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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晚霞(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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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向淮站定原地,没有丝毫要动身的意思。
书包丝线扣进指尖缝隙。
“叮”时针划过整点,发出清脆预警。
上课时间到了。
赵无盛十分不满地哼了哼鼻尖,放下手去摸键盘:“先回去。”
后背灼烧感缓缓退降,谭向淮松了口气往后排走,身后悠悠传来赵无盛絮絮讲起课的声音,如同干老的柴木被火点燃。
谭向淮刚坐下,林行至就忍不住蹭上来,关怀备至:“没事吧?你怎么流虚汗了?”
他连忙把手放在口袋,寻找几番终于拿出一张皱巴巴、看不出原貌的纸巾,顶着对方鄙夷的目光,他尴尬地笑了笑:“呃……要不你凑活用用?”
“没事,只是刚走来有点热。”谭向淮脸不红心不跳说谎:“先上课吧,你不是这学期要考优秀一点吗?”
“对哦!”林行至恍然大悟:“一起学一起学,来来来。”
他从书包摸出一大沓资料摆在桌面,用手肘分别顶了顶沈正闻和谭向淮:“这个就叫做好学生!”
样子还挺骄傲。
谭向淮目光掠过那沓与课程内容半点不沾的资料,嘴角几番抽搐,干笑:“是,好学生。”
自谭向淮坐下起,沈正闻便一声也不吭,紧抿着嘴唇,自顾自捶头写字,沉默寡言的样子又又又引起了热心肠林行至的注意。
乌黑的毛绒脑袋神秘兮兮蹭到他手臂,尾音软得像哄小孩子:“沈正闻?你怎么不说话?”
“没有。”沈正闻回答:“在写笔记。”
“是嘛?”林行至挤眉弄眼地挤着脑袋去看他手肘下的本子,眼睛还没瞥到半个笔画,就被人慌忙收起来。
林行至:“?”
“耶?这么神神秘秘?”
本子咚的顶到抽屉最里层,沈正闻脸色平淡如常:“没事,听课吧。”
他想尽办法支走林行至,转移他的注意力。
林行至最终力气耗竭,认输叹气:“行吧,你赢了,听课。”
谭向淮捞出书本,笔尖如流水般写着字,听觉却始终放到身旁两人。
他总觉得沈正闻最近不太对劲。
他似乎很抗拒和自己有接触。
从昨天遇到他开始,就不对劲。
他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买书。
而且衣服看上去还凌乱无比。
心中越来越重的好奇心驱使他鬼使神差看了沈正闻一眼。
对方正低头专心致志写着笔记,鼻峰高挺,嘴角依旧残余着昨天见到的那抹青紫。
宛如故意刻在上面,怎么也抹不去,淡不去。
也就林行至性子大大咧咧没发现,心比太平洋还大。
“为什么北区这块地迟迟没有动工?合同地皮购买时间显示是去年五月份,为什么会搁置了这么久?”谭向景抓来一份合同询问助理。
他一把新火上任,总归没有长年待在谭平咨身边的助理知道的多。
助理从合同废纸堆里分出一道眼神:“这个项目一直是覃总在管,谭董生前有催促过不下三次,覃总总拿资金不够、施工机器不完整等等很多理由来搪塞开。”
窗外阳光划过眉骨,谭向景将合同翻开下一页,据他所了解,北区这块地在去年拥有极高的商业价值。
地皮十分广大,足以建造一个小型商业街,空气质量指数级别低,绿植生长十分合适,风景也宜人。
有好几所企业卷入这场争抢里,最终被呈海以最高价收入囊中。
就算放置现在,那块地方依旧值钱,如果好好建设利用,所带来的利润不可估量。
谭向景继续翻阅,助理终于从废纸堆站起身,落在腿上的纸张如流水般哗哗而下,他捏着一份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文件来到谭向景身边。
“老板,这是谭董今年在世时递交给覃总的开工计划书,后来经过几次会议商讨,覃总在会上坚决否认,声称这份计划并不完整,存在许多纰漏。”
助理声音戛然顿住,片刻后继续说:“后来这份计划书自然而然又被扔到了仓库,谭总再也没提过北区启动计划的事情。”
谭向景拈起那份计划书一角,刚刚打开,夹在书页里的灰尘带着陈年老旧的味道,迫不及待朝他扑去。
助理见状立刻拿走,紧接快步跑到厕所用力抖了几下,直到里面再也倒不出一粒灰尘。
他这才放心重新摆到谭向景桌面:“好了老板,刚刚是我疏忽,现在肯定没有灰尘了。”
“嗯。”谭向景垂下眸仔细阅读。
计划书里面所规划的各例条款、步骤,压根没有助理口中覃总所说的存在纰漏。
事事巨细的计划书被连连否认,其中原因深不可测。
没发现里面任何一步存在差错,谭向景抬起头问:“覃总是哪位?”
“就那个覃仁和老总,昨天大会他没来,今天估计也是。”助理说。
覃仁和……
熟悉感如约而至,谭向景脑海里仔细回想着这个名字在记忆出现的时间。
“当”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记忆化成大海将他淹没。
去年新闻播报上出现过。
覃仁和身为呈海集团内部股东,却不惜花大价投资鸣兰,发生时间刚好是谭平咨在世时候,如果这两件事时间点刚好交错,那么一切事实真相便不再朦胧。
“通知覃总,有时间到公司来一趟。”谭向景合起文件,冷声交代:“只限三天之内。”
“好,我这就去。”助理抱起文件,屁颠屁颠跑出办公室。
等人走后,谭向景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得到缓解,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艳阳所分枝出来的光芒通过玻璃折射到地面,倚在墙壁角落的绿植十分贪婪地吸收着养分,清新生机附上尘埃带到空气里。
谭向景抬手捏了捏鼻梁骨,揣在口袋的手机屏幕倏地亮了。
他不慌不忙拿起,熟悉的备注映入眼帘,疲惫一扫而空,温暖流入骨骼,通往全身。
[哥,你在忙吗?]
[我晚上可能不回家那么快,朋友邀请我出去玩,我可以去吗?]
一声嗤笑打破寂静,提前说明自己不回家那么快,又反来问自己同不同意。
浓浓的傻气透过屏幕析出。
艳阳斜渡,斑驳树影温而不热落到石制桌面,谭向淮顶着太阳,心里十分忐忑等待对方回复。
都过一分钟了,怎么还没回。
是在忙吗。
林行至坐在对面,眼神饱含期待,不断搓动掌心,嘴角仿佛有口水滴下。
叮咚!你有一条新消息!
来了!终于来了!
谭向淮此时的心情比拆盲盒拆到隐藏款还激动。
[你想就可以,注意安全。]
刚看完消息,这份喜悦还未来得及言于表,对面便再次发来一条。
[回来我可以去接你,如果你需要。]
手里的手机仿佛一块金砖,沉重无比,谭向淮确认好几遍,才肯定这原来是真的。
秋日里的微微寒凉瞬间被驱散得一滴不剩,他围坐在篝火旁,贪婪且私有着那股温暖。
[需要!到时候我发消息给你!]
他特地在每句句末加上感叹号,以此来表明自己强烈的需要性,他恨不得他哥来接他。
既然谭向景提出这个话题,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怎么样,怎么样?你哥同意了吗?”林行至瞧见对方微翘的嘴角,语气慢慢涌上窃喜。
“同意了。”谭向淮回完消息,指尖摁过关机键熄灭手机频幕,他抬起头,任由阳光从脸颊斜睨而过:“确定是南区那家小吃店了吗?”
“确定确定!”林行至拿出手机,将搜索来的店铺照片递到他面前:“你看,装修超干净,好评率巨高。”
“我已经打探过了,这家店的烧烤超级好吃!现在还有冰淇凌卖!”
“那行。”谭向淮寥寥思虑后点头。
——
傍晚,晚霞染红了万里天空,数以万计的夕阳碎片拥挤在云层间。
——北都南区
漆黑的柏油路面被撒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颜料,谭向淮边走边回复着林行至发来的消息。
街道转弯时,不小心与极速跑来的沈正闻迎面撞上。
“砰”沈正闻怀里抱的东西全然洒在地上。
谭向淮这几天第二次偶然遇见沈正闻,他依旧是一副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模样。
沈正闻只顾着低头捡书,完全没注意到面前站的人是谁。
“对不起对不起。”沈正闻火速把捡好的书抱紧,语气低卑:“我不是故意的。”
他这次走的很急,连连道歉完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对面街道,模糊的背影带起了一阵染有夕阳的秋风,谭向淮站在原地,手机在手心里不停震动,他却没丝毫感觉,目光定定看向前方。
奔跑在南区的大街小巷,沈正闻沿途看见了许多美好的风景,但他却遗憾,遗憾没有办法得以停留驻足欣赏。
黑色背影穿梭在五彩斑斓的天空背景下,是美也是憾。
一直跑到城外的小镇,他定下脚步站在一扇老旧的木门前,里面隐隐传来争吵的声音。
打开门把手的动作一顿,沈正闻紧抿嘴唇,思考片刻还是松开了手。
这里是田野十里、沿河铺开的乡村小镇,浓郁的风土人情弥漫在各家各户,每每临近傍晚,屋内装有烛火的蜡烛壁灯都会被人亲手点燃,喘着粗劣的气艰难升起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
城里的夕阳与乡下的夕阳风景完全各异,乡村里的太阳是朴实无华、混有清新青草味的,每当升起时,总有一抹两抹的背影出现在它的视野里。
而城里的太阳,让沈正闻感受到更多的是压抑、奔波劳累,岁月所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允许让他去欣赏这些。
以至于,他的人生总是缺少那么一块。
爱也是,太阳永远不圆满,月亮永远不齐缺口。
如果沈正闻所处的世界天边突然泛起霞光,那么一定是新生到了。
沈正闻单薄的身影在夕阳的描绘下,隐隐镀上了一层珍贵的金边,“砰”面前的门突然开了。
“死站在外面不进来想干什么?”沈伟民看着他,心里无端升起怨气:“死仔读书读不出什么名堂,浪费老子钱。”
“妈的,滚开。”沈伟民一把推开沈正闻肩膀,愤愤远去。
消失在没有边际的乡村小道。
——
谭向景终于按照林行至发来的路线导航找到小吃店铺。
坐下时,忍不住埋怨:“这地方也太绕了。”
他伸手捏了捏酸痛的小腿,林行至从菜单里难得分出他一个眼神:“美食总是要人付出一定的代价,吃到好吃的就行了,过程再艰难都不重要。”
话音落下,他露出上下两排八颗牙齿朝谭向淮笑了笑:“嘻嘻。”
“行吧。”谭向淮无奈叹气,思绪又飘到了最近行为十分古怪的沈正闻身上。
“沈正闻最近怪怪的,你不觉得吗?”谭向淮略微有些担忧过度,还是忍不住向林行至问道。
林行至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说了声谢谢,回过头去看谭向淮,听闻他的疑问,他表现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最终道:“没有吧,我觉得挺正常的,他最近不是有一个奖学金申请嘛,估计是因为那个事情太忙了。”
“咋了?”林行至伸长脖子,好奇地问:“难道你看出啥来了?”
看出来了,说给你这个没心没肺,心比天宽的人听,估计会觉得一切正常。
谭向淮暗自吐槽。
“没有。”谭向淮说:“应该是我的错觉,最近太喜欢多疑多虑了。”
“你该不会生病了吧?”林行至皱起眉头:“你心思最近好敏感。”
“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你才对。”林行至抵着下巴,想了想说:“我感觉你俩都不对劲。”
他自顾自肯定自己,敲定想法与猜测:“对,就是你俩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