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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蕉太狼 褚卿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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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卿月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的烦躁。
她差点被这狐狸带进情绪里。《长河落日》是陈姐主抓的项目,她只是去处理植入广告的问题,不会久留。她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明天的韩国代表团、星曜的成团夜、Echo Point的回归专辑、半年后的十周年庆典,以及那部即将海选的古偶巨制。
裴西宴想用一个客串角色挤进她的领域?未免想得太简单。她根本不会在那个剧组常驻。
想清楚这些,她心头一松,目光恢复了清明冷静。
那边,裴西宴正听着张导兴奋的阐述,忽然转头迎上她的目光。他脸上的笑意不变,蓝眸清晰地映出她自以为“看破”的神情,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随即,他自然地对张导说:“张导的构想很有意思。不过具体事宜,恐怕还得和褚总仔细商议。毕竟,最终还是要她拍板。”
压力精准地回到了褚卿月身上。
她脸上挂着投资人的专业微笑:“张导爱才之心,我能理解。不过,选角是系统工程,需要综合考虑适配度、档期、制作进度。裴先生有兴趣是好事,具体能否成行,还需要项目团队进行专业评估,走正式流程。”
一番话滴水不漏,将事情推回了“专业轨道”。
张导虽有些失望,但也觉得在理:“应该的!我回头就让团队把资料发到天工,走正式流程!”
这时,安可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安可?”
“褚总,您下午约了卫医生复查眼睛。您没到,卫医生打电话来问了。”
褚卿月手指猛地收紧。她竟然把这事忘了。
她强压下慌乱,声音放轻:“帮我跟卫医生解释一下,就说我头有点疼,不太方便过去。”
“好的。”安可应道,随即汇报起周年庆的方案。
褚卿月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裴西宴正噙着浅笑,与张导相谈甚欢。
她匆匆挂断电话,快步走回座位,冷着脸灌了一大口冰水。
终于,张导意犹未尽地告辞了。
裴西宴目送他离开,转身看向她,声音放得很轻:“今晚回哪?”
“各回各家。”她眼皮都没抬,“你回你的裴家庄园,我回我的小区。”
裴西宴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啊。”他话锋一转,“但是褚总似乎忘了,我是坐你的车回来的。我的车,还在你公司楼下。”
褚卿月动作一顿。
一股被算计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猛地放下水杯,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密码。”她命令道。
裴西宴蓝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笑意取代。他身体后靠,清晰地吐出四个数字:“1224。”
空气凝固了一瞬。
褚卿月的手指猛地顿住。1224——她的生日。
复杂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她冰冷的堤坝。她飞快地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震动,迅速解锁屏幕,拨通他助理的电话。
“你好,我是褚卿月。裴先生现在在云涧粤菜馆,麻烦你过来接他一下。”她利落地挂断,将手机扔回桌上。
裴西宴一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强作镇定。他接过手机,看着她故作冷漠的侧脸,下意识地问:“那你呢?你的眼睛……不是不能在夜里开车吗?”
褚卿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倏然站起身,纤细的中指勾着那枚迈凯伦钥匙。
“不好意思,大演员,”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刻意的轻快,“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叫好了自己的代驾。”
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再见。”
脚步声消失在餐厅门口。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裴西宴一人。他低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上那四个数字:1224。
半晌,一声低沉而无奈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
粤菜馆门外,夜风卷着凉意。褚卿月拢了拢身上属于裴西宴的外套,站在霓虹灯下。
一个身影笑吟吟地走近。是裴西宴的助理,手里捧着一个纸箱。
“褚总,”助理将箱子递过来,“这是公子特意在国外为您订的礼物,物流耽搁,今天才到。”
褚卿月怔住,下意识回头。玻璃门内,那个高大的身影正推门而出。他的目光与她相接,眼眸里一片沉静的温柔。
她转回头,接过箱子。
刚抱稳——
“汪汪!”
箱盖被顶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灰色圆脑袋钻了出来!小家伙黑亮的圆眼睛对上她的目光,随即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吧唧”一下舔在她的左脸颊上。
湿漉漉,热乎乎。
褚卿月整个人僵在原地。
好几秒后,她才缓慢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抬手抹了一把脸。
掌心一片湿润。
裴西宴走到她身侧,将她那瞬间的僵硬尽收眼底。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看着那只正试图爬出来的灰色小毛团,缓声道:“蓝湾牧羊犬。蓝色德系牧羊犬和北美大灰狼的混血。”他顿了顿,“目前全球登记在册的,不超过五十只。”
他的目光从小狗移到她依然有些呆怔的脸上:“这个小生命的身价,抵得上你那座园子了。”
褚卿月回过神,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心尖软了一下。但她立刻意识到问题:“送给我?当礼物?”
“嗯。”裴西宴淡淡应道,盛满大海的眼睛格外平静,
“几百万的狗……”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可养不起。而且我接下来忙成什么样你不知道?后天飞海城,一周。然后马上去日本,半个月。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照顾它?”
裴西宴却理直气壮:“没关系。把它带在路上。”
褚卿月简直要被他气笑:“航班都不允许随身携带宠物。托运?这种天气,这种娇贵品种,你让它去货舱?”
“可以用钞能力。”裴西宴回答得平静无波。
褚卿月:“……”
她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是认真的。
夜风卷过,怀里的小狗似乎觉得冷,又往她臂弯深处缩了缩,发出细小的呜咽。
她看着这小东西,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提出了荒谬解决方案的男人。最终,她无奈地收下了这份礼物。
褚卿月半拖半抱地把纸箱弄回了公寓。
她环顾四周,从衣帽间角落抽出几件准备处理的旧衣服——一件秀场的BC羊绒衫,两件白T恤。她动作潦草地把它们团了团,塞进箱底。
“喏,先将就着。”她对箱子里那双圆眼睛说,指尖轻轻碰了碰灰色小狗冰凉的粉鼻尖。
麻薯小狗呜咽一声,蜷缩进了旧衣服堆里。
身价几百万、全球限量的蓝湾牧羊犬,狗窝是价值不超过五十块的旧衣服大杂烩。
也算得上是……吕布骑草履虫。
她甩甩头,走向零食柜,拿出一罐旺仔牛奶和一包麻酱味魔芋丝。她在小瓷碟里倒上一点牛奶,混着魔芋丝碎,放到纸箱边。
粉色鼻子立刻耸动起来,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随即埋头大快朵颐,小尾巴欢快地摇晃。
听着那声音,看着那灰茸茸一团的背影,褚卿月靠在沙发边,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丝。
“得了,把我全身器官卖了也不值几百万。”
她轻轻拍了下膝盖,想到那只草原上吧唧香蕉的憨憨小狼。“就叫你蕉太狼吧。”
她打算把纸箱搬到角落,伸手去端时,觉得箱底似乎垫着什么东西。她微微用力抬起箱子,另一只手探进去摸索。
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纸质封面。
抽出来,是一本厚重的写真集。封面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靠在旧窗边,侧脸镀着暖金,深蓝眼眸望向镜头外。烫银字体写着:《路易安XIYAN·廿五载光影》。
褚卿月愣住了。
她盘腿坐下,将写真集放在膝头,翻开了扉页。
里面按时间顺序,收录了他从童星出道至今二十五年的精选影像。最初几页,是脸蛋圆鼓鼓的奶团子;往后翻,是少年时代,眼神忧郁或锋芒毕露;再然后,是逐渐成熟的青年乃至如今。
他的面容从稚嫩到棱角分明。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深海般的眼睛。
褚卿月一页页翻过。像无声地翻阅过一个人的半生。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一张棚拍内页,背景全黑。裴西宴只穿了条黑色长裤,赤着上身。他没有直视镜头,微微侧头,湿漉的黑发贴在额角。他的右手臂曲起,拿着一块白色毛巾,堪堪遮住胸膛大半。
光影将他身体的每一处起伏都勾勒得淋漓尽致。没有过分的暴露,但那种介于禁欲与性感之间的微妙张力,反而更抓人眼球。
褚卿月的目光在那张图片上停留了几秒。
客观评价,这身材……确实绝了。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写真集,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蕉太狼仰起脑袋,“呜?”了一声。
褚卿月没理会。她把厚重的写真集随手放在茶几上,压住了几张散落的财务报表。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再次闪过那张照片。
把这么一本记录着自己半生光影、价格不菲的珍藏纪念品,随手垫在装狗的纸箱底部?
裴西宴。
你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别有用心?
夜风吹动窗帘。
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在手臂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双异色绿瞳在玻璃窗的倒影里,显得愈发深邃难明。
褚卿月把自己摔进床垫。餐厅里裴西宴那张玩味的笑脸,张导的狂喜,还有那该死的“1224”……像无数碎片在她脑海里反复切割。
手机突兀地亮起,屏幕上跳动着裴西宴的名字。
她皱着眉划开了视频通话。
屏幕里是裴西宴的脸,背景是行驶中的车内。“给你报备行程啊,褚总。”他语气轻快,“刚到家门口。省得你回头又说我在外面招人。”
褚卿月:“……”
她手指一动,干净利落地挂断了视频。
1224——那个她早就忽略的日期,怎么会成为他手机的密码?
这个认知带来的荒谬感和一丝说不清的悸动,让她心烦意乱。
躺不住了。
她起身赤脚走向书房,取下那把墨绿色的电贝斯。
冰凉的琴颈握在手中,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她插上电源,没有调音,没有乐谱。
只是凭着胸腔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情绪,手指猛地压上琴弦!
“嗡——锵——!”
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闷响,如同野兽的咆哮,骤然撕裂了寂静!
沉重的低音像拳头砸在棉花上,又像困兽在牢笼中的撞击。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棱角,带着嘶吼,带着挣脱。
直到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郁气才随着最后一个长长的尾音,稍稍平息。
她松开琴弦,靠在冰冷的琴身上。
音乐。
这个字眼对她而言,是刻在骨血里的天赋,也是灵魂深处一道裂痕。
褚家那群人,在她少女时就将她视为待价而沽的“艺术品”。他们塞给她最顶尖的模特训练、最昂贵的颜料、最严苛的乐理课程……试图将她塑造成能在豪门宴会上惊艳四座的“花瓶”。
她的生日1224,不过是他们衡量这件“艺术品”价值的一个冰冷刻度。
可老天开了个讽刺的玩笑——她的音乐天赋高得惊人。
即使在她十五岁流落街头、蜷缩在公园长椅上的那个寒冬,她抱着破旧的木吉他,录下了自己谱曲填词的《水母没有心脏》。
那空灵得不似人间、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的嗓音,配上充满诗性与绝望的词曲,匿名上传后竟如病毒般传播开来,成为当年现象级的爆款。
无数人翻唱、解读,街头巷尾都在播放。然而,没有人知道那个声音空灵到令人心碎的歌者是谁。粉丝们疯狂寻找,却始终无法揭开“水母歌者”的神秘面纱。
讽刺的是,正是这份被她视为枷锁的天赋,后来却成了她挣脱泥潭、建立天工映画这座商业帝国的基石。
她创作的无数金曲,捧红了一个又一个艺人。音乐,既是她的耻辱烙印,也是她最锋利的武器;是她最想逃离的梦魇,也是她赖以生存的氧气。
而那个十五岁寒冬里发出的、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则成了永远尘封的秘密。
这种极致的矛盾,像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撕扯。
最年轻的作家协会会员、每年版权费月入百万、大热歌曲的天才制作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
裴西宴的消息:【还没睡?】
褚卿月皱眉回复:【你怎么知道?】
那边秒回:【猜的。】
褚卿月没好气地打字:【干嘛?】
裴西宴的回复直接戳破她的伪装:【你忘了今天下午的事吗?你还想再头疼一次?】
褚卿月看着屏幕上的字,心头微动。下午那种心悸和疲惫感似乎又隐约浮现。
她抿了抿唇,嘴硬地回复:【我失眠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然而,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指尖残留的麻意和身体深处涌上的倦怠感,让她无法再支撑下去。
她将贝斯放回琴架,回到卧室,把自己摔进了床垫里。
几乎是刚躺稳,视频通话的请求再次跳了出来。
褚卿月接通,屏幕里是裴西宴靠在家中华丽床头的身影。她声音闷闷的:“干什么?”
裴西宴看着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的半张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哄你睡觉。”
“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都每天需要十小时睡眠。”裴西宴慢悠悠地接道,“你呢?”
褚卿月被噎住:“……”
就在她搜肠刮肚想怼回去时,裴西宴低沉醇厚的嗓音,透过听筒,缓缓流淌出来……
“Les lueurs immobiles d'un jour qui s'achève”
” La plainte douloureuse d'un chien qui aboi……”他的声音如同被月光浸润过的湖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褚卿月听出来了,是法国南部的摇篮曲。她本想继续跟他斗嘴……
可那熟悉的旋律,和他此刻异常温柔专注的嗓音,像最轻柔的羽毛,一下下拂过她紧绷的神经。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眼皮越来越重。
……
不知过了多久。
褚卿月在一种奇异的漂浮感中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发现自己的手机还亮着——赫然显示着仍在进行的视频通话界面!
屏幕里,裴西宴那边的床头灯还亮着微弱的光,他靠在床头,闭着眼,似乎也睡着了。
褚卿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通话居然一直没断?!
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一丝隐秘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手机那头极小声地唤了一声:
“裴西宴……?”
下一秒,屏幕里那个原本闭着眼睛的男人,倏然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蓝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没有丝毫睡意,清醒得如同从未合眼。他微微侧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这边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低沉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夜:
“我在。”
两个字,沉稳、笃定。
握着手机的手指,在黑暗中,无声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