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次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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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尾巴总是带着一股焦灼的热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仿佛要将人最后一丝耐心也蒸发干净。林芸熙站在自家阳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汗浸湿的五十元纸币，目光落在街对面即将开门的小超市上。
明天就要开学了，高一。
这个念头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还有那么多东西没买：新学期的笔记本、快用光的签字笔、数学课要用的圆规套装，还有班主任特别要求的错题本。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过无数次，最便宜的组合大概需要四十五块左右，这样她就能剩下五块钱，够买一支红豆冰棍——那是她每年开学前给自己的小小仪式。
“芸熙，钱够吗？”妈妈周知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够了，妈。”林芸熙应了一声，将纸币仔细折好，塞进牛仔裤口袋里。
这个夏天格外漫长。父亲林沐阳的建筑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整个暑假他几乎都泡在工地上，皮肤晒得黝黑。母亲周知遥则在一家小书店工作，每天整理书籍，接待顾客，回家时指尖常常还沾着墨香。林芸熙知道，这五十块钱对家里来说不是小数目，尤其是最近父亲经常愁眉不展，隐约听说工程款出了问题。
“早去早回，外面热。”妈妈递给她一个帆布袋，“顺便买瓶酱油回来。”
林芸熙点点头，接过袋子出了门。
下午两点的阳光毒辣地灼烧着大地，街上的柏油路软绵绵的，踩上去几乎能留下脚印。林芸熙沿着熟悉的街道往超市走，汗水很快浸湿了她浅蓝色的T恤后背。
那条长长的上坡路就在超市前面一百米处，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考验坡”。林芸熙每次骑车上学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蹬上去，更别说推着东西了。此刻，坡道中段，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艰难地推着一辆三轮车。
老奶奶看上去有七十多岁了，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三轮车上堆满了红彤彤的苹果，用简陋的木条箱装着，随着每一次用力，箱子都会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车轮在坡道上打滑，老奶奶的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可三轮车不仅没有前进，反而有向后倒退的趋势。
林芸熙几乎没怎么思考，小跑着上前，将帆布袋往肩上一挎，双手就抵在了三轮车的后挡板上。
“奶奶，我帮您。”
老奶奶转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汗水涔涔，眼睛里却闪烁着感激的光芒：“哎哟，好孩子，谢谢你啊！”
林芸熙使出全身力气推车，帆布袋在她背后晃来晃去。然而三轮车实在太重了，加上坡道陡峭，尽管她咬紧牙关，小腿肌肉绷得生疼，车子还是纹丝不动。更糟糕的是，她能感觉到车轮正在极其缓慢地往后滑动。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出现在三轮车侧边。那是一双年轻男性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手表。
林芸熙只来得及匆匆瞥了一眼那人的白色衬衫袖口，就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一起用力，我数三下。”
“一、二、三！”
三人同时发力，三轮车终于摆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艰难地向上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继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一步，两步，三轮车在三个人的共同努力下，缓慢但坚定地向坡顶移动。林芸熙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她不敢松手，只是用肩膀蹭了蹭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实际上可能只有两三分钟，但在那种极度用力的状态下，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三轮车终于到达了坡顶平坦处。
老奶奶长舒一口气，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谢谢你们啊！真是两个好孩子。”她慈祥地笑着，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来来，吃苹果，自家种的，可甜了。”
她从车上挑了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硬塞到林芸熙和那个男生手里。林芸熙有些不好意思，推辞着：“不用了奶奶，举手之劳。”
“拿着拿着，不然奶奶要生气了。”老奶奶假装板起脸。
林芸熙只好接过苹果，触手冰凉，带着夏日水果特有的清新香气。“谢谢奶奶。”
旁边的男生也接过苹果，微微点头致谢：“谢谢。”
老奶奶看看林芸熙，又看看那个男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哎哟，都是好孩子，长得也俊。奶奶越看越喜欢。”她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然后骑上三轮车，慢慢悠悠地走了，还回头挥了挥手。
等老奶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芸熙才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身旁这个“援兵”。
他个子很高，林芸熙165的身高只到他肩膀。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下身是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已经有些旧了。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似乎是早上匆忙出门没有仔细打理，几缕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他的五官很清秀，鼻梁高挺，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看起来像琥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眉上方有一道小小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却为他温润的长相添了几分不羁。
男孩察觉到她的目光，皱眉：“同学，看好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林芸熙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慌忙移开视线，语无伦次地说：“抱歉抱歉，你走吧，你先走。”
男生似乎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林芸熙站在原地，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想起在网上看到的那些“社交秘籍”，说什么“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现在亲身实践才发现完全是骗人的。在那种情况下，别人只会觉得你有病。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拎起帆布袋继续往超市走去。
超市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让林芸熙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她直奔文具区，开始仔细挑选。新学期需要的东西很多，但她必须精打细算。
“笔记本...要最便宜的那种，但也不能太薄，至少得用一学期。”她喃喃自语，拿起一本又一本比较价格和厚度。
签字笔她选了最普通的黑色水性笔，三支装的那种，比单买便宜五毛钱。圆规套装她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了一个中等价位的——太便宜的容易坏，太贵的又超出预算。错题本她找到了一种活页的，可以随时添加纸张，虽然单价稍高，但长远来看更划算。
购物车里逐渐堆满了文具，林芸熙心中默默计算着价格：笔记本八块，签字笔十二块，圆规十五，错题本十块...已经四十五了，加上酱油五块，正好五十。
她的心沉了沉。红豆冰棍五块钱一支，如果买了冰棍，酱油就买不了了。
林芸熙推着购物车在冰柜前徘徊。透过玻璃，她能看到各种颜色的冰棍雪糕，其中红豆冰棍的包装她再熟悉不过——简单的白底红字，画着一支插在红豆沙里的冰棍。那是她从小吃到大的牌子，每年开学前，妈妈都会给她买一支，说是“甜甜地开始新学期”。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冰柜区。
收银台前，林芸熙一样样拿出商品。收银员是个新来的小姑娘，动作不太熟练，扫码时好几次都扫不上。
“四十五块三毛。”小姑娘终于扫完了所有商品。
林芸熙愣了一下：“等等，还有酱油。”
“啊，对不起。”小姑娘连忙拿起酱油扫了一下，“刚好五十块。”
不多不少，一分不剩。
林芸熙接过找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五十元的收据。她默默地将所有东西装进帆布袋，感觉袋子格外沉重。
走出超市，热浪再次袭来，与室内的凉爽形成鲜明对比。林芸熙垂着头，慢慢往家走。红豆冰棍吃不成了，开学仪式泡汤了，她心里空落落的。
走了一段路，她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
好像有人在跟着她。
林芸熙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似乎也加快了。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走。小区的铁门就在前方，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去。
电梯刚好停在一楼，她迅速按下楼层键，然后拼命按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就在只剩一条缝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了进来，挡住了即将关闭的门。
林芸熙的心跳几乎停止。
电梯门重新打开，那个身影闪了进来
林芸熙惊恐地发现，12楼正是她家所在的楼层。她紧紧贴着电梯角落，双手死死攥着帆布袋的带子，脑子里闪过无数社会新闻标题：《少女电梯遇害》《独居女性安全须知》...
电梯缓缓上升，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芸熙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那个男生，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靠着电梯壁，低头看着手机。
“叮”的一声，12楼到了。
电梯门一开，林芸熙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了出去。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出来，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转过身，从帆布袋里掏出刚买的笔记本和笔袋，狠狠地朝男生砸过去：“变态！跟踪狂！”
男生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被笔记本砸中了肩膀，笔袋打在了胸口。他慌忙躲闪，同时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等等，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从超市一路跟我到这里，还跟我上同一层楼，哪有这么巧的事！”林芸熙的声音因为害怕而尖锐，她退到自家门前，手忙脚乱地在包里找钥匙。
钥匙还没找到，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林沐阳——林芸熙的父亲——手里握着一根擀面杖冲了出来：“谁在尾随我女儿？！”他二话不说，举起擀面杖就朝那个男生挥去。
“爸！等等！”林芸熙惊呼，但已经来不及了。
男生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到了，他试图解释，但林沐阳根本不给他机会。擀面杖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痛得闷哼一声，手里的苹果和刚捡起的文具又掉了一地。
“不是的爸！误会了！误会了！”林芸熙冲上去拉住父亲的手臂。
林沐阳这才停下，气喘吁吁地看着女儿：“误会？不是你说有人跟踪你，叫我出来接你一下吗？”
“他...他是新搬来的邻居。”林芸熙的脸又红了，这次是因为羞愧，“我刚才弄错了。”
这时，男生已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肩膀，苦笑道：“不好意思，叔叔，我确实是新搬来的，今天刚搬到1202。”他指了指对面的房门，“让您女儿受惊了，我很抱歉。”
林沐阳愣住了，手里的擀面杖缓缓放下。他仔细看了看对面的门，确实贴着“欢迎新邻居”的贴纸——那是物业统一贴的，他昨天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新邻居这么年轻。
“这...这是真的？”林沐阳半信半疑。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走到1202门前，插入钥匙转动。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你看，我没骗您。”他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叫萧子轩。”
林芸熙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低着头，小声说：“我叫林芸熙...对不起，刚才误会你了，还拿东西砸你...”
“没事，换做是我可能也会误会。”萧子轩摆摆手，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具和那个红苹果。
林沐阳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顿的年轻人，愧疚感涌上心头：“小伙子，真对不住，我太冲动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医药费我出。”
“不用不用，真没事。”萧子轩活动了一下肩膀，“叔叔也是关心女儿，可以理解。”
话虽如此，但林沐阳还是过意不去。他想了想，说：“那至少来我家吃顿饭吧，就当赔罪。她妈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萧子轩摇摇头：“谢谢叔叔，但我妈妈也把饭做好了，我得回去吃饭。下次有机会一定来拜访。”
说完，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1202，轻轻关上了门。
林沐阳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啊...”
父女俩回到家中，周知遥已经摆好了饭菜。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人神色不对，特别是丈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禁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愁眉苦脸的？”
林芸熙和父亲对视一眼，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知遥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哎呀，这可真是...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她转向女儿，“不过宝宝，你做得对，有警惕心是好事。只是下次确认清楚再叫爸爸出手，好吗？”
林芸熙点点头，把帆布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拿出那个红苹果：“妈妈，这个给你。”
周知遥接过苹果，好奇地问：“这苹果哪来的？看起来很不错。”
“路上帮一位老奶奶推车，她给的，说是自家种的。”林芸熙回答。
周知遥欣慰地笑了：“我们芸熙真是个好孩子。”她把苹果洗了洗，切成四瓣放在盘子里，“来，大家都尝尝。”
吃饭时，周知遥又问：“文具买齐了吗？钱刚好够吗？”
林芸熙扒了一口饭，点点头：“刚好五十，一分不剩。我想买红豆冰棍的，结果没钱了。”
周知遥心疼地看着女儿，温声说：“可怜的宝宝，开学连根冰棍都吃不上。这样，吃完饭妈妈给你点钱，你和爸爸去买冰棍吃，顺便散散步。再买点水果给隔壁的小伙子赔礼道歉，毕竟爸爸打了人家。”
林沐阳连连点头：“对对，应该的。我打得太重了，那小子虽然嘴上说没事，但我看那一擀面杖下去可不轻。”
晚饭后，周知遥给了林芸熙一百块钱：“买点好的水果，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买点需要的东西。”
林芸熙和父亲一起来到小区附近的水果店。林沐阳挑了一个果篮，里面装满了苹果、橙子和葡萄，又单独称了两斤林芸熙爱吃的草莓。
“爸，这也太多了吧？”林芸熙看着那个巨大的果篮。
“不多不多，打人可是大事。”林沐阳认真地说，“要是他报警，我这就属于故意伤害，要拘留的。人家没计较，咱们得懂得感恩。”
父女俩提着水果回到12楼。站在1202门前，林沐阳犹豫了一下，对女儿说：“你敲敲门，然后咱们就跑。”
“啊？为什么要跑？”林芸熙不解。
“哎呀，当面给多尴尬，人家说不定还不好意思收。挂门上，敲一下就跑，他开门看见东西，自然就收下了。”
林芸熙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便照做了。她轻轻敲了敲门，然后和父亲迅速闪进自家门内，只留下一条缝偷偷观察。
几秒钟后，1202的门开了。萧子轩探出头来，看见空无一人的走廊，愣了一下，然后发现了挂在门把手上的一大袋水果。他取下袋子，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借着走廊的灯光，他展开纸条，上面是林沐阳工整的字迹：“对不起孩子，打了你，叔叔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给你买了一点水果，叔不是故意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1201林叔叔”
萧子轩看着纸条，嘴角微微上扬。他抬头朝1201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提着水果进了屋，关上了门。
林沐阳透过猫眼看到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好了好了，收下了，我心里踏实点了。”
林芸熙也放松下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爸，我的红豆冰棍...”
“走走走，现在就去买！”
父女俩再次下楼，来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林芸熙终于买到了心心念念的红豆冰棍，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冰凉甜腻的红豆沙在舌尖化开，带着童年的味道。夏夜的风吹过，带走白天的燥热。林芸熙看着父亲吃着另一支冰棍，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开学前的夜晚，虽然充满误会和尴尬，但最后好像也不算太糟。
第二天清晨，林芸熙背着装满新文具的书包出门，准备提前去学校整理课桌。一开门，她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她疑惑地取下袋子，里面是两支包装精致的日本进口签字笔，还有一张纸条：“赔你的笔。祝新学期顺利。——1202萧子轩”
林芸熙愣住了，看着那两支笔——正是她昨天在超市看中却舍不得买的那种，一支就要二十多块钱。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敲响了1202的门。
几秒钟后，门开了。萧子轩穿着校服，显然是准备出门。他的校服和林芸熙的不是同一所高中，但也是本市的重点中学之一。
“那个...笔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林芸熙把袋子递过去。
萧子轩没有接：“收下吧，本来就是我害你摔坏了笔。而且...”他顿了顿，“那苹果很甜，谢谢。”
林芸熙还想说什么，但萧子轩已经关上了门。她站在门口，看着手中的笔，最终叹了口气，把笔放进书包里。
电梯里，林芸熙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昨天的种种，忽然觉得生活真是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折。那个曾经让她尴尬得想钻地洞的男生，现在成了她的邻居，还赔了她两支昂贵的笔。
走出单元门，阳光正好。林芸熙深吸一口气，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高一，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次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