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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剑影锋芒偏作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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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朝的春光一日暖过一日，京中街巷里的柳色都染透了软嫩的青，可将军府上下都清楚，他们家大小姐苏宁棠的火气，比这春日的日头还要旺。
自打长街那一剑误指摄政王林寂川，两人之间的梁子就算是彻底结下了。一个是被爹娘兄长捧在手心里长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将军府嫡女，一个是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明明身份云泥之别，偏偏一碰面就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谁。
京中暗地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将军大小姐胆识过人，竟敢当街捋摄政王的虎须；也有人暗叹苏宁棠不知天高地厚，迟早要栽在那位手段冷厉的王爷手里。可只有苏宁棠自己清楚，林寂川哪里是要跟她计较性命，他分明是盯上了她，变着法子跟她作对、堵她、逗她、气她，偏生还做得冠冕堂皇，让她有苦说不出，有火没处发。
这几日她连府里最爱的书画都没心思碰，剑穗子被她攥得发毛，一闭上眼就是长街那日他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模样。在她心里，林寂川依旧是那个仗着权势欺压百姓、调戏良家女子的恶权臣，伪善、冷厉、讨人厌到了极点。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练剑的好时候。苏宁棠一早便约了相熟的世家子弟去城郊演武场，一心想把这几日憋在胸口的闷气尽数发泄在剑法上。她一身月白劲装，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腰间软剑贴身佩戴，步履轻快，英气逼人，全然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扭捏。
丫鬟跟在身后，一路小声劝：“小姐，您今儿个可千万别再冲动了，万一再遇上摄政王……”
“遇上又如何？”苏宁棠脚步一顿，柳眉瞬间竖了起来，杏眼圆睁，气势十足，“我又没做错事，是他阴魂不散，总来招惹我。他若安安分分待在王府处理朝政，我自然懒得看他一眼，可他要是敢再来找茬，我这柄剑可不是吃素的！”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也隐隐有几分不安。那位摄政王心思深不可测，武功又高得吓人，她每次跟他对上，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没处使，最后反倒被气得半死。
可让她服软，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苏宁棠深吸一口气，甩去心头杂念，大步踏入演武场。
城郊演武场视野开阔，黄沙铺地，四周杨柳依依，正是京中世家子弟切磋武艺的好去处。此刻场中已经聚了不少人，见到苏宁棠到来，纷纷笑着打招呼——谁都知道将军府大小姐性子直爽，剑法又好，没人愿意得罪，更没人不喜欢跟她相处。
苏宁棠笑着应了几声，目光随意一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演武场北侧高台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一袭玄色锦袍绣着暗金云纹，华贵逼人，却又冷冽得不敢让人直视。他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容颜绝世，足以让京中所有女子为之倾心，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气场。
不是林寂川又是谁。
苏宁棠脚下猛地一顿，握着剑鞘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真是阴魂不散。”她低低啐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与不耐，“他一个摄政王，不去宫里处理朝政，跑到这演武场来做什么？闲得发慌吗！”
身旁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死死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小姐，小声点，小声点啊！被王爷听见了，可不得了！”
“听见就听见。”苏宁棠梗着脖子，扬着下巴，眼神桀骜不驯，半点怯意都没有，“我行得正坐得端，长街那日本就是他在先，我没错，为什么要怕他？”
她嘴上硬气，心底却莫名有些发紧。
这人怎么就像影子一样，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高台上的林寂川像是早已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苏宁棠的眼神像一柄出鞘的小剑，锐利、警惕、敌意满满，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浑身竖起尖刺，倔强又张扬；而林寂川的目光却清淡平静，深邃如海，只是在落在她身上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戏谑与兴味，快得如同错觉。
那眼神落在苏宁棠眼里，便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哼。”苏宁棠冷哼一声，猛地别开视线，不再看他，径直走到演武场中央，“我练我的剑，懒得理他。”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
“唰——”
软剑出鞘，寒光一闪，凌厉的剑风瞬间划破空气。
苏宁棠眼神一凛，整个人瞬间进入状态。她自小不爱红妆爱武妆，剑法是父亲与兄长亲手教导，根基扎实，招式灵动，既有女子的轻盈，又有将军府儿女的飒爽。剑光在她手中翻飞，如白蛇吐信，如流风回雪，每一招每一式都干脆利落，力道十足，分明是在发泄，又像是在隔空向高台上的人示威。
她越练越投入，剑风越来越凌厉，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光洁的额头滑落，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旁，平添了几分娇俏，却丝毫不减英气。
周围围观的世家子弟看得目不转睛，纷纷忍不住叫好。
“苏大小姐剑法又精进了！”
“好俊的功夫！不愧是将军府的女儿！”
赞叹声此起彼伏，苏宁棠心中正暗暗得意，一股熟悉的压迫感忽然从身侧逼近。
她心头一警，剑招下意识一顿。
下一秒，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惊鸿般从高台上跃下，衣袂翻飞，不带半分烟火气，稳稳落在她面前。
林寂川。
他手中没有任何兵刃，只凭一双空手，在苏宁棠反应过来之前，指尖轻轻一扣，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软剑剑身。
力道不大，却稳如泰山，任凭苏宁棠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往前递出半分。
“大小姐剑法，倒是越发凌厉了。”林寂川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如同玉石相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只可惜，心浮气躁，破绽百出。”
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轻轻洒在苏宁棠额前，两人距离近得离谱。
苏宁棠瞬间炸毛，脸色一沉，猛地用力往回抽剑，却依旧被他牢牢扣住。她后退一步，杏眼圆睁，警惕又愤怒地盯着他：“摄政王不去处理你的朝政，反倒跑到演武场来干涉本小姐练剑，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她气得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染上一层薄红，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猫，张牙舞爪，却又可爱得要命。
林寂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指尖微微松开，任由她将软剑抽回。
“本王的事，还轮不到大小姐来置喙。”他微微挑眉，语气清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是见大小姐剑法徒有架势，根基不稳，一时手痒，指点一二罢了。”
“谁要你假好心指点！”苏宁棠立刻反驳，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我苏宁棠的剑法，有我父亲和兄长亲自教导，用不着你一个外人多嘴！摄政王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少来招惹我！”
在她心里，林寂川依旧是那个长街欺压百姓的恶摄政王，此刻这番“指点”，在她看来不过是故意找茬、羞辱她罢了。
伪善！
讨厌！
林寂川看着她气呼呼、满眼写着“我恨你”的模样，心情莫名愉悦，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大小姐这般抗拒，莫非是怕在本王面前，露出更多不堪一击的破绽？”
“你——”苏宁棠被他一句话激得怒火冲天，理智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副高高在上、一切尽在掌握的轻蔑模样。
“我今日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不堪一击！”
苏宁棠怒喝一声，不再多想，握着软剑便纵身而上，招招直逼林寂川。剑光凌厉，剑风呼啸，她把全身的力气与满腔的怒火都灌注在剑上，一心想把眼前这个讨人厌的摄政王逼退，好好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恶气。
可她忘了，眼前的人不是寻常世家子弟，而是权倾朝野、武功深不可测的摄政王。
林寂川身形轻转，从容闪躲，步履闲雅，如同闲庭信步。无论苏宁棠的剑法如何凌厉、如何刁钻、如何迅猛，他都能轻松避开，不费吹灰之力。他甚至没有拔出自己的佩剑，只凭一双空手，便将她的所有攻势化解于无形。
两人一来一回，剑光交错，身影在演武场上翻飞。
旁人看着像是激烈切磋，只有苏宁棠自己清楚，这根本不是切磋，是单方面的戏耍。
她拼尽全力，汗流浃背，呼吸急促，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一下。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好像被他提前看穿，无论她如何变招，都被他轻描淡写地一指一点，瞬间乱了章法，越打越急，越急越乱，破绽越来越多。
“你故意耍我！”苏宁棠猛地收剑，后退数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黄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瞪着林寂川，眼眶微微发红，又气又委屈，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林寂川，你太过分了！”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打打不过，说说不过，躲又躲不开。
明明是他的错，到头来反倒像是她在无理取闹。
林寂川停下动作，立在原地，玄色衣袂微微拂动，风姿绝世，气息平稳，连一丝乱绪都没有。他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眼眶泛红却依旧倔强的少女，心头那点戏谑忽然轻轻一软，原本想说的调侃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了回去。
可他嘴上，依旧不肯饶人。
“技不如人，便要承认。”他淡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气人的笃定，“大小姐心浮气躁，定力不足，剑法再凌厉，也难成大器。”
“我不需要你管！”苏宁棠猛地扬起下巴，像一只不肯认输的小兽，用力擦掉脸上的汗水，眼神依旧倔强明亮，“今日是我没状态，不算数！下次再比，我一定赢你，一定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她嘴上放着狠话，心里却清楚，自己与他的武功差距，实在太大。
可让她在他面前服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林寂川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低沉悦耳，如同春风拂过寒冰，瞬间融化了几分他周身的冷冽。
“好。”他轻轻应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本王等着。等大小姐哪日练好了剑法，尽管来找本王切磋。”
“一言为定！”苏宁棠立刻接话，生怕他反悔。
“一言为定。”林寂川点头。
苏宁棠狠狠瞪了他一眼，再也不想在这个让她丢脸、让她生气的地方多待一刻。她握紧软剑，剑穗一甩，转身就走，背影带着一股赌气似的决绝，脚步又快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小姐！等等奴婢！”丫鬟连忙小跑着跟上。
两人很快便消失在杨柳掩映的小路尽头。
林寂川依旧立在原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深邃的目光久久没有收回。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触碰软剑剑身的微凉触感，心底一片莫名的松软。
身后的贴身随从走上前，压低声音，忍不住疑惑：“王爷，您明明是看出苏大小姐剑法根基不稳，想暗中指点她几句，为何还要故意逗她、气她？这般……倒是不像您的作风。”
跟随王爷多年，他从未见过王爷对谁如此有耐心，更从未见过王爷这般孩子气，故意逗弄一个小姑娘。
林寂川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威严的模样。他抬眸望向远处的春光，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她性子太倔，像头不服管的小兽。不磨一磨，不逗一逗，怎么肯静下心来？”
更何况。
自从遇上这位天不怕地不怕、敢当街拔剑指着他的将军府大小姐，他这枯燥冰冷、只有朝政与权谋的日子，好像忽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色彩。
吵吵闹闹，针锋相对，欢喜相对。
倒也……不算无趣。
春风拂过杨柳，沙沙作响，演武场上的黄沙轻轻起伏。
苏宁棠与林寂川的欢喜冤家戏码，并没有在这一场切磋后落幕，反而如同被春风吹起的柳絮，缠缠绵绵，愈演愈烈。
她恨他霸道刁难，他看她倔强炸毛。
她见他就拔剑相对，他遇她就故意逗弄。
恩怨未消，锋芒未歇。
来日方长，这一对欢喜冤家的相爱相杀，才刚刚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