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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古亭镇(一) 阿尧懂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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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叙旧,实际就是两个人各自端坐着,场面一片沉默,针头落地可闻。
白九尧一句话都不说,胸口上还在汩汩流血,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意,灯光打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碎阴影,看不清情绪。
蒲明衣不经意间瞥了几眼他染血地方,犹豫了一下,最终张了张嘴,刚要出口,就被白九尧抢先一步:
“师尊。”
蒲明衣下意识回了一句“什么”,接着就看见白九尧从身上取出了纱布、药瓶、剪刀等一系列包扎工具,开始给自己治伤。
白九尧动作娴熟,药粉一股脑就往伤口上撒,却不见他龇牙咧嘴喊痛,表情平静得如同古井的水。
“当年......所有人都想让我死,只有师尊想救我......”
白九尧手上的动作不停,也没有抬眼去看蒲明衣。
“现在,连师尊都想让我死吗?”
蒲明衣:“我......”
白九尧淡淡道:“我理解你。”
“神明要我死,必然有祂不可告人的理由。也许是舍我一人换苍生?”
蒲明衣神色微动,眼底眸光不住闪烁,“你......”
“三百年前人魔结界破裂跟我有关吧。因为我没死,神明把魔族放出来屠戮人族。”
世间动物皆有天敌,而人的天敌,便是魔。
人魔共存的时代大约始于上万年前,在魔尊死后,这个时代便彻底不复存在。
人们似乎都忘了自己是有天敌的,都以为人族是如今世界的主人,稳稳站在食物链顶端。
直到三百年前,新一代人族目睹了魔族的残暴,终于有少许人认识到:人族,或许并不是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这世间其实还有以他们为食的存在。
白九尧已经将伤口处理好了,还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他大步上前在蒲明衣身前跪下:
“师尊,人魔结界已经重新封印,神该罚的也已经罚了。死去的人已经不能复活,但是活着的人为何还要受无辜之灾?三百年前的破事其实已经过去了......您当真还要弟子的性命?”
蒲明衣:“......你是这么想的?”
白九尧握住了他的手,“您不是曾经跟弟子说,神爱世人么,可是魔族屠戮人族的那三年,神去了哪里?”
“那三年......”蒲明衣喃喃着,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白九尧:“那三年怎么了?”
蒲明衣自然地绕过了这个问题,他说:“总之,通天使者已经陨落,若人魔结界再破裂,且裂缝再大点,我恐怕未必再能封印住。”
“......斩罪的力量在变弱,我不能保证下一次问罪还能借到同等的神力。”
“届时可能会先给一半神力,下次再补偿另一半神力。”
“一半的神力,还不够封印结界的。”
听到这番话,白九尧一愣,嘴角微微抽了抽:“啊,还能这样啊......”
斩罪这剑......也太不专业了吧。
白九尧:“斩罪不是赤霄的武器么,怎么到了您手里?”
蒲明衣淡淡道:“赤霄死后,斩罪认我为主。”
“您......您当年不是飞升去了天上了吗?”
“下凡过。”
蒲明衣如今撒起谎来已经得心应手。
白九尧忽闪着眼睛,垂着睫毛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的时候他身边的空气都变得很温润。
蒲明衣渐渐把刚才刺了他胸口的那一事忘掉了,自然而然地抚上他的脑袋,就像遥远的当年那样,他们是一对平常不过的师徒。
“阿尧,为师到时候下手利落点,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太疼,死亡只是一眨眼的事儿。”
白九尧:“......”
如果忽略这番话,他可能会被蒲明衣的温柔迷死吧。
“为师杀了你,再杀了自己,我们师徒俩在黄泉再会。”
这句话其实是骗人的,白九尧死不掉,那斩罪杀的便是他的魂魄,他会魂飞魄散,黄泉都去不了。
“......”
“你如今换了壳子,神子血液不纯正,问罪尺才识别不出,斩罪需要你原本身体的活血才能杀死你。”
“你......要不换回去?”
蒲明衣斟酌了一下,平静补充道:“师尊想见见你长大后的样子。”
“......”
白九尧抿着唇,终于说道:
“师尊,您......您别说了,等您从缄北雪山回来,要杀要剐......都随便您......”
“如此......便好。”
蒲明衣欣慰地看着白九尧,心想阿尧一直都是这么听他的话,他能接受死亡,他也就能不怕亲手杀了他。
让这世间安稳下去吧,他们不该活着。
死去,就是神明赐予他们的使命。
神的孩子,要听神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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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苍穹之下,云雾缭绕。
千山派宗门口,围聚了一圈人。
“蒲长老,此去路途跋涉,但我相信您的实力,多保重!”
陆天川以及背后众多送行的弟子纷纷躬身作揖。
“甜甜,你要听你师尊的话,不要惹麻烦,照顾好自己。”
陆天川拉过整装束发干净利落的陆甜甜的手,语重心长又扯了一大堆。
“放心吧爹,我已经长大了,此番是我第一次历练,女儿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会跟着师尊好好学习的。”陆甜甜道。
“放心吧陆掌门,我也会照顾好师妹的。”李来节拍拍胸脯保证道。
李来节五官端正,小麦肤色,年纪轻轻便肌肉发达,向所有人证明过自己有八块腹肌。
如今一身蓝铠更衬得他身强魁梧,站在人群中就像是一道安全的墙。
“你别惹事就行。”陆甜甜是知道李来节是什么性子的人。
李来节嘿嘿笑了两声。
缄北雪山离这里距离很远,御剑飞行也要好几天,对陆甜甜和李来节两人来说根本吃不消,耗神耗灵力,所以他们决定乘马车去。
几人还在扯东扯西,陆天川最后做了声告别,随后对蒲明衣道:“蒲长老,出发吧,一帆风顺!”
三人点头拜别,乘上马车,就此别过。
去往缄北雪山的马车上。
李来节在马车上朝他的小弟们挥了挥手,马车驶动后才钻回车内。
怕车内太闷,陆甜甜叫他将马车帘子合一半即可。
两个徒弟各自搂着剑,静坐在蒲明衣对面。
这马车是千山派特制的,算不上很豪华,但空间也足够大,堪堪塞得下药箱、武器、衣物什么的。
马是灵马,不用鞭子驱使,自己就能识路。一路稳稳当当地行驶。
不过是有点颠簸的,陆甜甜没过一会儿就受不了了,跟蒲明衣请示了一下,吃了颗安睡的丹药,靠着里头睡过去了。
“师尊,你累的话先睡一会儿,等到了离这几十里的古亭镇,我再叫你。”李来节道。
古亭镇是他们的必经之地,三人可以在那找个客栈暂时歇息,明日再赶路。
蒲明衣“嗯”了一声,用手枕着脑袋,微微阖目。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他心中始终平静不下来。
昨日白九尧做好饭菜给他端上来后,丢下一句“我困了”便回房休息了,蒲明衣没当回事。
随后又想到,这大中午的,他困?
于是蒲明衣去敲了敲白九尧的房门,“阿尧啊,明天要不要跟我去缄北雪山?”
“师尊啊,我三百多岁了,不是十六岁,不需要历练。”白九尧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蒲明衣蹙着眉,看着紧闭的房门。
“你......”
蒲明衣犹豫了一下,看起来很不自然,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垂下又抬起。
最后想到,他欠阿尧的太多了,当年他好像没有怎么关心过这个孩子,从来都是阿尧在孝敬他,他只会说“阿尧好”“阿尧懂事”。
白九尧从小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他曾经对自己说过:
“师尊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而他......只会夸奖他。
小孩子喜欢吃糖、放风筝、转风车,会交很多朋友,新年穿新衣裳,元宵放花灯许愿,过生日吃长寿面......
这些都是他后来看到陆天川对待年幼的陆甜甜和李来节时,做的事。
蒲明衣是看着这两个徒弟长大的。
相比之下,白九尧的童年,很多时候都是被他关在院里,禁止抛头露面。
他每天只是教他习武写字,他也学得很快,唯独饕餮功,小白九尧不愿意学满,他说这功法有问题,最多练到三层就行。
后来他跟赤霄山人打架,陪在他身边的时间更少了。
蒲明衣终于憋出话来:“你可以当作游玩。”
里头传来白九尧一声轻笑:“我都要死了,还玩什么呀。”
“师尊放心去吧,我身上的贯穿伤有点严重,想去也去不了。”
哐当——
蒲明衣猛地踹开门,就看到白九尧半裸不裸地瘫在床上,背部上有一个大窟窿,暗红狰狞。
虽然说白九尧灵魂死不了,但伤口也不是一瞬间就能愈合的,他还是会痛,重伤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师尊?”白九尧微愣。
“我给你施点止痛的法术。”
“谢谢师尊。”
白九尧礼貌回他一个微笑。
蒲明衣拧着眉头,这回是个意外,他确确实实伤了白九尧,他说:“下次,你会直接死。”
“这次是意外,没能直接死,让你受苦了。”
白九尧:“......”
如果换作是别人这么说,即便他再怎么要求自己做个文雅之人,怕也忍不住要破口骂出声来。
但这是他的师尊,就......无语之下有点无奈吧。
马车一路颠簸,撞上什么东西,猛地一个急刹。
支着头的蒲明衣醒过来,抬眼看对面的两个徒弟。
陆甜甜吃过安睡丹,没有被颠醒。
窗外头的天色昏黄,应是到了日落的酉时。
李来节提剑撩开帘子,往外头瞅了一眼,看到灵马前方站着一个人影,背着光看不清脸。
“师尊,前面有人挡路。”
李来节回头小声跟蒲明衣说了一句,随后才冲挡路的那个人影喊道:“前方何人,为何挡道?”
“在下不老山道士谢道之,想搭个顺风车,不知里边的贵人,答不答应?”
谢道之一袭浅紫色道袍从阴影里走出来,手上搭着拂尘,朝前礼貌地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