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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找兼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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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父母离婚后一走了之,林芸熙的世界仿佛瞬间崩塌了。那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离散,更像是支撑她全部生活的基石被猛然抽空,留下一片悬空的、令人眩晕的废墟。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造成的并非尖锐的剧痛,而是一种弥散性的、缓慢的钝伤,侵蚀着她所有的活力与声响。
她变得异常安静。下课铃声响起时,同学们像归巢的雀鸟般呼啦啦涌出教室,笑声、打闹声、讨论题目的争执声充斥走廊。而她,总是慢慢合上书本,然后安静地趴在自己的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仿佛要把自己缩进一个无形的壳中。窗外的阳光、身旁的喧嚣,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连许星眠活力十足的叫唤,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熙熙,去小卖部吗?”“熙熙,你看这个新贴纸!”林芸熙会抬起眼,给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微笑,摇摇头,然后又趴回去。那笑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盛住。
魏书程是最先察觉到她状态不对的人之一。起初,他以为她只是考试压力大,或者身体不舒服。他试着像以前一样,在她对着一道题皱眉时,把写了解题思路的草稿纸推过去。林芸熙会低声道谢,声音轻得像羽毛,却不再有之前那种接过糖果般隐约的欢欣,也不会在第二天带来带着笑脸贴纸的点心作为回报。她只是完成作业,沉默,然后继续将自己与周围隔绝。
他甚至罕见地主动找话题,问她化学笔记的某个细节,或者评论一句窗外忽然飞过的鸟。林芸熙的回答简短至极,“嗯”、“是吧”、“可能”,礼貌而疏离,像一台耗尽了电量的应答机器。她眼睛里曾经闪烁的、因为解出难题或收到他笨拙安慰时而亮起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不再与人争执,哪怕有调皮的男生故意从她身边挤过撞歪她的桌子,她也只是默默扶正,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所有的情绪,无论是喜是怒,都被那场家庭风暴带来的冰冷绝望冻结、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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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会因为个人的崩塌而暂停。房租、水电、伙食费、资料费……这些曾经由父母承担、她几乎无需过问的数字,如今变成沉甸甸的现实,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像沙漏里的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第一个独自度过的周末,她在空寂得令人心慌的家里呆坐到中午,然后翻出自己最整洁的一套衣服——依然是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平整。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一遍又一遍,直到脸颊发酸,试图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正常”些,有“亲和力”些。然后,她打印了几份简单的简历,塞进书包,走出了家门。
快餐店的店长隔着柜台打量她,目光在她稚嫩的脸上和洗白的校服上游移:“高中生?身份证看看……哦,还差两岁。不行不行,我们不敢用未成年,用工风险太大了,出了事谁负责?”简历被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便利店的老板娘正在清点货品,头也没抬:“晚上和周末?时间太碎了,我们要能配合全天排班的。你这学生,时间卡得死,不行。”
街角新开的网红咖啡厅,装修精致,空气里都是咖啡豆的焦香。年轻的店长穿着时髦的围裙,听她说完,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们这儿虽然也招兼职,但至少要有点咖啡或饮品制作基础,或者销售经验。你……以前在哪儿做过吗?”
林芸熙摇摇头。
“那抱歉了,我们这边可能不太合适。”店长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那份客气里带着明确的距离感。
书店需要能搬动整箱书籍的体力;小吃店后厨弥漫着油腻的味道,老板大声呵斥着伙计,看到她探头,不耐烦地挥手:“不招女学生,干不了重活!”
一家,两家,三家……她走遍了学校和家附近所有可能招兼职的商铺。秋日下午的阳光渐渐失去温度,风刮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每一次被拒绝,那扇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都像在她心口又加了一块冰。那些审视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朴素的衣着和略显局促的神情,像无形的针,刺破她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练习好的笑容已经僵硬、碎裂,只剩下麻木。书包里的简历一份也没少,却重得像装着石头。
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紧接着,冰凉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她没带伞,猝不及防地被淋湿。慌忙跑到最近的公交站台躲雨,站台上挤满了人,带着各种气味和体温。一位母亲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飘进来的雨丝;一对小情侣躲在一把伞下,头靠着头低声说笑,伞沿的水滴连成线,却仿佛隔开了他们与整个潮湿世界。
每个人都有归处,有等待,有风雨中可以奔赴的温暖。
除了她。
雨水顺着站台的顶棚边缘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她低头看着积水坑里倒映的、扭曲破碎的霓虹灯光,恍惚想起,不过是一个月前,也是这样突如其来的雨,妈妈撑着那把熟悉的蓝格子伞,等在校门口,看到她出来,会赶紧迎上来,一边念叨“怎么不记得带伞”,一边把伞大半倾向她这边。
那种理所当然的被照顾、被等待的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雨势稍小,却未停歇。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空荡的“家”。不知不觉,拐进了学校后街。这里比主街僻静许多,店面也大多老旧,显得有些萧条。雨水冲刷着地面,空气湿冷。
然后,她看见了那盏灯。
在灰扑扑的雨幕和暗沉的建筑背景中,“蜜语”奶茶店的暖黄色灯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晕染开来,像一小块被小心翼翼切割下来的、温存的黄昏。店内很干净,暖光映照着原木色的桌椅和浅绿色的墙面,一个微微发福、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正拿着白布,仔细擦拭着光洁的柜台,动作不紧不慢。
林芸熙站在店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在她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湿透的校服紧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还要试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近乎枯竭的勇气。脑海里闪过空无一人的家,闪过银行卡的余额提醒短信,闪过明天必须交上去却还没有着落的资料费。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冷冽而潮湿。然后,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静谧温暖的店内格外清晰。
老板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孩。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校服外套的颜色因为浸水而变得深一块浅一块,嘴唇没有血色,微微哆嗦着。她站在那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转身逃走,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恳求,和深藏其下的、快要熄灭的微光。
“请问……”她的声音很轻,被窗外的雨声衬得几乎听不清,但在这安静的店里,却又异常清晰,“您这里……招人吗?”
老板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白布,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他看见她冻得发青的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看见她校服袖口因为反复洗涤而起的毛球,看见她那双旧球鞋侧面一道不太明显的裂口,正微微渗着水。他也看见了她眼中那份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重,和那沉重之下,一丝不愿放弃的倔强。
这样的眼神,他在这条街上开店十几年,见过不止一次。是真正走投无路,却还想为自己挣一条路的孩子才会有的眼神。
“我什么都能做,”见他沉默,林芸熙急忙补充,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一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摇奶茶,打扫卫生,洗碗,招呼客人……我学得很快,真的。我不怕累,只要……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的。”
老板依旧没说话,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条干净柔软的干毛巾,走过去递给她:“先擦擦,别感冒了。”
林芸熙愣了一下,才慌忙接过:“谢、谢谢。”她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脸,温暖的触感让她冰冷的皮肤一阵刺痛,却奇异地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多大了?”老板走回柜台后,问道。
“十六。”
“在哪读书?”
“市一中,高一。”她老实回答,心里却忐忑,市一中课业重是出了名的,老板会不会因此觉得她没法兼顾?
果然,老板沉吟了一下:“高一啊……学习不紧张吗?怎么想着出来找事做?”
这个问题让林芸熙瞬间哑然。她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诸如“想锻炼自己”、“赚点零花钱”之类的说辞,在对方平和的目光下显得苍白又虚假。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湿漉漉的鞋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爸爸妈妈知道吗?”老板又问,语气很寻常,就像随口一问。
这句话像一把精确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勉强封住的情感闸门。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把那股汹涌的泪意逼退。她抬起头,看着老板,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们……不管我的。”
没有抱怨,没有哭诉,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但这平静之下巨大的空洞与伤痛,却让见惯了世情的老板心头微微一震。
店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毛巾吸饱水分的细微声响。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两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丝丝的奶茶余香。
林芸熙的心一点点沉向谷底。果然,还是不行吗?市一中的学生、未成年、时间受限、没有经验……她所有的“劣势”都明摆着。她慢慢把毛巾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声说:“打扰您了。”然后,转身准备再次投入外面冰冷的雨幕。
“明天放学后,来试工吧。”
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惊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开。
她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浅黄色围裙,围裙胸口用咖啡色的线绣着“蜜语”两个娟秀的小字,边角有些微微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好闻气味。
“这条是干净的,你先用着。”他把围裙递过来,“时薪十二块,每天放学后做四个小时。周末如果愿意,可以多做些。先试一个星期,看看你能不能适应。”
林芸熙呆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条围裙。棉布的质地柔软而温暖,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却是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实在的重量。
“谢谢您,”她哽咽了,声音破碎不成调,“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老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快回去吧,雨还没停呢,别再淋湿了。记得明天穿暖和点,店里晚上有时候会有点冷。”
她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紧紧抱着那条浅黄色的围裙,推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她把围裙小心地塞进书包里,护在胸前,然后快步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泪水终于冲破了防线,混着雨水滚滚而下,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怀里的围裙散发着洁净的、被好好保管过的气息,那是一种被人接纳、被给予机会的象征。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真正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风雨。前路注定艰难。但至少,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在这个寒冷秋雨的夜晚,有一盏暖黄色的灯为她亮起,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愿意暂时收留她疲惫的身影,给她一个靠自己双手站稳的机会。
那光亮虽然微弱,却足以刺破眼前的浓重黑暗,让她有勇气,继续走下去。高一这一年,注定了与她曾经想象的青春截然不同,但它也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将她磨砺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