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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Falling U 褚卿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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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卿月低头吃完最后一颗鱼丸,用纸巾拭了拭嘴角。正要起身时,桌旁的玻璃窗忽然被轻轻叩响。
她抬眼望去。
裴西宴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外飘落的细雪里,黑色大衣的肩头已落了一层薄白。见她看过来,他眼中笑意漫开,低头朝玻璃哈了一口气。
雾气迅速氤氲出一小片朦胧。
下一秒,他的手指抬起,在雾面上流畅地划动起来。寥寥几笔,一只圆头圆脑、尾巴翘起的小猫轮廓便跃然玻璃上。画完,他指尖点了点那只小猫,又抬起,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窗内的她。
那双湛蓝的眼睛在街灯与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温柔。
褚卿月怔了怔,望着玻璃上那只简易却传神的小猫,又对上他笑意盈盈的视线,一时间忘了反应。直到那雾气开始消散,小猫的线条逐渐淡去,她才回过神,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移开目光。
她将桌面的垃圾仔细收好,投入垃圾桶,走到柜台前,又习惯性地拿了几条深蓝色的荷氏薄荷糖。扫码付款时,她能感觉到身后来自店员和那个女孩的、怔愣而灼热的目光,隐约还飘来极力压低的惊叹:
“我去……那个男的,好帅啊……”
“他们两,好势均力敌的长相。太般配了。”
褚卿月面不改色地装好糖果,推门走入寒冷的夜色。雪花立刻亲吻她的发梢与脸颊。
裴西宴已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劳斯莱斯幻影沉稳的身形在雪夜中静默如一座移动的堡垒。她弯腰坐进温暖的车厢,皮质座椅散发着淡淡馨香。
“来接我们家小神兽回家。”裴西宴绕回驾驶座,一边发动引擎,一边笑着瞥她一眼,改口道,“哦不对,是小怪兽。”
褚卿月系好安全带,将那几盒薄荷糖放在膝上,闻言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脸上已恢复惯常的平静,心海无波。
暖气无声蔓延,将车窗玻璃与外面飘飞的雪花隔成两个世界。然而,车子并未驶向回家的方向,反而渐渐远离市中心的璀璨灯火,朝着更安静、更开阔的城郊驶去。
褚卿月微微蹙眉,投去询问的一瞥。
“带你散散心。”裴西宴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雪花飞舞的路面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闷在录音室一天了,该透口气。”
褚卿月没再说话,算是默许。她伸手打开车载音响。轻柔如月光流淌的前奏缓缓倾泻而出,充盈了封闭而温暖的车厢。
是T-ara的《Falling U》。
她向后靠进柔软的皮质座椅里,侧头望向窗外。夜色如墨,雪花被车灯映照得像是一场无声而盛大的舞蹈,匆匆掠过,又归于黑暗。迷离的星空顶在头顶柔和地亮起,仿佛将银河私藏进了这一方移动的空间。
前奏如水般铺陈,她记得有人这样评价过它:“《Falling U》的前奏,是真爱降临的声音。” 可谁能想到,这般轻盈梦幻的旋律之下,吟唱的却是一个心碎女子对风流恋人的卑微挽留。
夜色,暖光,飞雪,私密的星空,还有耳畔这令人心尖发颤的旋律。褚卿月听着,不知何时,嘴角已悄然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音乐行至副歌,那句反复吟唱的“I'm crazy crazy... Fall fall fall fall fall fall fall fall falling U……” 带着一种近乎迷幻的坠落感,敲打在心跳的节拍上。
好听到……让人心尖都跟着微微颤抖。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旋律包裹自己,唇边的笑意未曾褪去。身心在这一刻,仿佛脱离了白日的一切纷扰,随着音乐和雪花,飘向某个轻盈而安宁的维度。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闭目沉浸的片刻,旁边驾车的裴西宴,正趁着路况平稳的间隙,微微侧过头,目光长久地、温柔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看着她放松的眉宇,看着她唇角那抹难得的、卸下防备的浅笑,他深邃的蓝眸中也漾开同样温柔的涟漪,无声地,笑了笑。
车子行驶了近一个小时,周围的灯火渐次稀疏,最终完全被沉沉的夜色与另一种浩瀚的声响取代。
车停了。
褚卿月望向窗外,微微一怔。
是一片海。在冬夜的星空与细雪之下,墨色的海水翻涌着,传来低沉而永恒的涛声。咸湿的气息仿佛能穿透车窗,瞬间唤醒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
震惊之后,是翻涌而上的熟悉感。这里……她太熟悉了。曾有很多个难以支撑的日夜,她会一个人走来来到这里,就坐在那块离海最近的、嶙峋的黑色巨岩上,听着潮起潮落,把满腔的苦闷与挣扎,一点点交给海风与黑夜去消化。
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记忆带着寒意席卷而来——是周家倒台,周淮歆自身难保,囚禁她的牢笼终于出现裂缝。她逃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直奔这片海。同样坐在那块石头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用身体的痛来确认心灵痛楚的真实与自由的虚无。
她就那样坐了一整夜,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看着黑暗的海面一点点被晨曦染上橘红,看着太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缓慢的伤口,从海平面挣扎着升起。
天亮了,她终于起身,四肢僵硬麻木。就在那时,一辆早已停在不远处的破旧面包车突然车门洞开,几个彪形大汉猛扑出来,捂住她的嘴,粗暴地要将她拖进车内。这里太偏远了,呼救声瞬间被海浪吞没。绝望吗?有的。同样的记忆,同样被人捆绑。
但奇怪的是,那一刻她竟没有太多恐惧,只觉得一种冰冷的荒谬——原来从一种深渊逃出,等待她的可能是另一个更肮脏的陷阱。
就在她几乎要被塞进车厢的瞬间,另一辆看似安静停驻了许久的车,引擎猛然发出怒吼,如同蛰伏的野兽亮出獠牙。车门打开,裴西宴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冲了出来。接下来的混战短暂而激烈,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将她从那令人作呕的钳制中夺回,塞进自己车的后座,然后疾驰而去,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海岸远远抛在身后。
惊魂未定中,他刚想松一口气,转头却看见后座上的褚卿月,没有大哭,没有颤抖,只是红着眼眶,用一种近乎虚幻的、柔软到令人心碎的声音,轻轻说了句:“谢谢。”
她猜到了。能如此精准地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并试图用这种肮脏手段将她绑回去的,除了她那对烂到骨子里的亲生父母,还有谁?他们还想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而消息的来源……多半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从不懂得尊重的周淮歆,为了求得她那母亲兰琴所谓的“祝福”或“谅解”,不慎说漏了嘴。
当裴西宴辗转得知她与周淮歆彻底分手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并非庆幸,而是心脏被狠狠攥紧的心疼。他看着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尝试爱一个人,却又一次被推入更深的渊薮。
但褚卿月永远不知道的是,在她对着海枯坐、心如死灰的那一整夜,他就坐在不远处的车里,同样一夜未眠。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骨节泛白,目光不敢从她单薄的背影上移开半分。
海风很冷,但他胸腔里灼烧的担忧与无力感更甚。他怕她想不开,怕她消失在漆黑的浪涛里,却又不敢贸然上前——那时的她,像一只应激的、伤痕累累的兽,任何靠近都可能被视为另一次伤害。他只能守着,像个沉默的哨兵。
也幸好,他一直没有离开。
后来的事,圈内人都知道。褚卿月将自己锁进工作室,再出来时,带来了电影《牧羊人》里那首震撼人心的配乐。影片中,那个从未见过海的藏族少年,总是带着明亮的笑容向往着远方。可他最终没有抵达蔚蓝的大海,而是溺毙在内陆苦涩的盐湖里。
镜头下,少年的身体缓缓下沉,高盐度逐渐侵蚀他的目光、他的体温、他最后的念想。
而在最后的乐章里,在磅礴的管弦乐如潮水般退去之后,是一段孤独到极致的小提琴独奏。琴弦泣诉,每一个音符都像盐粒在结晶,在融化,混合着音效师精心采样的、真实的浪花破碎之声。那不是胜利的颂歌,而是一场寂静的溺亡,一次用尽全力的、对“抵达”与“湮灭”的终极聆听。
直到今日,许多乐评人谈起那段配乐,仍会感叹其间那扼住呼吸的悲伤与超越悲伤的美。
无人知晓,那是一个女人,将自己某个夜晚几乎溺毙于绝望的灵魂,连同那片救她又险些吞噬她的海,一起谱成了永恒的旋律。
雪停了。
当年的荒滩早已被开发成景点,栏杆围起,游人如织——即便已是深夜,仍有不少人撑伞驻足,只为看这一年里难得一见的“海雪”。
褚卿月背靠着冰凉的铁栏杆,仰起脸。闭着眼,耳边是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缓缓推来的声音,远处还有游人隐隐的谈笑。
肩头积的雪,被人用手轻轻拂去了。
她睁开眼,夜色和海在眼前展开,又静又深。
过了很久,她望着那片曾经吞噬她、又托起她的黑暗,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裴西宴。”
“嗯,我在。”
“谢谢你。”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海,然后很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融进风里,比雪落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