于雨夜中的只言片语。
他语带迫切:“秘密是什么?”
“秘密……秘密是……”
少尉屏住呼吸,心跳速率也慢了下来。
“秘密是——我…….我去你大爷的!”
知不知道你一脚踢飞的巧克力派有多贵?!
少尉愣住,突如其来的反转令他的大脑顷刻间无法分析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反应过来后,胸腔中的愤怒与羞辱好似火山喷发炸裂,一股脑爆发开来。
“你!”
他猛地踹向地上如死鱼般匍匐的严以安,双手狠狠掐住他早已脱臼的下颚,手上暗暗加重力道。
严以安吃痛,直冲少尉扭曲的面部,吐出一口带着碎牙的血沫。
少尉哪受过这般侮辱,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嘶吼:“你!你这是在找死!”
雷电肆虐,银白色的雷线与紫色的闪电交织,如狂舞的蛇蟒,覆盖住暗夜,撕裂天际。
雨带走丝丝点点沾附的血迹,严以安的脸庞在雷电映照下,毫无征兆地变得清晰可见,苍白的皮肤在血月的辉映下更显诡橘可怖。
少尉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人是———
攥紧的手指触电般“嗖”的一下抽离。严以安的身体陡然失去支撑,软绵绵地倒下,砸在地上。
靠!能不能轻点!
后知后觉的疼痛终于贯穿每一寸肌肤、每一缕肌肉、每一根血管,疯狂地向大脑传递着信号。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世界摇晃不定,色彩扭曲变形。
默数着快要消失殆尽的心跳,严以安忽然听见有人在识海里问他。
你快要死了,怕不怕?
按理来说是不怕的,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久别重逢。
然而此刻,他怕。
怕没能兑现出门前承诺下的“等我回家”,怕倘若今日真的命丧黄泉,留下的两个孩子该何去何从。
早知如此,他出门前就该叮咛一声:“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至少,严欢和严谨可以拥有一夜好梦。
少尉的表情由狰狞转为震惊,再转为恐惧,像是被抽去了浑身上下所有坚不可摧的骨骼关节般,他颤抖着手,重新捡起掉落在地的耳机。
与此同时,轿车后门“噔”地弹开,雨伞骨架卡扣的金属声响混着雨幕传来,严以安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缓缓抬眸。
一道沉稳的步伐声由远及近,掷地有声,然后严以安对上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是他在梦里,见过不下一百遍的眼眸。
噩梦是,美梦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