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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意(六) 赤霄,祭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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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后,为师会来陪你。”
蒲明衣的声音冷冷响起,尾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
白九尧视线模糊,但他听到了那两个字:阿尧。
从前,只有师尊会在没有人的时候这么叫他。
他终于明白过来——
师尊......没有失忆。
他还记得他。
白九尧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液浸透,但他始终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浅色瞳孔,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微笑了一下,透着一股道不明的邪气:
“师尊......您......是来找我的?”
“......来杀你。”蒲明衣握紧的手轻微颤了一下。
“可是,您......您为什么......不早点与弟子相认呢?”
身上的伤太疼痛,白九尧冷得如同冰块的双手握住了他的手,“弟子几百年没见您了,甚是思念......”
“为师是要杀你。你......”那双手太冷,蒲明衣感觉就像是浸泡在冰河里。
“等师尊与徒弟叙叙旧,再取徒弟性命也不迟啊......为什么......为什么要等到徒弟快死了,才愿意出来认呢?”
“我......”
蒲明衣张了张嘴,看着剑下的白九尧脸色变得异常苍白,黑瞳深不见底。
“当年弟子醒悟得晚,弟子的拜师礼......还没来得及给您......您怎么就......忽然飞升离开了呢......”
白九尧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
这一幕,瞬间如同星火炸燃夜空,万箭齐发扎向持剑之人。
蒲明衣想到了遥远的几百年前。
赤霄山人是第一次来净水寺,奉的神主大人之命,要带走神子。
“你还给他取了名字。”赤霄山人拂袖而坐。
左右身着白袍的两名神徒,规规矩矩地站着。
这时刚满十二岁的小白九尧端着刚泡好的上品碧涧茶走了上来。
“他不应该有名字,他是神子,他是‘启明星’。”
赤霄山人毫不避违地说,似乎并不在乎两人的谈话被“启明星”本人听到。
“神主选了他,是他的荣幸。”
“‘启明星’?不就是活祭品吗,说得这么好听。荣幸?要在千万人观摩下被神剑砍下脑袋?要不你去接了那什么狗屁神明的荣幸呗?”
小白九尧冰冷的目光瞪向赤霄。
他丝毫不畏惧那人身上传来的压迫感,手上为一雪子倒茶的动作稳稳当当。
“很懂事的神子。”赤霄山人笑着看他。
那笑容无比温柔,神徒都忍不住多瞅了几眼,更多是带着疑惑不解的。
神子这般胆大狂妄地侮辱神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该多罚才对。
但赤霄山人看起来丝毫不怒、也从不责罚他,从来都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小白九尧冷哼了一声。
赤霄山人眼神示意了一下,神徒们自觉为他倒好茶。
“你不想被砍头,那可以换一种。”
赤霄山人被术法掩盖过的声音依然能听出语气的平淡温和,还带着一丝商量的口吻。
就是这样的态度,更让人颅内火烧。
小白九尧气得大喊:“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好了,赤霄大人,您就不要再开玩笑了。”
一雪子赶忙拉住差点要把茶壶摔到赤霄山人脸上的小白九尧。
“赤霄大人答应过为师,不会要你性命的,只是奉神之意,去走个过场。”
一雪子温柔地摸了摸小白九尧的头,想要平息他头上冒出的火苗。
赤霄山人朝一雪子微笑地点点头,又转头温柔地去看神子。
“师尊,您不要相信他啊!怎么可能是简单的走过场!”
小白九尧不可置信地望着一雪子:
“神祭仪式的三牲是牛头、羊头和猪头,狗屁神明说要神子替代三牲,那意思不就是要我的项上人头吗!”
场面忽然沉默下来,连赤霄山人捏着茶杯的手都顿了顿。
“阿尧。”鎏金面具下那双纤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眸光闪烁如星辰,“......神,不会害人的。”
神爱世人。
“......师尊。”小白九尧眼眶泛红,晶莹的泪光像颗颗钻石在闪耀。
一雪子背对着他们站立在净水寺门口。
“师尊,我害怕打雷,但是每次打雷我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您会出现,您会陪在我身边,直到天亮。”
“师尊......您前天才给我起的名字......只有曹小林知道......我还没跟寺庙里其他人说......”
小白九尧哽咽着。
“九霄神悦宫的人很讨厌!他们在背后叫我小怪物!”
“我没有爹娘,但是我有师尊......”
“师尊,您......回头看看我吧......”
小白九尧的一只手被赤霄山人紧紧握住,另一只手还要往上把眼泪抹去,一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是痛苦、绝望和无助。
师尊果然是骗人的。
赤霄根本没有向他答应过什么。
师尊知道我此去会死,人头会被拿来供奉神明。
而且是在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一把锋利无比的巨剑砍掉头颅。
他们的目光无比纯粹,没有丝毫对我的可怜,只有对神明的虔诚。
他们双手合拢在胸前,默念着什么,我想那玩意肯定很无聊。
赤霄提着一把耀眼的剑缓缓走到我身后,我的双眼已经被泪水浸满了,看东西很模糊,世界在我眼前被蒙上了一层面纱。
看不清好啊,看不清那把剑的锋利,看不到自己的人头呱呱落地,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可是我的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我好想看到师尊,我看不到师尊了怎么办......
师尊可能就在祭台下的人群里,我想再见他最后一面,可是我的眼睛都被讨厌的水珠占领了。
我想抬手把那些水都抹掉,但是我发现我的双手早就被冰冷无情的铁链㧽住了。
眼泪像瀑布般倾泻,在我前面的地砖上汇成一滩。
我想,一会儿我的血液会比眼泪更多。
我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他们都看着我,等着我的脑袋被砍下来。
我只是一个小孩,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非要我死?
为什么是我......
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就是能与师尊永远在一起。我们看花赏月,乐在逍遥。
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
赤霄淡漠如水的声音从他的头上传来:
“孩子,你走后,世人会记住你,神明会疼爱你,你会去天堂。”
小白九尧抬起哭得红肿的双眼,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不断游走,想要最后再看看心里想的那个人。
他感受到赤霄抬起剑带起的轻风。
他闭上了眼睛。
锵——
胆小的人已经捂住眼睛,胆大的人则发出一阵唏嘘,上修界持剑的修士们纷纷拧起了眉头。
祭台之下,开始躁动起来。
胆小的人扯开一条缝隙,发现想象中的人头落地、鲜血四溅的场面没有发生。
祭台之上,一位白衣飘飘的男子,高挑的身姿似雪松般伫立在那儿。
小白九尧一抬眼,就看到了一柄熟悉的白玉折扇横在脖颈处。
扇面洁白,不施任何笔画,精妙绝伦,雅到了极致。
赤霄山人即将落在小白九尧脖子上的巨剑被折扇生生逼停。
折扇晶莹的白色透着冷光,威力不输任何顶级的神武。
小白九尧知道那不是玉,而是龙骨。
“一雪子,你要违抗神明么?”赤霄山人道。
一雪子没有明确回答他的问题,他只说:“我不明白。”
“我不能看着自己教大的徒弟,被砍了脑袋。”
“他只是一个孩子。”
“请你们......放过他。”
“所有的后果,我来承担......”
“这后果......你承担不起!”赤霄山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雪子与赤霄山人的这场鏖战,整整持续了两个多月。天地失了颜色,草木化作灰烬,山丘崩摧成废墟。
小白九尧就这么活了下来。
从此大概一年里,在人魔结界裂开前,赤霄山人时不时会和一雪子发生激战,上修界有些地方可能会遭殃,好几个宗门被迫迁徙到了别处。
而他也被一雪子嘱咐不能出门,不要靠近他们,免得受伤。
众人时常看着天边两道缠斗的身影叹气,可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咦,一雪子明明也是个靠修炼的凡人之躯,居然能与半神之躯的赤霄打得有来有回?
说书先生乐滋滋地搬来桌子椅子,笔墨纸砚,心里直呼:又是一个好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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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在想什么呢?”白九尧望着他,唇角浮现出一抹痛苦的笑。
蒲明衣猛地回过神来。
“会不会和我想的一样。”
白九尧握着他的手,缓缓将那插入自己胸口的器物向上抽离。
“您刺向我的时候,我终于想起了那段被天雷劈模糊的记忆,我见过赤霄,当年,您从他的祭台上把我救了下来。”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眼神却暖得发烫。
蒲明衣看向手里,瞳孔骤缩。
“师尊,神子是不死不灭的,一把戒尺杀不死我。”
“要用斩罪。”
白九尧捂着贯穿伤从地上爬起,“可是问罪尺沾了我的血,并没有变成斩罪哦。”
待他站定,发丝还稍微有些零乱,“师尊,我扶您起来吧。”
白九尧朝地上的蒲明衣伸出了手,“弟子想与师尊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