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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拧巴 褚卿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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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卿月平静地讲完那段过往,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带来短暂的麻痹。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林知意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老板……呜……你太惨了……”林知意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呜啊……褚明山兰琴不是人!褚卿松那个小王八蛋更不是东西!呜哇哇哇……”
她越哭越凶。
褚卿月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晦暗不明。
惨吗?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更不堪、更卑劣的手段……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亲生父母能无耻到那种地步。
过了一会,林知意还在抽抽搭搭。
褚卿月一边给自己重新倒酒,一边无奈地想:不愧是影后,这共情能力真是强得离谱。
又过了一会,那啜泣声还在持续。
褚卿月那点微薄的耐心终于告罄。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声音带着警告:“林知意,别哭了。”她抬眼扫过去,“再哭,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大哭大笑所有丑照,打包送给老爸站?”
哭声戛然而止。
林知意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瞬间从悲痛欲绝切换成惊恐万分:“………………”
就在这尴尬又滑稽的寂静中——
“叮咚!”
门铃声突兀响起。
林知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神变得凶狠,压低声音说:“老板别怕!肯定是姓周的那个龟孙又来了!看我不砸死他!”
她目光一扫,锁定了茶几上那瓶刚开封的红酒!
她抄手就把它抓了起来!沉甸甸的冰凉酒瓶握在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冲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气势汹汹地破口大骂:“姓周的!你个龟孙!没脸没皮——看老子不砸死你?!”
话音未落,她凭着感觉就把手里的冰酒瓶往前一杵!瓶底撞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门外的空气凝固了。
林知意骂完才觉得手感不对——这触感……?
她疑惑地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
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她预想中的周淮歆。
高大挺拔的身影,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家居服,发梢还带着湿气。那张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正冷冷地俯视着举着冰凉酒瓶、一脸凶相挂着泪痕且瓶底正怼在他胸口的林知意。
是裴西宴。
林知意:“…………”
她感觉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尴尬得脚趾能抠出芭比的梦想豪宅!
手里的冰酒瓶“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毯上,深红酒液瞬间洇湿了一大片。
裴西宴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不到一秒,便越过她锐利地扫向套房内。他的视线精准捕捉到坐在沙发上的褚卿月,以及茶几上另外几瓶凝结水珠的冰镇红酒。
他眉头瞬间拧紧,薄唇抿成冷硬的线,周身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
他直接无视门口石化状态的林知意,长腿一迈径直闯了进来。几步走到茶几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修长手指抚上其中一瓶酒的冰冷瓶身,指尖触碰到那层湿冷冰雾。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带着无可奈何的愠怒,声音低沉地砸向褚卿月:“又喝冰的。褚卿月,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责备和心疼。
褚卿月抬起眼,对上他带着薄怒的视线,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那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情绪。
裴西宴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几乎要被气笑了。
天知道他刚才冲了多久冷水澡才勉强压下怒火。结果呢?他担心她心情不好匆匆赶来,就看到她在这里悠闲喝冰酒?门口还有个举着酒瓶要砸人的哭包影后?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会控制不住脾气。他猛地转身,抬步就要离开。
“等等。”
一个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响起。
是褚卿月。
裴西宴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褚卿月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家居服的衣角。那力道很微弱,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拴住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褚卿月抬起头望向他。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冰绿色眼眸,此刻像被重击过的琉璃布满了细碎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破碎。
浓密睫毛湿漉漉颤抖着,眼窝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光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眼神里盛满了罕见的脆弱、疲惫和一种近乎哀求的依赖。
“陪我坐一会吧……”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裴西宴……我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那蓄满泪水的绿眸那破碎的眼神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心上带来窒息闷痛。这副模样犹如十五年前的她……
所有怒气烦躁无奈在这一刻都被汹涌的心疼取代。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沉沉点头:“好。”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门口还处于呆滞状态心疼地看着地毯上酒渍的林知意眼神示意:你可以走了。
林知意瞬间回神!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裴西宴露出一个“我懂!我立刻消失!地毯我赔!”的谄媚又心虚笑容然后像一阵风一样刮出门外还不忘反手“咔哒”一声无比轻快又专业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背靠着冰冷门板林知意捂着自己激动得快跳出来的小心脏无声尖叫。
在这间弥漫酒气与泪水的奢华套房里深夜死寂吞噬了所有矜持克制与算计。只剩下一个男人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用自己滚烫怀抱去温暖去弥合怀中那具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躯体。
褚卿月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积攒二十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彻底倾泻干净。裴西宴只是死死抱着她任由滚烫泪水浸透衣襟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烙下苍白执拗承诺:“我在……阿月我在……”
褚卿月猛地把自己更深埋进他胸膛声音闷得发颤:“西晏……给我唱唱歌吧那首……法国的摇篮曲。”
裴西宴指腹擦过她濡湿脸颊嗓音沙哑破碎:“好。”低沉迷哼刚起了个头——
“裴西宴——”褚卿月突然用力扯住他的领带强迫他低下头眼中翻涌混乱痛苦“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裴西宴唇边扯出一抹惨淡弧度:“你不是知道么?二十六年了……我们第一次遇见就在六月三十号。”这个日期像一道刻骨铭心印记。
“我不知道!”褚卿月像是被这日期烫伤猛地将他推开力道狠绝。
她踉跄站定眼神像淬毒冰刃恶狠狠刺向他“我不值得——裴西宴我不值得!你去找别人……半年就半年我们去离婚!”
“褚卿月——!”
裴西宴瞬间被点燃如同一头暴怒困兽一米九高大身躯猛地弹起阴影几乎将她笼罩。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碾碎迸出带着被彻底辜负狂怒:“你TM别跟我装糊涂!二十六年……二十六年的光阴!褚卿月就算是养条狗二十六年也该养出刻进骨子里情分了!!”
门板隔绝了裴西宴沉重气息也隔断了褚卿月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
她靠着冰冷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昂贵西装裤腿堆叠在脚踝。房间里一片狼藉空酒瓶散落烤串签子洇湿酒渍地毯无声记录刚刚结束风暴。
裴西宴最后那句话像冰冷锥子扎在她混沌滚烫神经上:“……狗都对我生出感情了。”
她猛地闭上眼心脏像被无形手狠狠攥紧疼得她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不是这样……不是的!
她不是没有感情!正是因为太在乎太害怕这虚幻温暖如同褚家曾给过假象一样转瞬即逝她才要拼命推开用契约冰冷边界保护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心。
“我不值得……”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无声滑落渗进深色地毯纤维里。
二十六年从四岁模特班初见那个绷着小脸装酷小男孩开始他身影就贯穿她晦暗人生里为数不多光。
他见过她最狼狈样子也看过她最耀眼时刻。他像一座沉默山在她每一次摇摇欲坠时总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她身边。
那份契约是她亲手递出利刃也是她为自己筑起最后堡垒。
她用“一年之期”划清界限用“换了人”冷漠武装自己不过是想在彻底沉沦之前保留一点可悲尊严——她怕自己一旦放纵去依赖去相信这份守护最终得到会是比褚家更彻底背叛与抛弃。
拧巴吗?自卑吗?缺乏安全感吗?
是她承认。
那个心理医生说得该死地对。
她就是那个需要“怎么也赶不走爱人”拧巴鬼。
可裴西宴……他凭什么要当那个“赶不走”人?他那么耀眼拥有整个世界凭什么要在她这个从烂泥潭爬出来满身是刺连爱都不敢相信怪物身上耗?
“不值得……裴西宴去找别人吧……”她对着空寂房间低语更像是对自己绝望诅咒。
然而就在这极致自我厌弃和混乱中一股强烈几乎要冲破胸口情绪汹涌而至!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毁灭倾诉欲。那些被深埋旋律那些在痛苦中挣扎音符那些因他而起悸动绝望……
像被压抑太久火山岩浆在酒精情绪催化下疯狂寻找出口!
她猛地抬起头冰绿色异瞳在泪光中迸发奇异光。目光扫过狼藉茶几定格在一叠酒店便签纸上。
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过去她抓起笔手指因为激动酒精剧烈颤抖笔尖重重戳在纸上发出“沙沙”刮擦声。
没有乐理逻辑束缚没有商业价值考量只有灵魂深处最原始呐喊呜咽。音符像失控潮水带着尖锐棱角沉重低音撕裂高音狂乱倾泻在洁白纸面。旋律线时而急促如狂风骤雨时而滞涩如深陷泥潭间或又透出几缕挣扎向上近乎悲壮希望之光。
她不是在谱写乐章她是在用音符剖白。
剖开自己坚硬外壳下那颗千疮百孔却依旧渴望被理解被接纳心。那些无法宣之于口恐惧——“我怕配不上你好”;那些深藏自卑——“我是一身污泥怪物”;那些对“一年之期”绝望预演——“终将散场契约”;还有……那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对他那份深沉守护贪恋依恋——“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赶不走?”……
笔尖疯狂舞动泪水模糊视线她便用力抹去继续写。
白色纸页很快被狂乱黑色音符偶尔晕开泪痕覆盖。她像一个孤独战士在寂静战场上用最私密武器进行最后绝望冲锋。
门外。
裴西宴背靠着冰冷房门高大身躯微微佝偻像一头受伤猛兽。
心脏被褚卿月那句“半年之后我们就去离婚”和“我不值得”反复切割疼得几乎窒息。愤怒过后是铺天盖地疲惫深不见底心疼。
他当然知道她拧巴她自卑她那用尖刺包裹起来脆弱内核。二十六年了他看着她从褚家那个遍体鳞伤小女孩一步步挣扎成如今冷硬强大“鲨老板”也看着她一次次在靠近温暖时又惊恐缩回壳里。
他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他以为自己守护终能让她卸下心防。可今晚她推开他时眼中决绝那句“我不值得”像冰水浇头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无力。
“心理医生说得对……”他苦涩扯了扯嘴角想起那个一针见血诊断。
每一个拧巴人都需要一个怎么也赶不走爱人。他自认已经做到“赶不走”可为什么……她还是不肯相信?
门内隐约传来压抑断断续续啜泣声像细小针扎在他紧绷神经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能走。即使被她推开即使被她用言语刺伤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就在他准备再次敲门时门内啜泣声似乎停了。
紧接着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异常密集“沙沙”声透过厚重门板隐约传来。
裴西宴眉头微蹙侧耳倾听。
那不是哭声也不是摔东西声音。那声音……像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声音?带着近乎狂热专注力度。
她在……写东西?
这个认知让裴西宴心猛地一沉。
在他离开后这段时间里她又做了什么?是在写冰冷解约条款?还是在写那些自我贬低控诉?
担忧瞬间压过了所有负面情绪。
他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犹豫着要不要再次打扰她。
就在这时门内“沙沙”声骤然停止了。
死一般寂静重新笼罩门内外。
裴西宴心悬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