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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消失的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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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下楼。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薄灰,踩在木质地板上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子比余竹记忆中更破旧——墙纸剥落,角落结着蛛网,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
餐厅在一楼东侧。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四份早餐:煎蛋、培根、吐司和牛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桌边,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装裤,笑容温和得体。
但在看到余竹的瞬间,他的笑容僵住了。
准确地说,是看到余竹头发上的红色发带。
“这位是……”男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根发带,“你的发带很特别。能告诉我是从哪里得到的?”
余竹没有立即回答林哲的问题。他先环视餐厅——装修风格与之前副本相似,但细节处更陈旧:墙纸泛黄卷边,吊灯积满灰尘,窗外庭院里的树木枯败凋零,整栋房子弥漫着衰败气息。
“一个朋友送的。”余竹摸了摸发带,语气平淡,“有问题吗?”
林哲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摇头:“没事,只是觉得眼熟。”他转身走向厨房,端出三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粥,依次放在餐桌上。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晶莹,蛋花均匀,香气扑鼻。
余竹的目光扫过林哲匆忙整理公文包的动作,随口问:“你不吃吗?这么急着出门?”
“吃过了。”林哲头也不抬,将文件塞进包里,“我得去上班。找妹妹的事就拜托各位了。”他快步走到玄关换鞋,余竹敏锐地捕捉到他脖子上挂的工作牌——上面清晰地印着三个字:莫染病。
就在林哲拉开门的瞬间,余竹瞳孔一缩——
门外不是庭院,也不是街道,而是一片纯粹的、令人眩晕的空白。如同画布被擦去所有内容,只剩下虚无。
林哲踏进那片空白,身影瞬间消失,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涟漪,没有声响。
门自动合上。
余竹收回视线,在餐桌旁坐下。身体的疲惫感尚未消退,肌肉酸痛,伤口隐隐作痛。他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些许暖意。
他一边吃,一边整理思绪:两个副本的关联、莫纤与莫染病的身份、那本诡异的蓝色书籍、还有养母的名字……
萧笙和陈卜没有同坐,而是选择了客厅沙发。陈卜刚坐下,就听见萧笙压低声音:“他是从《消失的哥哥》副本过来的。”
陈卜凑近,用气声回应:“真是玩家?他除了伤口,身上太‘干净’了——没有系统背包的痕迹,没有常用道具的磨损,连新手玩家的惶恐都没有。如果是系统派来干扰你的呢?别忘了你对白头发美人的‘特殊兴趣’,上次差点栽在类似局里。”
萧笙冷冷瞥他一眼:“你现在可以撞墙试试,看能不能开窍。”
“错了错了。”陈卜讪笑,“但谨慎点总没错吧?”
“问问就知道了。”萧笙嘴角勾起淡漠的弧度,“就算是卧底,杀了便是。不过——”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余竹,“白化病人确实少见,尤其是这么……精致的。哪怕是怪物,也是件漂亮的艺术品。”
陈卜打了个寒颤,看着萧笙起身走向餐厅,连忙跟上。
余竹坐在餐桌最里侧,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陈卜不想和他面对面,选择了斜对面的位置。萧笙则毫不客气地坐到余竹旁边,目光如手术刀般细致地打量他。
“既然都是玩家,你从哪个副本来的?”萧笙问。
余竹吃完最后一口粥,抽出纸巾仔细擦拭每根手指。刚刚那个叫“莫染病”的男人,眉眼与莫纤确实相似,但系统没有任何反应——这不合常理。
“《消失的哥哥》。”余竹抬眼,灰白色的眸子平静无波,“看来我闯进你们的副本了。”
萧笙并不意外,继续追问:“那本蓝色封皮的书,你能看懂里面的文字?”
“勉强能读。怎么,你们的副本里文字不同?”
“完全不同。”萧笙取出那本书,随意翻动着,“上面写了什么?”
余竹眼神一凛,突然伸手去夺。萧笙反应极快,起身后撤,书稳稳握在手中。余竹紧跟而上,一记直拳直击对方面门,被格挡后膝撞跟上,同时抓住对方手腕试图制衡——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练过的。
但萧笙只是轻笑,指尖微动。
数根银白丝线自虚空浮现,瞬间缠住余竹四肢,将他强行按回座位。丝线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勒进皮肉带来冰冷的刺痛感。
“这么想要?”萧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本书对我没那么重要,告诉我内容就还你,何必动手?”
余竹仰头,颈线绷紧:“上面全是人名。需要我一个一个念给你听吗?”
萧笙对人名显然兴趣缺缺。他手指一勾,丝线松开,书被抛回余竹怀里。“还你。但日记本和那个晴天娃娃呢?那不是你们副本的东西吧?”
陈卜正看得起劲,闻言一愣:“什么晴天娃娃?你说的是那个游荡在房子里的幽灵BOSS?”
余竹皱眉:“和我一起跳窗的那个小型晴天娃娃,你们没看到?”
萧笙与陈卜对视,前者从怀中取出日记本还给余竹:“没看见。如果真是这样,你可能是跟着它被传送过来的。”他顿了顿,语气严肃,“我们玩过《消失的妹妹》这个副本五次,从未见过与《消失的哥哥》同时开放。这两个副本在系统记录里是互斥的——一个开启,另一个必然关闭。”
“所以?”余竹活动着被勒红的手腕。
“合作。”萧笙直视他的眼睛,“你需要找到妹妹,我们需要通关。既然两个副本异常重叠,背后必有隐情。一起查,效率更高。”
余竹沉吟片刻,点头:“可以。”
临时同盟成立。余竹首先提出要对比两个副本的差异。根据萧笙描述,这个副本名为《消失的妹妹》,任务是在三天内找到莫纤——与余竹的副本正好镜像。
他独自上楼,再次进入莫纤的房间。
布局几乎一模一样:粉色墙壁、堆满玩具的床、靠窗的书桌。余竹走到桌前,果然看到一本日记。他取出从原副本带来的那本,两相对照。
新日记的内容截然不同:
3月11日雨:
哥哥最近好忙。我想他多陪陪我,但我每次看到他,他的眼睛都是红的……他又哭了吗?是不是我又闯祸了?
3月28日雨:
哥哥又哭了。今天的雨好大,像哥哥掉的眼泪。我讨厌下雨天。
4月23日雨:
我好像生病了。为什么我总在生病?哥哥是因为这个才哭的吗?还是因为又下雨了?算了,反正我讨厌下雨天。
5月22日晴:
今天出太阳了!哥哥送了我一只小熊玩偶!我好喜欢。不过哥哥看起来很累,但他还是笑着带我去游乐园了。真希望每一天都是晴天。
5月26日:
家里空荡荡的。哥哥又要忙很久了吧?天一直黑黑的。我做了一个晴天娃娃,等哥哥回来就送给他,希望他的每一天都是晴天呀!我有点困了,先睡一觉等哥哥吧……希望明天哥哥能陪我过生日。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余竹合上本子,面无表情地走出房间。在门关上的瞬间,床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根细麻绳如触手般伸出,将一只小熊玩偶轻轻放在书桌上,还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
那只熊,与莫纤抱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余竹来到莫染病的房间。这里的布局也与他记忆中的“哥哥房间”高度一致,但书柜里的书籍文字清晰可辨,桌上的笔记本写满了工作事项。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日历——原本该在莫纤房里的那个,此刻却出现在这里。
日期同样被红笔圈出:27号。
但年份不同。
余竹仔细辨认:莫纤日记里的年份是四年前,而这本日历显示的却是今年。
“时间错位……”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细微的动静。
余竹猛地转身。
门口立着一个巴掌大的晴天娃娃。白色圆脸上用黑笔画出的笑脸,一半隐于阴影,一半曝在光下,在昏暗走廊中显得鬼气森森。挂它的麻绳如活物般蠕动,迅速蔓延,瞬间爬满墙壁、地板、天花板,封死了所有退路。
余竹试图突围,但麻绳速度太快。他被缠住脚踝拖倒在地,更多绳索缠上四肢、腰腹,最后勒住脖颈。窒息感汹涌而来,视野开始发黑,肺叶灼痛如焚。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时,绳索突然一松。
晴天娃娃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尖啸,所有麻绳如受惊的蛇群般缩回,它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慌乱旋转,随即撞开门逃了出去。
“砰!”
门被重重关上,从外面锁死。
余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喉咙火辣辣地疼。脖子上留下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稍一触碰就刺痛难忍。他踉跄起身尝试开门,纹丝不动。
放弃呼救——嗓子已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坐回书桌前,重新翻开那本蓝色封皮的书。
这一次,他有了新的发现。
在记录姓名的篇章里,他找到了三个熟悉的名字,排列在同一页:
江渔眠
状态:已故(现实世界)/存活(副本世界)
死亡原因:多器官衰竭(现实记录)
真实死因:规则反噬(系统记录)
进入游戏时间:2019.10.27
心愿内容:未知(权限不足)
结局:心愿达成后回归现实,于2023.11.15自然死亡。灵魂已回收,现作为副本《往生客栈》核心NPC存在。
备注:高阶探索者,曾触及系统底层规则。危险等级:S
莫纤
状态:已故(现实世界)/存活(副本世界)
死亡原因:先天性心脏衰竭(现实记录)
真实死因:心愿代价支付(系统记录)
进入游戏时间:四年前(具体日期被抹除)
心愿内容:希望哥哥不再哭泣(已核实)
结局:心愿达成后回归现实,于生日当天(5月27日)凌晨自然死亡。灵魂已回收,现作为副本《消失的妹妹》核心NPC存在。
备注:执念评级A,污染风险中等
莫染病(原名:莫言)
状态:已故(现实世界)/存活(副本世界)
死亡原因:坠楼(现实记录)
真实死因:自愿献祭(系统记录)
进入游戏时间:与莫纤同期(具体日期被抹除)
心愿内容:交换妹妹的寿命(已核实)
结局:心愿达成后回归现实,于莫纤死亡次日跳楼自杀。灵魂已回收,现作为副本《消失的哥哥》核心NPC存在。
备注:执念评级SS,已完全异化,危险等级:A+
余竹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明白了。
所谓的“副本”,不过是已死之人的执念牢笼。所有NPC都曾是玩家,他们在现实世界死去,却因强烈的愿望进入这个游戏,以灵魂为代价换取心愿实现。心愿达成后,他们回归现实,短暂地享受“圆满”,然后以各种方式“自然死亡”,灵魂被系统回收,成为新副本的基石。
养母江渔眠是这样。
莫纤和莫言也是这样。
而他呢?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养母信中的“不要把他牵扯进来”是什么意思?他的“特殊性”又是什么?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翻涌,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不是生理性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被触动的悸动。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
陈卜的脑袋探进来:“你还好吗?我们听到动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余竹脖子上的勒痕上,眉头紧皱,“什么东西袭击你了?你怎么活下来的?”
余竹缓缓起身,嗓音沙哑:“晴天娃娃。它可能觉得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废物不值得杀,可怜我,就放了我。”
他走向门口,看见萧笙站在走廊里,脚下堆着一小团焦黑的麻绳残骸。萧笙手中捏着一张燃烧殆尽的黄符纸灰烬,正抬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萧笙的眼神锐利如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副本里的怪物一旦触发杀戮机制,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放走猎物?我从没见过。”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你确定,你真的只是‘玩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