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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摘“鑫”计划step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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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六的宿舍里,光线有些晦暗。
祝玥盘腿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然后用力地、一字一顿地敲下几个字——
摘星计划。
刚发送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像被烙铁烫到似的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余思甜”的名字。祝玥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宿舍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出去了。她这才接起电话。
“我说姐妹!”余思甜的声音穿透力十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你真的打算……以身入局,去攻略那个狗东西?!”
祝玥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她对着听筒,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是!我要去雌竞,我要去勾引他!让他彻底臣服在我的石榴裙下,我要他这个当初的、间接的霸凌者……好好尝尝,被人玩弄感情的滋味!”
说罢,她甚至学着电视剧里那些得势反派的腔调,发出几声干涩而用力的“哈哈”笑声。电话那头的余思甜沉默了几秒,然后幽幽叹道:“……姐妹,你是不是最近节食太狠,把脑子也给饿坏了?”
祝玥没理会闺蜜的吐槽。一股灼热的、带着腥气的恨意在她胸腔里奔涌。她要让那些伤害过她、甚至可能早已将这一切遗忘的人,付出最沉痛、最意想不到的代价。
说干就干。祝玥翻开那个专为邢鑫准备的、封面深蓝的硬壳笔记本。扉页上,是她用娟秀字迹写下的“敌情分析”:
“邢鑫,男,1994年生,摩羯座…”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信息收集完毕,下一步就是行动。
她记得不知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对于邢鑫这种闷骚又自持的土象星座,直球猛攻无异于自杀,必须迂回,必须让他“自行发现”。
第一步:制造偶遇,引起注意。
机会很快来了。模特队一次常规训练后,祝玥早早“潜伏”在后台试衣间的幕布后。从布料缝隙里,她精准地捕捉到那个高挑熟悉的身影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心跳如擂鼓,她掐准时机,在对方即将经过的瞬间,“哎呀”一声娇呼,假装被地上的电源线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
她算好了角度,本应恰好跌入对方怀中。
然而,来人的反应速度远超预期。只见那道身影敏捷地侧身一闪,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下意识的疏离。
“噗通。”
祝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铺着软垫的地上,虽然不疼,但狼狈和错愕让她瞬间红了脸。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你没事吧?”邢鑫站在一步开外,垂眸看着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祝玥强压下心里奔腾的脏话,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自己拍着灰尘站起来:“没、没事……还好你躲得快,不然该砸到你了呢。”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差点没憋住,她拼命挤出一个微笑。
邢鑫却似乎完全没接收到弦外之音,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回了句“没事就好”,便径直走向男试衣间,连伸手扶一把的意思都没有。
行动,出师不利!
但祝·一个月成功减肥10斤的狠人·玥绝不认输。
第二次进攻,发生在去校外演出的大巴上。两小时车程,密闭空间,简直是拉近距离的天赐良机。祝玥早早占据了第二排靠过道的“黄金位置”,眼观六路。当邢鑫挎着背包上车,经过她身旁时,她“恰好”起身调整坐姿,那缀满蕾丝镂空的宽大袖口,“不经意”地挂在了他背包的金属扣上。
“哎呀,我的衣服!”
祝玥轻呼,扯了扯袖子,一副无措的样子。邢鑫被卡在狭窄的过道,身后是排队上车的同学。他微微蹙眉,只得顺势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低头帮她解那纠缠在一起的织物。
说来也巧,大巴司机就在这时发动了引擎,车身一晃。那原本难解的袖口,竟“恰到好处”地松开了。
“不好意思啊,谢谢。”祝玥抬起头,扑闪的睫毛下,那对标志性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点点羞涩。
邢鑫回以一个礼貌而短暂的微笑:“没事。”
机会!祝玥心中警铃大作,手立刻伸向包里的矿泉水——那是她打听来的,他常喝的牌子。
是的,这个喝矿泉水还挑牌子的做作的人!
然而,“这个给……” 话音未落,她只见邢鑫已经熟练地戴上降噪耳机,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结界。
怎么会有这种人?!好歹也是初中隔壁班同学,就算不熟,基本的寒暄客套呢?祝玥一口气堵在胸口,悻悻地把那瓶水用力塞进前排座椅背后的网兜里,自己也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
二次作战,依旧惨败!
【二】
此后还有第三次、第四次……祝玥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将“清纯学妹”的魅力值点到满格,成功吸引了队里其他几位师兄的注意,甚至收到了几个男生红着脸的告白。可邢鑫那边,却始终如一潭深水,投石无声。每次接触,他都是礼貌、微笑、然后界限分明地退开,仿佛她和其他所有女生并无不同。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就在祝玥几乎要怀疑自己的魅力,考虑放弃这个荒谬计划时,转机却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悄然降临。
大二下学期的暑假,因为课题留校的人不多。一位毕业的师兄公司急需一批试衣模特,这“美差”自然落在了还在学校的师弟师妹头上。祝玥接到负责此事的师姐电话时,正窝在宿舍里打游戏,试图用虚拟世界的厮杀对抗节食带来的强烈饥饿感。
“我不太想去,师姐,有点累……”她声音软软的,试图推脱。
“名单我都报上去了,现在女生特别缺!就一天,活儿不累,报酬还高,帮师姐一个忙嘛!”师姐在那边软硬兼施。
“……好吧,那我去。”祝玥叹了口气,切换回她经典的“乖巧学妹”声线。人设不能崩,尤其是在这些能提供资源的师兄师姐面前。
第二天,祝玥几乎是拖着半条命爬起来的。前阵子因“摘星计划”屡屡受挫,加上期末压力,她报复性饮食了几天,体重秤上飙升的数字让她焦虑到失眠,于是开始了更严苛的“紧急节食”。饥饿掏空了她的体力,也搅乱了她的生物钟。此刻,她头晕眼花,脚下发飘。
等她终于赶到集合点,接送的大巴已经等候多时。她几乎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在全车人或明或暗的注目礼中,她慌慌张张地抬眼——一下子就撞进了第二排靠窗座位上,那双熟悉的眼睛里。
邢鑫也在看着她,平静无波。
怎么偏偏在她状态最差、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他?祝玥心里哀嚎一声,硬着头皮,几乎是逃也似的,一屁股坐在了邢鑫旁边的空位上。
疲惫和饥饿如同潮水般袭来,想到接下来一整天高强度的工作,她仅存的念头就是:睡!立刻!马上!什么摘星计划,什么魅力绽放,都等她活过来再说!
大巴平稳启动,规律的引擎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祝玥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最终彻底歪向一边,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轻轻推醒。
“祝玥,到了。”
“……嗯?”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车内空空荡荡,只剩下她和身旁的邢鑫。阳光透过车窗,有些刺眼。
她堵在靠过道的位置,邢鑫出不去。祝玥瞬间清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起身:“对不起对不起!” 抓起自己的包就往下冲,甚至没注意到包带还挂在座椅扶手上。
邢鑫跟在后面下车,顺手把她的包也拎了下来,递给她。
祝玥接过包,脸上火辣辣的。丢三落四,睡眼惺忪,哪还有半点精心维持的“美女”人设的从容?
道了声谢,她不敢再看他的表情,背着包飞快地跑进了工作场地。
所谓的“轻松兼职”,果然都是骗新生的。试衣现场如同战场,衣服一套接一套,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祝玥咬牙坚持了三个多小时,才抓住一点休息间隙溜出来透气。饥饿感已经转化为胃部阵阵抽搐的钝痛。午餐的盒饭油腻不堪,她只勉强吃了几口白饭和一点过水的青菜,那块油光发亮的排骨,她连碰都不敢碰。
“咖啡喝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祝玥转头,看见邢鑫从男装区那边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纸杯咖啡。
“他们叫的,我不爱喝拿铁。”他递过来,顿了顿,补充道,“无糖的。”
无糖热拿铁!祝玥眼睛瞬间亮了。在这冷气开得让人发抖的盛夏室内,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刻,这杯咖啡不啻于仙露琼浆!
“谢谢!太谢谢了!”她几乎是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醇厚的香气滑入喉咙,瞬间安抚了躁动的胃和紧绷的神经。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可以短暂地原谅邢鑫,原谅这个世界。
这杯拿铁成了她下午的续命神器。傍晚收工时,她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上返程大巴,只想找个后排单人座蜷缩起来,睡到天荒地老。
然而,刚走过两排座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某个座位背后传来,不高,但在安静的车厢里足够清晰:
“喂,雨馨?……今晚就走?我以为是明天……好,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下,我快回学校了。”
林雨馨。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祝玥的耳膜,也刺醒了她昏沉的头脑。调查资料显示,这是邢鑫的青梅竹马,很可能就是他当年口中“喜欢的人”。虽然他们似乎并未在一起,但始终是潜在的头号威胁。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强烈的不甘猛地窜起。想见青梅竹马?呵,没门!我这个“初恋”的债,你还没还完呢!
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祝玥脚步一转,径直走到邢鑫旁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
邢鑫刚挂断电话,转过头,看到的是祝玥打着哈欠、一脸困倦、戴上耳机准备补觉的模样,仿佛只是随意找了个座位。
车子发动,驶入暮色。祝玥假寐了一会儿,在巴士穿过一段黑暗隧道时,才敢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窥视身旁的人。
他好像也睡着了。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交错中格外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垂下淡淡的阴影。很好看。祝玥心头莫名一跳,赶紧重新紧闭双眼。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这一闭眼,假寐成了真睡。
再次被摇醒时,巴士已经停在了熟悉的校门口。
“嗨,到学校了,下车吧。”邢鑫的声音近在咫尺。
“唔……”祝玥佯装刚刚苏醒,眉头微蹙,捂着肚子,发出一点不舒服的呻吟。
“怎么了?”邢鑫问。
“我……肚子疼。”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虚弱又可怜。
“肚子疼?那怎么办?”邢鑫的语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迟疑。
怎么办?!祝玥简直想吐血。这种时候,正常人不都应该说“我送你去医务室”或者“你能走吗”吗?这句“怎么办”是认真的吗?这人到底有没有基本的……绅士风度?
“快送她去校医院看看吧,同学!”还是好心的司机大叔从驾驶座回头喊了一句。
邢鑫伸手扶住祝玥的胳膊:“能走吗?我送你去医院。”
“呜呜……”祝玥借着他的力道下车,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被气到,加上一天未进食的低血糖,那假装的腹痛竟渐渐变得真实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什么阻拦他去见青梅竹马的计划,此刻都被真实的生理不适碾压。她只想快点得到医治,谁送都行,她快疼得晕过去了。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再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她躺在急诊室的观察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这是哪儿?”她声音沙哑。
“醒了?”一位护士走过来,“低血糖,还有点胃痉挛。小姑娘,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年纪轻轻可不能这么折腾身体。你男朋友去给你买粥了,这瓶葡萄糖打完,休息一下就可以回去了,以后注意饮食。”
男朋友?祝玥没力气解释。过了一会儿,熟悉的身影拎着便利店袋子走过来,是邢鑫。
“我怎么没在校医院?”
“校医院今晚临时关门,送你来最近的了。”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你一直在这里?”祝玥问,声音很轻。
“校外医院,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这吧。”邢鑫的回答依旧平实,听不出太多情绪。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
他打开袋子,拿出一碗温热的青菜粥,插好勺子,递给她。
祝玥小口喝着粥,温热的米汤熨帖着痉挛的胃。时钟的指针,邢鑫的陪伴,护士的误会……几个因素在她脑海中飞快碰撞。
机会!这是绝地反击的机会!不能白晕这一场!
她心一横,放下粥碗,抬起眼望向邢鑫。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眶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湿润,长睫微颤,那对平日里甜美的梨涡此刻也带着脆弱的弧度。
“邢鑫学长……”她声音细弱,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你能……等我打完这瓶点滴,送我回学校吗?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眼神如受惊的小鹿,姿态低到尘埃里。是个正常男人,于情,恐怕都难以拒绝这样的请求。
但这还不够。于情之外,还要于“理”,也就是道德绑架他。
她垂下眼帘,声音更轻,带着点自嘲的哀婉:“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身体一直不太好,很容易低血糖昏倒。现在宿舍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如果没人接,回去那段路,黑漆漆的,我……”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无助和依赖,已足够清晰。心里却对自己这矫情到极致的表演快要呕吐。
邢鑫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了片刻。他似乎有些犹豫,又像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好,我等你打完,送你回去。”他站起身,“不过你稍等一下,我得去打个电话。”
祝玥心头一紧——一定是打给林雨馨!
绝不能功亏一篑!她立刻伸手,轻轻抓住了他T恤的下摆一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仰起脸,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视他,将和“柔弱不能自理”演绎到极致:
“你……快点回来好吗?我一个人在这里……还是有点害怕。”
声音娇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心里却在冷笑:老娘茶不死你!
邢鑫脚步顿住,回头看她。走廊顶灯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片刻,他声音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温和:
“好,我很快回来。”
看着他转身走向急诊室外的背影,祝玥缓缓松开攥紧被单的手,轻轻吁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属于猎人的弧度。
男人啊,哼男人!
摘星计划,峰回路转。
【三】
终于,在集训后的暴雨夜,祝玥等到了最终合围的机会。
排练厅里,她鼻尖发红,眼神破碎。邢鑫脱下外套丢在她头上:“披着。我送你。”
雨夜,一把伞下,祝玥故意脚下一滑,撞进他怀里。
隔着薄衣,她感觉到他的心跳。
“对不起……学长,我是不是很麻烦?”
邢鑫低头看着怀里温顺如猫的女孩,理智的长城彻底崩塌:“不麻烦。”
那晚之后,全校都以为这是“灰姑娘逆袭”。
刑鑫沉浸在“被深爱”的幻梦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祝玥的侍奉。他不知道,祝玥正在心里精准地倒计时...
八年后的祝玥,站在实验室窗前,抚摸额角的新月疤痕。
她后悔过利用他吗?
她不知道,但她确信,在那个没人拉她一把的深渊里,她是靠着对翻身的渴望、对过往的恨意,才爬出来的。
或许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再次见到邢鑫那一刻,她只花了一秒就作好了那个偏执的决定,她必须抓住这个人,抓住这个让她痛苦的源头。只有让他做自己的裙下之臣,以往的所有屈辱似乎才可以一笔勾销,她曾偏执地这么认为着。
为此,她给了邢鑫两年的“完美恋爱”,那是她最昂贵的偿还。
所以,现在的她,可以问心无愧地对着镜子说:“祝玥,杀青了。”
哪怕那片废墟里,还残留着一丝雪松香味外套的余温。那也不过是月光下的错觉。
星星从不为月亮降落。
而月亮,也终将在黎明到来前,熄灭最后一盏关于回忆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