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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黑暗料理 餐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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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方的吊灯洒下温暖光晕,盛着五副碗筷的木质长桌旁,竟也坐出了一种“一家五口”其乐融融的错觉——如果忽略桌上那盆画风清奇的主菜。
裴宜理系着围裙,笑容满面地端上一只硕大白瓷汤盆,颇有些自豪:“喏,我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本来还想做个肉末茄子,”她边说边遗憾摇头,伸手比划,“正好左手拿着茄子,公司突然来个紧急电话,我一着急,手一滑——砰!新手机直接掉锅里了。”
她叹了口气:“可惜了我才买的手机啊,都没用热乎呢。”
裴西宴拿起汤勺,手腕顿在半空,抬眸看向母亲,俊脸上绽开混合着无奈与了然的笑容:“妈,您这算是……古今中外肉沫手机第一人了吧?菜谱界和科技圈都得给您记一笔。”
裴宜理佯怒地瞪了儿子一眼,随即又笑眯眯转向褚卿月,亲自盛了一碗汤递过去:“阿月,快尝尝,这汤我看着火候呢。”
褚卿月双手接过那只描着青花、触手温热的瓷碗,下意识垂眸看去。
清可见底的汤水里,几块大小不一的排骨沉沉浮浮,肉色泛着一种原始的本色,边缘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未能完全滤净的血丝。
热气袅袅上升,带来一股纯粹的、未经雕琢的肉腥气。
她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几乎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助,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旁人。
魏子宥坐在对面,依旧是一脸超然物外的慈祥微笑,仿佛眼前不是一碗汤而是一盆值得观摩的艺术品,甚至还颇为捧场地先拿起了自己的勺子。
裴西宴看着褚卿月那副强自镇定、绿眸深处却写满“救救我”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他伸过手用指节叩了叩汤盆边缘,语调无奈却也带着纵容:
“妈,您这汤……是不是也太原生态了点?”
他顿了顿点出关键,“又忘记先把排骨汆一遍水去血沫了吧?”
“啊呀!”裴宜理恍然大悟一拍额头,“对对对!我就说嘛看教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步骤,原来是这个!”
她看着那盆清澈见底、血丝犹存的汤毫无气馁:“没关系下回我就记住了!这次……这次就当是原汁原味营养都在汤里嘛!阿月你说是吧?”
褚卿月面对着裴母殷切期待的目光,又瞥了一眼碗中“原汁原味”的排骨,唇瓣动了动,最终缓缓勾起一个极其标准的礼貌微笑,指尖却悄悄在桌下捏住了裴西宴的衣角。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响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温柔,“妈妈辛苦了一下午原汁原味……也挺好的。”
裴西宴感觉到衣角传来的细微力道,眼底笑意再也藏不住。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公勺从汤盆最上层撇了相对最清澈的一勺汤倒入她碗中,又将自己面前那份精心剔好的点心往她手边推了推。
餐桌上气氛有种微妙的凝滞。
那碗排骨汤热气袅袅,但餐桌一角的小鲜肉拿着筷子的手却细微持续地颤抖着,夹起一粒米饭都显得艰难。他低垂着眼不敢与坐在对面的褚卿月有任何视线接触。
褚卿月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送入唇边前目光淡淡扫过对方那副鹌鹑样,心中忽然雪亮。
原来如此。
先是想走捷径少奋斗二十年,结果发现目标富婆是老板的丈母娘,而那位传闻中手腕冷酷的“鲨老板”本人正坐在对面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绿眼睛看着自己。
这心理落差和惊吓确实够他喝一壶的。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裴西宴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在桌下轻轻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腿。褚卿月面不改色,桌下的手却精准地在他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裴西宴闷哼一声险些被汤呛到。
裴宜理温柔打圆场,给小鲜肉夹了块排骨:“别光吃饭尝尝这个。阿月西宴你们也多吃点。”
“谢谢姐姐。”小鲜肉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
褚卿月咽下汤,那汤味道意外地正常甚至称得上不错。她放下勺子心中那点荒谬感淡去,转而升起一丝近乎漠然的了然。
天工映画的选拔和培养机制在业内出了名的严苛与纯粹。
演员多从专业话剧舞台科班的毕业生中挑选,看重的是扎实功底和未被过度商业浸泡的可塑性。而偶像练习生则更倾向于星探从小学、初中生里发掘的苗子,从小进行漫长系统且高强度的训练。几百人中最终能站上出道位的往往凤毛麟角。
与之相对的是天工业内顶尖的福利待遇:优渥的练习生补贴、完善的医疗保障、专业的心理辅导,以及——褚卿月早年立下的铁规:公司艺人无论成名与否绝不允许以任何形式被安排去陪酒或参加目的不纯的“商业局”。
公司初创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她自己喝酒喝到胃出血也咬牙没让手底下任何一个女孩去碰那种捷径。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天工能在乱象频生的圈子里赢得部分真正有志于此的年轻人信任的原因。
但严苛的选拔和漫长的练习期也意味着巨大的机会成本和现实压力。因此公司并不禁止练习生在不影响训练的前提下从事一些普通的兼职。她也偶有听说有些孩子在便利店收银在烤肉店端盘子用稚嫩的肩膀默默分担。
只是她没想到……
眼前这位弟弟显然选择了另一条更“高效”也更高风险的路径。直接瞄准了金字塔尖的“捷径”却一脚踏空摔到了老板家的饭桌上。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惊喜。
裴西宴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开口:“看来咱们天工清流的名声太响,逼得有些小朋友只好去别处开源了。”
褚卿月没接话只是拿起公筷给裴宜理夹了块她爱吃的菜。
“妈辛苦了。”
有些事心照不宣无需点破。天工的门槛与原则在那里有人仰望有人敬畏也有人试图绕行。
而她坐在这里就是那道绕不开的最坚实的界碑。
至于这位弟弟的未来……她瞥了一眼母亲裴宜理依旧温和的侧脸心中了然。以母亲的性格和眼光这段插曲恐怕很快也会无疾而终。
这顿饭吃得倒也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