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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余狗和祝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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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春的阳光透过商场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余思甜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盯着眼前玻璃柜里那一排排闪耀的钻戒,每一个都标着令人咋舌的价格,每一个都像在提醒她——这场婚姻,真的要开始了。
“这个怎么样?”柜员热情地取出一枚经典六爪钻戒,“主钻一克拉,净度VS1,切工是3EX,火彩特别好。”
余思甜机械地伸出手试戴,冰凉的金属环套进无名指,尺寸竟意外地合适。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她眯了眯眼。
“挺好看的。”身旁的祝玥凑过来仔细端详,“方靳会喜欢这种经典款吧?”
听到这个名字,余思甜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整个春节,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被父母和亲戚们轮番轰炸。
“思甜啊,你都快三十了,再不结婚就晚了!”
“小方条件多好,人长得帅事业有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就是就是,我看你们俩挺般配的,赶紧把事定下来,我们都等着喝喜酒呢!”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变了”这种话在长辈们听来简直可笑——人都会变,难道你指望他一辈子都是少年?
更可悲的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方靳变了,变得自恋、古板、以自我为中心,可他依然履行着一个“完美未婚夫”的所有职责:按时问候、安排约会、处理两家关系、甚至记得她父母的生日。
他只是……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会为同学打抱不平、会蹲在河边和她聊梦想的“靳哥哥”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方靳有点怪,说不上哪里怪。”余思甜低声对祝玥说,一边摘下戒指放回绒布上,“现在我想明白了,人是会变的。他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鲜活的人了。”
祝玥担忧地看着她:“那你还……”
“我想通了。”余思甜打断她,扯出一个笑容,“既然横竖都要结婚,不如就和他做一对表面夫妻。他想要个体面乖巧的妻子,我演给他看;我想要个挡箭牌堵住家里的嘴,他正合适。各取所需,都不用付出真心,多轻松。”
她说得轻巧,祝玥却听出了话里的苦涩。
“思甜,你真的能这么洒脱吗?”
“我三十岁了,没那个精力了。方靳至少能给我一个稳定的生活,让我能专心做我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她说得理智又清醒,祝玥却莫名心疼。
“况且”余思甜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自嘲,“现在离婚率多高啊,谁知道能走多远。反正先凑合过吧,等工作室稳定了,我经济独立了,到时候再说。”
余思甜和朋友合办了个小小剧本工作室,承载她跳出这个牢笼的所有希望。
祝玥没再说什么,余思甜已经转身对柜员说:“就这个吧,帮我开单。”
刷的是方靳给的副卡。他说过,戒指的预算她来定,喜欢就行。余思甜当时还觉得这话挺大方,现在却品出一丝荒唐——就像去超市买菜,老板说“随便拿,记我账上”。
走出珠宝店,两人找了家咖啡厅坐下。余思甜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突然问:“你和狗东西怎么样了?”
祝玥闻言动作顿了顿。
余思甜已经从她疯狂搅拌咖啡的动作猜出一二了,调侃道:
“哎呀,是谁说,谁回头谁是狗来着”
祝玥抬头,
“不是你说的吗?”
余思甜才想起,嘿嘿一笑,
“啊,还真是我来着哈哈哈哈哈,”
说完又小心翼翼试探道,
“那我....是不是不能好在叫他狗东西了。”
祝玥哼一声笑,
“叫,有什么不能叫的”
说着掏出手机皱皱眉,
“看吧,催命符来了”
嘴上这么说着,表情却瞬间柔软下来,“喂?嗯,在外面陪思甜买戒指……知道了知道你饿了,马上回来。”挂断电话,祝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余思甜说:“家里叫了菜,等我回去做呢。”
余思甜揶揄道:“你倒是两头不耽误哈,咿~黏人。”
“啧!”祝玥作势要打她,脸上却笑得甜蜜,“那你呢?戒指买好了,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余思甜看了眼时间,“方靳说晚上来我家吃饭,商量订婚宴的细节。估计又是一场‘高效会议’。”
她模仿方靳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祝玥被逗笑了,笑完又叹气。说罢余思甜看着闺蜜一脸甜蜜的烦恼,那小表情,摇摇头,
“哎呀,去吧~煮饭婆,别让我闺蜜夫等久了。”
祝玥点点她,
“你啊,有事儿给我打电话知道了不,别什么都自己憋着。”
余思甜冲她招手,
“你放心,我保准憋不住的,你快去吧”
两人分别后,余思甜独自开车回家。等红灯时,她看着无名指上那个刚刚戴过戒指的痕迹,仿佛还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凉。
手机震动,是方靳发来的消息:「戒指选好了吗?」
余思甜回:「选好了,经典六爪,一克拉。」
方靳:「好。我六点到。」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话。余思甜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初中生时,偷偷用□□给“靳哥哥”发消息,问一道数学题。那时候他回得很快,还会耐心解释步骤,末了总要加一句“懂了没?”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惜字如金了?
【二】
到家后,余思甜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开始准备晚饭。洗菜、切肉、煲汤,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其实她厨艺不错,只是以前在方靳面前总要装得笨手笨脚,因为“贤妻”不该太能干,那样会让男人有压力。
现在她懒得装了。
六点整,门铃准时响起。余思甜擦了擦手去开门,方靳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纸袋。
“给你带了燕窝,我妈让拿的。”他边说边换鞋,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余思甜接过:“谢谢阿姨。饭快好了,你先坐。”
方靳却跟着她进了厨房:“需要帮忙吗?”
“不用,很快就好了。”余思甜头也不回地说。
方靳没走,就倚在门框上看她忙碌。余思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后背有点僵硬,但她强迫自己放松。怕什么?反正已经决定做表面夫妻了,没必要紧张。
“戒指的票据在桌上,你核对一下。”她说。
“不用了”方靳应了一声,却没动,“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余思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平静:“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方靳打量着她,“好像……更放松了。”
余思甜笑了:“大概是买完戒指,觉得一件大事完成了,轻松了吧。”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方靳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饭时,两人照例讨论了订婚宴的细节。方靳拿出平板,上面列着详细的计划表:场地、菜单、宾客名单、流程安排……事无巨细。
“酒店我选了三个,都是本市最好的。这是资料,你看一下,选一个喜欢的。”方靳把平板推过来。
余思甜粗略扫了一眼,价格一个比一个惊人。她随便指了指中间那个:“这个吧,交通方便。”
“好。”方靳在平板上标注,“菜单需要提前试菜,你什么时候有空?”
“下周吧,除了周三下午,其他时间都可以。”
“那就周四中午,我来接你。”
“行。”
一问一答,高效得不像在筹备婚礼,倒像在开项目会议。余思甜突然觉得有些荒谬——他们真的预备好要和彼此过一辈子吗?
饭后,方靳主动洗碗。余思甜没推辞,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祝玥晒了和邢鑫的晚餐照片:简单的三菜一汤,配文“家常便饭最暖心”。照片里,邢鑫的手出镜,正往祝玥碗里夹菜。
余思甜点了个赞,心里涌起一丝羡慕。
羡慕祝玥和拥有这样的感情,哪怕有欺骗、争吵、拌嘴、嫉妒和不甘,哪怕分开又和好,伤痕累累,但至少他们还会吵架、会和好、会为对方哭和笑。
而她和方靳呢?相敬如宾,客客气气,像两个精心扮演角色的演员。
“在想什么?”方靳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余思甜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方靳不知何时已经洗好碗,站在沙发后看着她。
“没什么,看朋友圈。”她收起手机,“你洗好了?那我给你切点水果。”
“不用。”方靳绕到沙发前坐下,和她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我们聊聊天。”
余思甜愣了愣。聊天?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除了婚礼细节、家庭琐事、工作安排,还有什么共同话题?
“聊什么?”她问。
方靳沉默了几秒,说:“你朋友今天陪你买戒指,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余思甜谨慎地回答,“祝玥,我和你提过。”
“嗯,记得。”方靳点点头,“她挺有意思的。”
余思甜心里暗骂这个假面人,嘲讽谁呢,明知道上次祝玥出丑的事...表面还是不动声色,
“是啊,和她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又是一阵沉默。余思甜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正想找借口回房间,方靳突然开口:
“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余思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装镇定:“什么意思?我们不是相亲认识的吗?”
“我是说更早以前。”方靳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你十年前就暗恋我是吗?”
余思甜想起之前闹分手喝醉自己在KTV门口对他破口大骂的事,心道不好,难道是自己说漏嘴?虽然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既不丢脸又能蒙混过关的说辞。
“那个啊……”她扯出一个笑容,“喝多了瞎说的。你想想,十年前你高中我初中,学校都不在一个区,我怎么可能认识你?”
她说得有理有据,方靳却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是。”
余思甜松了口气,手心却已经出了冷汗。
“不过,”方靳话锋一转,“如果真的是那样,也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余思甜警惕地问。
“命运。”方靳靠进沙发里,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慵懒,“兜兜转转,十年前可能擦肩而过的人,十年后成了夫妻。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余思甜看着他,突然发现此刻的方靳有些陌生。没有了平时那种紧绷的精英感,他整个人放松下来,眼里甚至有一丝……慵懒?
一定是错觉。她告诉自己。
“也许吧。”
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方靳继续说道。
“对了,下周末我爸妈想请你家人吃饭,正式商量订婚的事。你安排一下时间?”
“知道了,我跟我爸妈说。”
“嗯。”方靳顿了顿,又说,“别紧张,就是吃个饭。”
这句话说得温和,余思甜却听出了潜台词:好好表现,别出岔子。
“不会紧张的。”她微笑,站起身,“我去洗澡了,明天还要早起。”
“好。”方靳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办公室?”
余思甜回头停住步伐,只见沙发上的人慢悠悠说道,
“我明天从这走就行了。”
知道他什么意思,余思甜一头黑线,灰溜溜进浴室去了。
【三】
浴室的温水让她仿宋,闭上眼,黑暗中,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少年靳哥哥——不,现在是方靳了——坐在学生会活动室里,笑着对她说:“我想开一间咖啡厅,不是为挣钱,就是想让所有朋友有个可以放松的地方。”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星。
是什么时候,那光芒熄灭了呢?
余思甜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少年永远留在了她的记忆里,而她要嫁的,是这个名叫方靳的、成熟稳重的陌生人。
各取所需。她再次提醒自己。别动心,别期待,别受伤。
窗外月色正好,她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床头柜上,新买的钻戒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余思甜伸手把它拿过来,套在无名指上。
尺寸完美贴合。
“很适合你”
方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主卧浴室走出来,身上的浴袍下覆着没有完全擦干的身体,还冒着氤氲的水气,他从背后抱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的面颊,有一丝冰凉,身体却是滚烫的。
余思甜心里清楚,自己不讨厌和他这样的接触,甚至...其实挺喜欢的。或者说,喜欢看着他从白天那样绷着脸一丝不苟的样子,变得凶猛,有攻击性。像一匹撕碎外壳的人狼,会咆哮索取,会肆意任由汗水挥洒、浸湿在褶皱无数的床单上,和阳光下那个禁欲的绅士判若两人。
至少这样的他,还像个活人,眼里有一瞬,还会出现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今夜不知为何,方靳的攻势特别凶猛,仿佛要将身下的人吞进怀里。直到余思甜从抗议到求饶,他方才缓慢下来动作。
高山低谷,激进缓和,余思甜只觉得自己昏过去又颠过来,被浸泡在陈年老窖一样晕眩着,恍惚的瞬间,月光下那张少年的脸浮现,熠熠生辉的眼眸中不再是一派希望,而是乖戾,转而又是愤怒,最后变成一抹复杂的、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靳哥哥”
她忍不住喊出来,拥着他浑身是汗力竭的宽厚背脊,抱着他一动不动的身躯,宛如一只安静的大狗。
她好想哭,好想“他”,也好想抱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