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失败后扑倒师尊》柳行木

14、有归殿有鬼（二）

　　有归殿。

　　蒲明衣这几日几乎不出门、不见人，他坐在一面铜镜前，铜镜里映出那张极好看的脸。

　　“眼睛，颜色不一样。”
　　他眨了眨，睫毛如蝴蝶轻煽翅膀。

　　“头发也不是白色。”
　　怪不得阿尧认不出他。

　　他叹了口气，片刻后，一甩衣袖。
　　风动间，身上的黑衣变成了白衣，黑发变成了白发。

　　蒲明衣起身，望了眼窗外的天空。
　　这个时间，阿尧应该要过来了。

　　那天饕餮功的出现，他断定方尘就是白九尧。
　　因为饕餮功很特殊，只有白九尧能练，天底下，也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能练饕餮功的人，否则......

　　天下，危矣。

　　白九尧为何会占了方尘的躯体，他究竟要干什么？
　　他思考了半天。
　　想不出来。
　　自己已经脱离了上修界，对那里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索性决定，他还是跟阿尧坦明身份吧。
　　蒲明衣就是一雪子，是他的师尊。

　　之所以选在半夜三更见面，是因为千山派的人基本都睡熟了，这般时候说些事情，也不怕隔墙有耳。
　　他的身份，还有阿尧的身份，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好。

　　二百九十七年，他没想到他还能见到他的徒弟白九尧。
　　那个可爱乖巧的徒弟，总是仰头对他笑，喜欢扯他衣服，吵着要抱。

　　当年把他一个人留在净水寺，他还过得好吗？

　　离开时，他特意嘱托了住持，让他好生待他，不要让他乱跑。
　　他如果闹，那就告诉他，他的师尊飞升了，让他好好修炼，去找他师尊。

　　一会儿阿尧来了，我该怎么说？

　　“阿尧，我是你师尊，好久不见。”
　　不不不，这话太肉麻了。当年，他对自己向来是按严师的标准来要求的。

　　平日阿尧若完不成功课，就不会给他休息时间，他作为师尊还会一直盯着他不许他偷懒。

　　“白九尧，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么？”
　　还是不行，有点故弄玄虚。

　　蒲明衣再次叹了口气。
　　正想着，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

　　“蒲长老，您找我？”
　　白九尧大摇大摆地从门口拐了进来，“是要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么？”

　　蒲明衣正立于窗前，白衣胜雪，宛若月下谪仙。
　　听到声音，他扬起一抹笑，抬手正要说一句“阿尧，你来了”，谁知——

　　白九尧当着他的面，两眼一翻，直直倒了下去。

　　“......”

　　他微蹙着眉头，快步上前，去查看白九尧的情况。
　　用灵力探了下他的全身。

　　随后，他面色一惊。

　　“死了？”

　　他又摇头。
　　“魂空了。”
　　也就是说，白九尧的体内已探不出任何魂魄的痕迹。
　　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所有内核，只剩一具渐渐冰冷的空壳人身。

　　简言之，其实就是死了。

　　“......会不会是我弄错了？阿尧怎么可能会死。”
　　蒲明衣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一身的黑。
　　然后双手抱起地上了无生气的白九尧，飞身往一处方向而去。

　　善医堂。

　　御医长老打了个大哈欠。
　　“死了。”

　　蒲明衣：“不可能。”

　　御医长老虽然在睡梦中被吵醒了心情有点差，但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还是很有耐心地回答。

　　“确实死了，跟今天送来的那几个弟子情况一模一样，全都没有任何生还的气息。噢对了，只有一点不一样，那十八位弟子死时脸部是恐惧的，但这位方尘弟子此时的面部表情却是安详的。”

　　“嘶，有点古怪，但真的死了。”

　　蒲明衣：“庸医。”

　　御医长老：“......”
　　根本不敢对视，默默蹲下，假装要再检查一遍白九尧的身体。

　　蒲明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让他如芒在背。

　　御医长老流着冷汗，正要往白九尧身上扎最后一针，就听到蒲明衣在背后说——
　　“去叫李来节过来。”

　　“啊？噢噢，好，老朽这就去叫。”
　　御医长老走到门口，又转身问：“大半夜是要......”

　　“起棺。”
　　蒲明衣回头看他，一脸高深莫测。
　　“死了，自然是要埋了。”

　　其实可以明早再埋。
　　都这么晚了......
　　但看着蒲明衣意味不明、话中有话的样子，他还是不要故作聪明了。

　　依照吩咐，叫来了李来节。

　　李来节一见地上躺着的死尸竟是方尘，顿时合不上嘴，将要来一段仰天长笑的时候，正好瞥见蒲明衣的神色。
　　硬生生又憋回去了。

　　两人合力将白九尧装进了棺材，把棺材盖合上。

　　蒲明衣摸了手棺材，问：“都是松木做的吧？”

　　御医长老答：“是，都是松木。横木那老家伙动不动就喜欢往我这里塞一堆他做的棺材，觉得我可能会用到。笑话！还没我治不了的人！”
　　“......呃，没成想近几日还真用上了。其他时候根本用不上的！”

　　蒲明衣淡淡道：“抬吧。”
　　“好嘞！师尊。”
　　李来节满脸笑容，附身将固定棺材的那根横木稳稳架到肩头。
　　“御医长老，劳烦您快点！”
　　后边的御医长老苦瓜着一张脸，双手攥紧横木，深吸一口气。

　　棺材缓缓离开地面，御医长老毕竟有点修为在身的，不是只会医术。
　　两人走起来还算稳当，不紧不慢地跟在蒲明衣后边。

　　千山派后山野林靠近南峰，有处专门埋人的地儿。
　　那里阴气重，野狼也多。
　　刚入林没几步，风声里便裹来狼嚎，尖锐如哨，伴着树叶的沙沙响，在四周环绕。

　　李来节和御医长老都不怕，因为有蒲明衣护着，狼群要是敢过来，死的就是它们。

　　但随着深入，狼声渐渐听不到了。

　　“停。”
　　蒲明衣抬手示意。
　　他指着一处地方：“就埋这里。”

　　两人将棺材放下，蒲明衣用灵力在地上砸开一个大坑。
　　“头那里，朝南。”

　　李来节和御医长老依言，将棺材头的位置朝南放。

　　蒲明衣坐到了地上，双手结印，灵力在周身环绕，嘴里念着什么。
　　李来节他们都自觉地没有过去打扰。

　　片刻后，金光从他手心溢出。

　　“结阵！”

　　他掌心砸向地面，一阵强大的气流过后，棺材周围被一道圆圈状的法阵环绕。

　　完毕后，李来节回头拿铲子，打算开始为棺材封土。
　　扭身回来，看到蒲明衣不知何时跳进了坑里，还把棺材盖推开了。
　　他自己正一脸安然地躺在白九尧旁边。

　　“来节，帮为师把棺材板盖好。”
　　蒲明衣朝他挥了挥手。

　　李来节：“......”
　　御医长老：“......”

　　“师尊！！！您这是作甚？！！您还没死怎么能进棺材里躺！？您不会是要给方尘陪葬吧？！？他死了就死了！！！您怎么能想不开呢！！？师尊！快出来啊！那里晦气！！......”
　　李来节张大嘴巴吼着，唾沫横飞。

　　蒲明衣：“......不是，我是要去把方尘的魂魄，还有其余十八位弟子的魂魄带回来。”

　　李来节愣住。
　　御医长老也一脸疑惑。

　　蒲明衣继续说道：“过去的时间线和现在的时间线出现了错乱现象，你们可能理解不了。就在有归殿这一带，出现了另一时空的东西。”

　　“能够取人魂魄的，我能想到的就是魔种幻女，母体会分裂出多个意识体分身，飘荡在空气中，制造恐惧，等到人精神力最弱的时候，入侵大脑，再将魂魄卷住，带回母体，放进她的梦魂镜中。但幻女如今已经灭绝，所以起初，我也认为那几名弟子真的死了......”

　　蒲明衣一顿。
　　李来节追问：“那为何到了方尘这里，您就确定了他们都没死？而是时间错乱，被一百年前的幻女夺了魂魄，带到了他们那个时间线？”
　　李来节眨着眼睛，像求学好问的乖宝宝。
　　“......”
　　“还有，为何躺进棺材里就能去到百年前那个时间线？”

　　“......”
　　片刻后，蒲明衣道：“有归殿，也就是天雷塔附近这一带，时空最薄弱，所以人魔结界总先在此处出现裂痕。也容易发生时间错乱等现象。”

　　“大约三百年前，通天使者们为苍生陨落。为了纪念他们，巫祝每年都会组织举办一场神祭仪式。这块后山墓地，曾经就是神祭仪式的举办地点。依我推断，幻女此番放出大量分身、掳走这么多灵魂，就是为了神祭仪式。”

　　“最隆重的神祭仪式需要活人进行祭奠，但根本没人自愿当祭品。于是，巫祝们养了幻女，在神祭仪式来临前，让他们放出分身，投入城镇，去夺走一些人的魂魄。被夺魂的人，跟死了差不多。于是巫祝就会说，这是被神明挑选中的祭品，请让他们把‘死了’的人装进棺材，作为神祭仪式当天的祭品。”

　　“等到神祭仪式那天，巫祝就会让幻女把梦魂镜中的魂魄放出，魂魄归体，棺材里面的人就会活过来，成为活祭品。”

　　李来节：“这、这太过分了！这帮巫祝都是疯子！为了那什么狗屁最隆重神祭仪式，不把人命放眼里！”

　　“想要回到过去那个时空，就得创造两个时间线交错的交点。神祭仪式筹备活祭品的时间共四天，第五天的子时便要开始入棺仪式。”

　　“我躺的这个位置，是摆放三十个棺材的其中之一。等到子时一到，那个时空的这里也会被放上一具棺材。”

　　“棺材与棺材重合，我会将棺材作为连接两个时空的媒介体，也就是‘结点’。通过释放法阵，将两条时间线扭曲成结，这样就可以通过这个交错点穿越到另一时空。”

　　“师尊......还会这种法阵？！太强了！这个法阵叫什么？可以教教弟子么？”
　　李来节满脸崇拜。

　　蒲明衣此刻却在内心松了口气。
　　总算把第一个问题给悄悄塞回去了。

　　蒲明衣：“......这个你学不了，是禁术。”

　　李来节：“那我也想过去帮师尊！”

　　蒲明衣：“不行，危险。禁术消耗极大，恐有不测会......掉进时空裂缝，被风暴绞杀。我一个人会更方便、更安全。”

　　李来节一听，脸色顿时一变，“那、那徒弟就不去拖累您......可是......”

　　御医长老：“好了，莫要多言，子时快到了。蒲长老法力高强，你就别担心了。”

　　御医长老“咻”地跳进坑里，将棺材盖一推。

　　蒲明衣听到御医长老说了句“保重”，四周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