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分26秒》歇花鄂

1、“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办公楼群外的大街车水马龙，鸣笛、步履、笑语搅成一团喧嚣。午后的日头毒辣得烫人，柏油路面蒸腾起热浪，连空气都裹着灼人的温度。

　　榭棂阡被姐姐榭薇堵在梧桐树荫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斑驳树影晃在肩头，像极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绪。他活脱脱像只被攥住后颈的兔子，蔫耷耷蜷着，偏还不死心地徒劳挣扎。

　　榭薇叉腰而立，紫瞳里盛满恨铁不成钢的焦灼，嗓门盖过车流：“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有个弟媳！？年底再带不回来，你就别进家门！”

　　榭棂阡缩着脖子，脚尖在地砖上蹭出一小片干净痕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姐，你听我狡辩！我以前和一个女孩轰轰烈烈爱过，她出车祸失忆，唯独忘了我！”

　　“鬼话！”榭薇抬手拍在他胳膊上，威慑力十足。

　　榭棂阡哀嚎着目送姐姐走远，肩膀瞬间垮下来，嘴里小声嘟囔。可话音未落，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旁，立着一个人。

　　乌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被阳光镀上金边，青灰色眼眸像淬了冰的湖水，隔着人潮，正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是裔弦。

　　他的顶头上司，那个刚入职半年、却凭狠辣手腕坐稳组长位置的少年。

　　榭棂阡的心跳漏了半拍，后颈汗毛唰地竖起，指尖泛起热意。他攥紧衣角，眼神下意识闪躲——刚编完离谱谎话就撞上这位祖宗，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裔弦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骨节几不可察地收紧，目光落在榭棂阡泛红的耳尖上，快得像一阵风，转瞬便移开，落向他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发顶。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力道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忽略那份细微的酸胀。

　　榭棂阡的后颈瞬间窜起一阵凉意，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连手脚都有些发软。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挪过去，脚下的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的声响都带着几分颤抖：“呃，您好……今天天气真……”

　　“12分26秒。”

　　裔弦的声音毫无波澜，语速不快不慢，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起伏，看得榭棂阡心里直发毛。只是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又落回榭棂阡身上，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啊？”榭棂阡愣了一下，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不祥的预感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总共讲了12分26秒，”裔弦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分毫未移，“这段时间，某人能处理不少事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尺子，量得榭棂阡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榭棂阡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哈腰，手指紧张地在身侧绞着，指尖泛白：“好的，呃，下次注意……”

　　“还想有下一次？”裔弦冷不丁地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落在榭棂阡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不敢……”榭棂阡吓得一哆嗦，连忙疯狂摆手，手腕上的手表晃得叮当响，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嘴角僵硬地扯着，活像个失灵的木偶。

　　“没让你回答。”裔弦再次打断他，话音未落，便伸出右手，从背后猛地推了榭棂阡一把。指尖触碰到少年衣料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了顿，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快得，像是从未有过那一瞬间的迟疑。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榭棂阡踉跄两步，险些摔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才稳住身形，不敢有半点耽搁，灰溜溜地转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跑，心里把自己的嘴骂了八百遍，却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人依旧站在原地，身影被夕阳拉得颀长，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数掌纹，又像只是在发呆，那模样莫名地落进他心里，轻轻晃了一下。

　　夕阳西垂时，橘红色的余晖漫过办公楼的玻璃窗，给每一寸桌椅都镀上了暖融融的光晕。下班的铃声终于响起，榭棂阡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办公楼的，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直奔姐姐榭薇的咖啡馆。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浓郁的咖啡香裹挟着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里的暖光灯调得柔和，原木色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几个客人低声闲谈，氛围安静而惬意。榭棂阡扯下肩上的外套，随手挂在柜台后的衣架上，整个人瘫在旁边的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着正在吧台里忙碌的榭薇，他忍不住抱怨：“姐，你是不知道啊他和那个跟踪狂没啥区别，还很自大。一天到晚连句话都不让我说憋死我得了！”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掌声突然响起。

　　榭棂阡愣了一下，诧异地转过头，以为是姐姐在同情自己，可抬头一看，榭薇正背对着他磨咖啡豆，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憋笑。他皱起眉，提高了音量：“这种情况你不可怜一下你弟弟你还鼓掌？”

　　榭薇转过身，手里还握着磨豆机，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我？你个没良心的！”

　　榭棂阡彻底懵了，他眨了眨眼，刚想追问，却听见一个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轻飘飘地从身后传来：“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机械地转过头，只见裔弦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夕阳恰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他微微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只有在看他的时候，才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又落回手机上，停留的时间，和往常扫过任何一个同事的目光，没什么两样。那一刻，榭棂阡的心跳骤然加速，连耳尖都悄悄红了，连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不敢再看。

　　榭棂阡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猫着腰凑到榭薇旁边，压低了音量，声音都带着颤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榭薇手里的动作不停，正往咖啡机里填咖啡粉，闻言头也不抬地说：“哦，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啊……”

　　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了然地笑了笑，补充道：“他是我们这里的老客户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端起刚做好的拿铁，快步走到裔弦的桌前，轻轻放在桌上，生怕惊扰了他。

　　裔弦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淡淡地瞟了一眼桌上的咖啡。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几口气，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快得，像从未有过。他就那样静静地喝着咖啡，全程几乎都盯着手机屏幕，只有瞟咖啡的那几秒，视线才短暂离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榭棂阡的身影上，又迅速收回，自然得，像是在看窗外的街景。

　　榭棂阡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像是被人点了穴，连呼吸都忘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半天都没回过神，活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鼻尖萦绕着醇厚的咖啡香，耳边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急促。他偷偷抬眼，瞥见那人垂眸的模样，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又慌忙移开视线，心里乱糟糟的，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再次压低音量凑到榭薇耳边，声音里带着哭腔：“姐……他没听见的对吧…？”

　　这话刚说完，还没等榭薇回话，裔弦的声音就插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却精准地戳中了榭棂阡的死穴：“嗯，这个自负的跟踪狂什么都没有听见，即使店员刚刚就在离他不到一米半的位置，他也没听见，和聋子一样，你说对吧？”

　　裔弦放下手机，抬眼看向榭棂阡，眼底那丝极淡的笑意终于没忍住，悄悄爬上嘴角，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刚好被榭棂阡逮了个正着。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竟和榭棂阡的心跳莫名重合，力道轻得，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榭棂阡只觉得头皮发麻，缓缓地转过头，一脸幽怨地看向榭薇，声音里满是控诉：“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榭薇早就憋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径直绕到柜台后面，头埋在臂弯里，肩膀抖个不停，压根没理他。

　　榭棂阡欲哭无泪，他尴尬地转回身，面对着裔弦，干脆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呃，那啥，我的好组长……我姐的咖啡机要生我的三舅姥爷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拔腿就想跑，慌乱中左脚绊了右脚一下，险些扑在旁边的餐椅上，手忙脚乱地扶住椅背才稳住身形。可还没等他迈出两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紧接着，肩膀上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稳稳地定在原地。裔弦的手指微凉，触碰到榭棂阡手腕皮肤的刹那，两人都僵了一下，裔弦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半分，力道却丝毫未松，快得，像是错觉。

　　裔弦的手指微凉，力道却很足，他看着榭棂阡惊慌失措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不用，你先在这里跟我解释清楚。顺便记得，明天上班前把方案的初稿整理好，放在我办公桌上。”

　　裔弦的指尖还扣在榭棂阡的手腕上，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往上钻，惹得榭棂阡的胳膊肘都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地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榭棂阡腕骨凸起的那块皮肤，语气听不出情绪，尾音却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依不饶的较真：“解释清楚。比如，你说的那个出车祸失忆的女孩，是真的吗？”

　　榭棂阡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漫开一片热意。他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只能梗着脖子强撑：“当、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哦？”裔弦挑了挑眉，终于抬眼看向他。青灰色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夕阳，像揉碎了的冰碴子，却又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那她叫什么名字？在哪家医院住过？车祸发生在什么时候？”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堵得榭棂阡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裔弦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非要拆穿吗！我姐还在这里！”

　　榭棂阡的声音里带着点憋出来的气音，尾音都在微微发颤。

　　裔弦闻言，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近。

　　“她也知道。”

　　温热的呼吸扫过榭棂阡的耳廓，烫得他浑身一激灵，“榭棂阡，你编谎话的本事，和你写方案的水平，倒是半斤八两。”

　　榭棂阡的脸更红了，急得眼眶都有点发热。他猛地偏过头，不去看裔弦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委屈：“要你管！”

　　裔弦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似的，搔在榭棂阡的心上。他松开了榭棂阡的手腕，却顺势抬手，指尖轻轻勾了勾榭棂阡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作快得，像只是不小心碰到，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不管你？”

　　他顿了顿，指尖的力道又重了些，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调侃：“那谁帮你应付你姐的催婚？嗯？”

作者有话说

　　[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