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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

  •   【一】
      南城十二月的风,像是带了细小的刀片,顺着医学部实验大楼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祝玥从恒温实验室出来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她摘下那双略显紧绷的医用手套,露出一双苍白且指节分明的手。这双手,十年前曾为了一双球鞋的限定色,在冬日的寒风里排队三个小时;而现在,它们只负责精准地切割病理组织,或者握住冰冷的移液枪。
      走廊的感应灯在她的脚步声中一盏盏亮起。祝玥在洗手池前站定,拧开水龙头。冷水激得她太阳穴一跳,她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九岁,在读博士,面色有一种经年不见阳光的透明感。她理了理自己的仪容,很完美再补一点粉就够了,撩开头发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右侧额角。日常被侧刘海挡住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新月形的疤痕。若不是贴得极近,或者光线角度刁钻,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可祝玥看得到。这道疤,是她皮囊上唯一的败笔,也是她这一生中关于“美貌”与“自尊”博弈的起始点。
      手机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震动,突兀得像是寂静荒原上的惊雷。
      祝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王少敏女士的连环Call,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已经刷新了记录。
      “祝玥,你还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实验室?”电话刚接通,王少敏那标志性的、带着职业威严的高分贝嗓音就精准地刺破了耳膜,“你是打算跟那些福尔马林过一辈子吗?我告诉你,明天晚上的饭局,你必须给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玉芬阿姨的儿子回国了,人家现在是生物科技的新贵,又是你初中的校友,这叫天作之合!”
      祝玥把手机拿远了些,声音冷淡而沙哑:“妈,我刚跑完一组数据,明天……”
      “没有明天!”王少敏直接打断,“祝玥,你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二十九了,博士还没毕业,在婚恋市场上你已经开始贬值了。我多要强的一个人啊,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活气的女儿?人家小鑫不仅事业有成,关键是家教好,他爷爷奶奶那是什么人家?院士之家,规矩森严,出来的孩子最是体面。你别一副死鱼样子去丢我的脸!”
      小鑫。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锈迹斑斑的倒钩,猛地拽了一下祝玥心底那根已经麻木的神经。
      祝玥垂下眼睫,看着水池里不断旋转没入黑暗的漩涡,轻轻扯了扯嘴角:“知道了,我会准时。”
      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离开。她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色号是极冷的“禁欲红”。她对着镜子,一点点涂满唇瓣。
      十年前,她为了刑鑫,研究各种“斩男色”、“果汁唇”,力求让自己每一寸皮肤都散发出一种讨好式的甜。而现在,她只穿冷色调,只涂深红。
      她不再演了。
      或者说,在这个二十九岁的剧本里,她只想演一个“活人微死”的看客。
      【二】
      翌日傍晚,南城私房菜馆,“听雨轩”。
      这里是南城老钱和新贵们最爱的消遣地,幽静、昂贵,连屏风上的刺绣都透着一股“规矩”的味道。
      祝玥推门而入时,王少敏正和一名打扮富态的妇人聊得火热。
      “哎呀,少敏,这就是玥玥吧?真是女大十八变,这气质,简直跟仙女似的,哪里看得出是实验室里出来的?”玉芬阿姨拉过祝玥的手,笑得眼褶子都开了,“不像我家那个,从小被他爷爷奶奶管得太死,回了国也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一点年轻人的活气都没有。”
      祝玥礼貌地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却不达眼底的微笑。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屏风阴影里的那个男人。
      刑鑫坐得很直,脊背挺成了一条完美的直线,那是从小被家里老爷子拿戒尺拍出来的仪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羊绒衫,领口露出雪白整洁的衬衫领,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只紫砂杯,慢条斯理地洗着茶。
      这种儒雅、清高、甚至带着点刻薄的体面,宛如“高岭之花”模板。
      可祝玥知道,在这层皮囊下,刑鑫有着多么顽劣且幼稚的底色。
      记忆里,那个会在被窝里偷打手电玩射击游戏、五杀后兴奋地向她展示肌肉线条、非要她夸出“鑫哥哥最厉害”才肯罢休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归国精英,重叠成了一个荒诞的残影。
      刑鑫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很清亮,那是摩羯男特有的那种带着审判色彩的冷静。他打量着祝玥——米色的真丝衬衫,深灰色的西装裤,没有梨涡,没有甜笑,连长发都利落地挽成了一个低发髻。
      他在评估。
      像是在评估一个曾经被自己丢弃、如今却又重新出现在货架上的旧物。
      “祝玥,好久不见。”刑鑫先开了口,嗓音低沉,带着一种由于地位带来的施舍般的从容。
      祝玥落座,顺手把包放在一旁,甚至没正眼看他:“刑总,确实好久不见。”
      “你们看,这两个孩子还客气起来了!”王少敏忙着布菜,“小鑫啊,你回国创业忙,玥玥现在读博也忙,你们同在南城,又是老同学,以后工作上多多帮衬。我听玉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搞什么跨界研发?”
      “是。”刑鑫放下茶杯,目光始终锁在祝玥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我们确实缺一个化学背景的医学顾问。就是不知道,祝博士现在的身价,我请不请得起。”
      祝玥拿起筷子,避开他炽热且带着挑衅的视线,语气淡漠:“刑总说笑了,我这种搞基础科研的,怕是跟不上您那日进斗金的商业逻辑。”
      饭桌上的博弈正式开始。
      王少敏和玉芬阿姨聊着往事,从初中的校史聊到两家老人的身体。
      而刑鑫,一直在测试祝玥的底线。
      他太习惯这种游戏了。在爷爷奶奶规矩森严的家里,他是被压抑的长孙;在祝玥面前,他才能释放那种恶意。
      “祝博士现在不吃甜了?”刑鑫突然按了一下旋转桌,把一盘白灼苦瓜停在祝玥面前,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记得以前有人跟他说,只要是自己转给她的菜,连苦瓜都能吃出蜜味儿来。
      祝玥的手顿了顿。
      那是大二暑假,她为了演好“没他会死”的绿茶人设,在他故意使坏给她夹苦瓜时,硬生生咽下去,还要闪着大眼睛跟他说:“只要是鑫哥哥给的,我都喜欢。”
      这种劣质且廉价的讨好,曾让刑鑫轻飘飘然得快要上天。
      祝玥放下筷子,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终于直视他,语气毫无波澜:“刑总,苦瓜就是苦的,甜的那叫甜瓜。”
      真幼稚,怎么还在玩十年前那套,看来他出国这些年都没什么长进。
      刑鑫的面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眼底却溢出一丝焦躁。
      他觉得她在演。
      她在用这种极致的冷漠来吸引他的注意,在为十年前那个冷暴力的分手、为他在国外的这八年报复他。
      在他那种自恋到极致的逻辑闭环里,一个曾经说出“没你会死”的女孩,是不可能在见到他后真的毫无波澜的。
      【三】
      饭局接近尾声,两位母亲还在商量下周末的“家庭远足”。
      祝玥率先站起身:“妈,实验室还有个培养箱要收,我先走了。”
      “哎呀你这孩子,小鑫有车,让他送你!”王少敏连推带搡,完全不顾祝玥的拒绝。
      走廊里,刑鑫走在祝玥侧后方。
      他看着祝玥的背影。她变瘦了,走路的姿态不再是那种小碎步的娇羞,而是一种带着飒爽的干练。可即便如此,当路过走廊的一块凸起的小地砖时,刑鑫还是本能地想去拉她的胳膊。
      他在等。
      等她绊一下,等她惊呼,等她撞进他怀里,然后他可以说一句:“你还是这么不小心。”并刮一下她的鼻头,这种时候她总会娇滴滴把他手抱得更紧。想起这种时刻,时隔多年邢鑫还是忍不住喉头一动、
      但这次,祝玥精准地避开了。
      电梯间,灯光昏暗。
      “祝玥,”刑鑫打破了沉默,他靠近了一步,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香气带着压迫感倾泻而下,“怎么,十年不见,一见就和我玩欲擒故纵?”
      祝玥盯着电梯显示屏跳动的数字,头都没回:“刑总,自恋是病,得治,如果你没有资源,我可以帮你挂个我们附属医院的精神科。”
      “你——”
      刑鑫气极反笑。他伸出手,撑在祝玥耳侧的电梯壁上,将她圈在自己狭窄的气场里。
      “你不就是气我当年不告而别吗?祝玥,你真的很不适合冷暴力”,
      冷暴力的真正奥义在于——冷。冷的意思是完全不要理对方,不接电话也不回应,不向对方释放任何信息。
      但凡有来有回的,那本质就是在拌嘴。
      他说着,眼神落在祝玥额角那道疤上。
      心底一颤,深深的愧疚感再次涌上来。他放柔了声音,
      “我现在回来了”
      但祝玥听来,这话分明像是一种“我原谅你了”的恩赐,祝玥刚想问他“然后呢?”
      叮——
      电梯到了一楼。
      祝玥转过身,直视着这个沉浸在自恋幻梦里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很荒谬。
      自己当年究竟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对着这样一个脑回路奇特的人,演了整整两年的深情?那两年的“科研经费”,真的是白花了。
      她从包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现金,在刑鑫愕然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塞进了他那件昂贵西装的浅口袋里。
      “这是刚才那杯咖啡的钱。多出的五块不用找了,权当给刑总买个药。”
      她拍了拍刑鑫的肩膀,像是拍掉一粒灰尘。
      “药停了就去开,别在我面前发作。还有,以后别叫我玥玥,那是我家里人叫的。你叫我祝老师就行。”
      祝玥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南城的寒风里。
      【四】
      刑鑫站在原地,指尖触碰到口袋里那两张带着体温的钞票。
      这简直是羞辱。
      他活了二十九年,在那个规矩森严、处处讲究体面的家里,在那个众星捧月的名校圈子里,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方式打他的脸。
      更让他感到挫败的是,祝玥刚才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恨,不是爱,甚至不是厌恶。
      那是一种冷淡。
      仿佛他这十年来自诩精英的包装,他那些清高矜持的伪装,在她眼里,都像是一个穿着大马褂在台上跳梁的小丑。
      “装”
      刑鑫冷哼一声,将那两张钞票死死捏在掌心。
      除了装腔作势,他想不到别的解释。
      他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变成了某种被激发的胜负欲。
      他不信。
      他不信一个曾经为了他去学射击游戏、为了他胃疼还要买宵夜、满眼崇拜地说着“没你会死”的女孩,真的可以做到见到他毫无波澜。
      她一定是在逃避。
      她额头那道疤还在,她心里的伤口就一定没好。
      而他才是她的解药不是吗?他不信她会舍得放手。刑鑫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透出一丝幼稚且顽劣的狠劲。
      他这种从小被规矩束缚的人,一旦找到了某种可以打破常规的猎物,就会爆发出一种近乎变态的执着。他要拆掉她的高跟鞋,撕碎她的白大褂。
      他想让她再次闪着大眼睛,在他身下哭着说那句——
      “鑫哥哥,没你我会死的。”
      等到了那一刻他一定会好好抱着她,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其实也忘不掉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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