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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色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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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两点,医科大附属医院的家属院。
祝玥站在浴室的穿衣镜前,伸手拨开了右侧的刘海。那道淡白色的、新月形的疤痕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出一种陈旧的狰狞。
刚才在饭店门口,刑鑫那句施舍般的“我回来了”,像是一记迟到了八年的耳光,抽得祝玥太阳穴生疼。
“嘎在美利坚都不关我的事”
祝玥狠狠咒骂,刑鑫依然是那个刑鑫。即便过了十年,他依然觉得,他的“原谅”是这世界上最贵重的货币,而祝玥应该感恩戴德地跪下,双手接住。
祝玥闭上眼。
耳边突然响起了十四岁那年夏天,南方潮湿闷热的蝉鸣声,还有王少敏尖锐得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
那是祝玥噩梦的源头。
六中的行政楼走廊里,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的卷子味和淡淡的粉笔灰。祝玥站在初三办公室的门外,指尖冰冷,掌心却是一层粘腻的汗。她听着里面传来的拍桌声,每一声都像是直接砸在她的脊梁骨上。
“这都初三了!祝玥,你看看这个节骨眼上,你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早恋?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你怎么敢!”
教鞭抽打在红木办公桌上的清脆声响,伴随着王少敏标志性的高分贝怒吼。
祝玥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校服裤脚的一块污渍。那是刚才在教学楼后的草坪上,在那阵慌乱的、令人窒息的纠缠中蹭上的。
她不敢抬头,因为在王少敏——这位全市著名的特级教师、六中人人畏惧的“王老虎”眼里,她这个女儿此刻不是流着泪的受害者,而是一个玷污了她“完美职业生涯”的败笔。
“我多要强的一个人啊,怎么生出你这么不踏实的孩子?”王少敏气得胸口起伏,手中的那封被揉成团的信纸几乎要被她捏碎,“我跟你说,你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我……”
狠话到了嘴边,又被王少敏咽了回去。因为她意识到,办公室外已经聚拢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那是路过的、好奇的、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学生。
她是六中的脸面。而此时,她亲生女儿的“丑闻”正在剥落这层脸面。
“你先回去上课。”王少敏强行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下了课立刻回家,月考那笔账,我回去再慢慢跟你算!”
作为这场“早恋案”的另一个主角,刑鑫一直安静地站着。那是祝玥第一次见到什么叫“清高”。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刚刚拿了全国物理竞赛的一等奖,是全校的希望,是规矩森严的刑家养出来的完美长孙。
他看着祝玥,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或嫌恶,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同情。
“你是三班新转来的刑鑫,对吧?”王少敏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如炬。
“是的,老师。”刑鑫声音平淡,没有惶恐,甚至带着一丝让王少敏不悦的从容。
王少敏看着这张脸,脑海里浮现的是刚才在教学楼后的“案发现场”——她的女儿祝玥红着脸,正和这个男孩“搂抱”在一起。见到她的一瞬间,祝玥像是见了鬼一样往后跳,拼命往身后藏着什么。
王少敏是什么人?身经百战的班主任,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那封“罪证”。
果然,是情书。
“我虽然不是你的班主任,但现在是冲刺中考的关键时刻。”王少敏冷哼一声,努力维持着作为教师的威严,以此掩盖作为母亲的挫败,“老师理解你们这个年纪情窦初开,但是……”
“老师,我们没有早恋。”刑鑫打断了她。
王少敏愣住了。在六中,从来没有学生敢在她说话时插嘴。她那股“王老虎”的邪火瞬间又窜了上来:“我都亲眼看到你们抱在一起了,你还狡辩?这信……”
“老师,那是误会”刑鑫迎着王少敏的目光,语调依旧没有波澜,甚至带了一丝冷淡的厌倦。
“误会?”
王少敏一把展开那团信纸,像是要当众撕碎某种肮脏的东西,低声念了出来,语气充满了刻薄的讽刺: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谢谢你的回应……你就像这把红色的小伞,在我总是下着滂沱大雨的世界里,为我撑起一片小天地……愿意成为我的世界里,最闪烁的星。’”
王少敏念完,眼神凌厉地射向刑鑫的背包。一个醒目的红色小伞挂件,正赫然挂在拉链上。
刑鑫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手速极快地摘下那个挂件,顺手扔在了办公桌上。塑料挂件和木质桌面碰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我之前不知道这是她送的。”刑鑫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是自大少年被牵扯进麻烦后的急躁。
他以为那是林雨馨送的。
那个和他一起转学过来、青梅竹马的女孩。
因为这个误会,他才随手挂上的。但他不能说出林雨馨的名字,在这个如临大敌的班主任面前,说多错多。
王少敏看着那把红色的小伞,又看着刑鑫略显局促的神情,心中竟升起一种卑微的快意。仿佛只要证明了刑鑫的人品有问题,就能减轻女儿祝玥带给她的羞辱感。
又是名字谐音(鑫与星),又是信物。铁证如山。
“你还要说什么?”王少敏冷笑。
刑鑫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面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又想起刚才那个在他面前哭得满脸通红、却一言不发的祝玥。即便他刚转来一学期,也知道祝玥是王老师的女儿,不经选拔就占了物理竞赛名额,是全年级都讨厌的关系户。
少年心中的正义感和那股被冤枉的戾气在此刻交织在一起,让他不再打算客气。
“老师,首先,这个挂件是我在抽屉里发现的,我单纯觉得好看才挂上,并不是接受了谁的心意。”
“那你们抱在一起,也是她脚滑?”王少敏反讽。
刑鑫沉默了一瞬,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尽管他知道这个解释很无力,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晰而刺骨:
“而且,老师,我不喜欢您女儿。今天也是她把我约到教室后面的。如果我做了什么让她误解,我道歉。但我再次声明——我不喜欢您女儿。”
他重复了两次。仿佛祝玥的名字是一种病菌,一旦沾上,就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去消毒。
王少敏彻底僵住了。作为母亲,她听出了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厌弃。这比祝玥早恋更让她难堪。
“你这是什么话?”王少敏的声音在发抖。
刑鑫微微眯起眼睛,那双漂亮却冷淡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审判”的光:
“没人会喜欢关系户,老师。也没人会喜欢仗着妈妈是学校老师,就得意洋洋的人。我虽然不是一班的学生,但我知道,您把那个物理竞赛的多余名额给了您女儿。这对其他努力的同学不公平,对她,也未必是好事。”
王少敏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满腔的怒火瞬间冷却成羞恼。她为女儿谋求的那点“小小福利”,在少年清澈又刻薄的目光下,显得那么猥琐。
“你……你……”
看着名震全校的“王老虎”吃瘪,刑鑫心中竟然涌起一种为民除害的快感。他退后一步,礼貌却疏离地鞠了个躬。
“最后,您放心,我现在和以后都不会和您女儿早恋的,王老师。”
他在离开办公室门前,留下了那句日后在六中流传了整整一年的、最恶毒的咒语:
“因为,我喜欢漂亮的。”
刑鑫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在“阐述事实”,在捍卫自己的“清白”。他完全不在乎,这句话对一个十四岁、正处于极度自卑中的少女来说,等同于宣判了她在校园里的死刑。
【二】
少年健步如飞地离开了。
办公室外,那几个躲在阴影里偷听的学生,像是得到了某种圣谕,迅速散去。
“勇刑鑫大战王老虎”的消息,不到两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初三年级。刑鑫成了正义之光,成了对抗威权的英雄。
而在这出“快意恩仇”的爽剧里,只有祝玥是那个唯一的、真实的牺牲品。
她实实在在地存在着,顶着“丑女儿”和“关系户”的头衔。她没有大反派母亲那样的威慑力,只能在那场名为“正义”的校园谈资中,被反复咀嚼。
“我喜欢漂亮的”
这句话,给全校的霸凌者发了一张免死金牌。
“丑女儿”成了祝玥的新名字。
既然连刑鑫这种品学兼优的“正义之光”都嫌弃她丑,那么欺负她,就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替天行道”。
那是祝玥最黑暗的一年。碍于王老虎的影响力,没人会当面的祝玥做什么,但少年人想要恶毒,有一百种方式。有人会在路过祝玥的时候故意说,
“什么味道~好臭呀”
有人人会笑着用眼神交头接耳,嬉笑着坐到她前桌,夸张作出呕吐的姿势,引得其他人一起哄笑。
她在走廊经过时,原本热闹的谈话会戛然而止;她在食堂排队时,前后的人会下意识挪开半米的距离。
那种冷暴力,比直接的咒骂更像是一场慢性中毒。
祝玥变得更加沉默、孤僻。她在那张课桌后缩成了一个点,仿佛只要缩得够小,世界就看不见她的伤痕。
她没去参加中考后的毕业聚餐。那张毕业照上,她站在最边缘的角落,脸孔模糊在阳光里。
大伙纷纷猜测,她是没脸见人。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关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知名暗恋,会随着祝玥考往隔壁市的高中而彻底终结。
甚至刑鑫也这么认为。他在进入全市最好的中学后,很快就忘记了这个插曲,忘记了那个在办公室里发抖的、模糊的背影。
没有人知道,星星从未看过月亮一眼。
而月亮,也从未想过要照亮那颗高傲的星。
光阴在沉默中发酵。直到四年后十八岁那年,祝玥觉得自己有了件非做不可的事——成为邢鑫的女朋友。
【三】
第二天,医科大附属实验室。
祝玥刚查完房回来,就看到科室主任一脸谄媚地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祝玥,快过来。这位是刚从美国回来的刑总,人家专门看中了咱们组的那个项目。刑总点名要你做技术对接,这可是咱们课题组的贵人啊!”
祝玥站在冰冷的离心机旁,手里还握着一支沾了血迹的试管。
她慢慢转过身。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刑鑫穿了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戴着一副细边框眼镜,整个人斯文败类到了极致。
他在人群簇拥中,像个真正的君王一样巡视着他的领地。
直到他的视线和祝玥相撞。
刑鑫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只有祝玥能看懂的、恶劣的弧度:“祝博士,又见面了。”
他走上前,在大庭广众之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祝玥额角那个被刘海遮住的疤痕。
“这里,”刑鑫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还疼吗?”
周围的同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八卦的眼神在两人之间疯狂游走。
祝玥后退一步,精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举起手里那支还没来得及封口的血样试管,语气平静且厌世:
“刑总,这是刚从一位艾滋病人身上抽出来的血样。如果您想通过这种方式体验‘亲密接触’,我不介意现在就帮您录入医用样本库。”
刑鑫收回了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指尖还残存着一点祝玥发丝间的凉意。他看着祝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在刑鑫的逻辑里,他刚才那个动作已经是非常明显的“求和信标”。如果是以前的祝玥,此刻应该顺势低下头,借着那点暧昧的触碰,羞涩地红了脸。
可现在的祝玥,只是冷冰冰地举着那支“艾滋血样”试管,眼神里写满了:“你是想死,还是想让我死?”
“祝博士的职场社交辞令,真是一次比一次有创意。”
刑鑫压下心头那股被冷落的躁意,退后半步,重新戴上他那副清高得体的面具。看着刑鑫僵硬的表情,祝玥露出微笑,心底有种恶作剧成功的畅快:
一如既往的,他真是蠢,她说什么信什么,这一点倒是和自恋以及他的狗脾气一样,一点没变。
主任在一旁擦汗打圆场也融入不了二人之间特别的气场。
看着祝玥面上露出的微笑,邢鑫心底微微一松,原本紧绷的唇角有了点松动的迹象。
看吧。
即便是表面上装得再清冷,潜意识里的小习惯,还是出卖了她。她分明还记得他的喜好,甚至在实验室这种地方,也要摆上一瓶他喜欢的矿泉水。
“你只喝这个牌子的矿泉水吧~我可是调查过的哟”
回忆里那个甜甜的声音隔着久远的时空传来,刑鑫突然觉得,祝玥这两天的尖锐,大概就像是猫被踩了尾巴,虽然叫得凶,但其实是在等他去顺毛。
他也该适当哄哄她了,毕竟这次回来,他是来道歉的,十四岁的那一切因他而起,而他直到去年才真的得知当时的全貌。
邢鑫欠祝玥两个道歉,可他一个都说不出口,是因为再见时她浑身是刺,还是自己从不擅长低头。
来日方长吧,反正这次他不走了,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