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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章 棘 ...

  •   第二日岁辞仍是天刚亮便到衙门,坐在桌前点灯看文卷,一直到官舍内三人都到了,她一一问好,老曹无视自己,老孙只淡淡点了点头,许伯衡笑着回应了。

      她昨天从许伯衡这里知道,孙渠和曹宗仁都是院里的老人了,资历深,但多年来一直都只是胥吏,孙渠是主推,曹宗仁是书令使,许伯衡则是主事,他们这一舍专管都中各案复核,另外一官舍内还有五人,是管地方上的监察复核的。

      邹朝之则有自己单独的官廨。

      怪不得一整天都见不到他人。

      岁辞想着今日见到了,一定要主动去找他,也许他是太忙了忘了给自己安排事务了。

      但坐了一天,邹朝之还是没出现,其他人各自忙着,也没说上两句话。

      下衙前,岁辞往邹朝之官廨找去,官廨里无人在,岁辞又回了官舍,官舍里众人也下衙回去了。

      一时岁辞心绪低落,连着两日被晾在一旁,被人忽视的感觉实在不好。

      她起身往外走,今日六叔有事不能来接,她坐上马车回到家,一直到吃晚食的时候都提不起劲来。

      晚上早早睡了,一觉睡醒只觉头重脚轻,踩在云上一般。

      开门见寸寸霞光占去半边天空,须臾间被灰云遮去,不久下起了雨。

      春雨细密,岁辞出门觉得闷热,回去脱了件内衫,出来时便觉清爽许多。

      她撑着油纸伞往外走,再次下决心,今日一定要早些去找邹大人!

      来到官廨,岁辞边看文卷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巳初,岁辞似乎听到邹朝之的声音,她赶紧起身往前头去,看见邹朝之同许伯衡站在廊下说话,两人都看见她了,许伯衡对她微笑,邹朝之则面无表情,似乎没她这个人一般。

      岁辞按下心头的异样,就站在院中看着他们,站久了邹朝之不得不注意到她,终究朝她招了招手。

      岁辞走过去,邹朝之依旧似笑非笑:“可有事找我?”

      岁辞微微笑着,一双清凌的眼睛看过来,谦逊有礼:“大人,我来三天了,可有什么事可以帮的上忙的?请您吩咐。”

      邹朝之抚了下长髯,笑道:“不急,等你了解了台院各处的章程再行委派。”

      “大人,章程我都看过了,案例也看了许多,我想着光看不如自己试着做,您放心,有不懂的地方我一定会请教诸位前辈。”岁辞尽量让自己有底气一些,眼睛不错地盯着邹朝之。

      邹朝之似在思索,眸光闪烁,片刻才笑道:“也好,彦卿啊,你去将我桌上的文卷拿给小陈。”

      “我记得大人桌上好几份文卷,是哪一卷?”许伯衡恭问。

      邹朝之微笑:“曲水园刺客案那一卷。”

      许伯衡讶异,脚下一时没动,邹朝之看他一眼,他忙转身去了。

      邹朝之面向岁辞笑眯眯的:“我听过你在曲水园那夜所作的诗,极好,连中丞大人对你青睐有加。”

      “不敢。”岁辞谦虚作揖。

      “那日你既在,肯定比其他人更清楚些,那这刺客案便交给你去办吧。”

      岁辞懵懵懂懂答道:“是。”

      许伯衡此时已捧了一大摞文卷远远地走过来,看着那厚厚的快要盖过他眼睛的一摞文卷,岁辞不由瞪大眼睛挠了挠头。

      “拿去看吧,这是这些天大理寺整理出来的卷宗,若有不懂的可来问我。”邹朝之捻须道,“此次的案子官家很重视,今日早朝还提起了,中丞大人示下,我们御史台此次不仅要行监察之权,更要同协办案,不可马虎。”

      “是。”岁辞垂首应道。

      邹朝之转身离去:“彦卿随我来。”

      岁辞闻言忙从许伯衡手里接过那一大摞文卷,许伯衡对她笑了下,也走了。

      岁辞抱着文卷回了官廨,坐下便开始翻阅,直看到申时才将将看完,起身时孙渠曹宗仁都已下衙回去了,许伯衡还在,岁辞同他道别也要走,许伯衡叫住她,一双温和的眸子望着她,似有关切:“此案……可有头绪了?”

      岁辞摇头又点头:“不过是一些宫人朝官的只言片语,大理寺对这些人的发言或有推断,却经不起推敲。”

      “这份文卷也是中丞大人去大理寺特地要来的,曹书令史去取时,说是那边的案房里还有好些,也许有用的线索在那些文卷里。”许伯衡道。

      “哦……我方才正想着,明日凭御史台的号牌去大理寺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岁辞皱眉道。

      许伯衡笑了下,岁辞便说要走了,他望着这少年纤细的背影,出声道:“此案子这些时日,也只取了这些文卷来,是因为……”

      岁辞转头看来,明净的眼中透出疑惑。

      许伯衡上前来,放低了声音道:“此案棘手,虽说官家让我们御史台一同协理,可御史台向来只负责事后复核,便是不参与审案也没多大错处,因此这些时日以来,也只是去取了这些无关痛痒的文卷来。若有人去跟进了,往后文卷上免不了要记上几笔,等案子一了,官家若满意那倒算了,功劳也记不到御史台头上,若是不满意,可是要吃挂落的。”

      岁辞心绪复杂,他这是在提醒自己,多做多错,不做无错。

      “多谢许兄提醒。”岁辞心事重重。

      “客气了。”许伯衡言尽于此,笑了笑,“我还有事要忙,便不耽误你下衙了。”

      岁辞再次与他道别,出了官廨,沿着廊道往外走,此时已过了下衙十分,衙内没什么人。

      春雨又落,雨丝飘来,沾湿了她的鬓发,水汽落在她的眼睫上,像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想着事情,浑然不觉,经过侧柏,到了门房处,听得里头有人在说话,似乎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她脚步忽顿,侧耳细听。

      “你们猜这位陈检法官能在这里待到几时?”好像是通引官乔生的声音。

      “我猜不出一月,他便要走。”有人说。

      “应当不至于吧,上任检法官也是个大官家的亲戚,磨了足有三个月才走。”是第三个人的声音。

      “你们没瞧见。”是乔生在说话,“那些官人每个都不理他,他呀,估计得坐好久的冷板凳,一个孩子,能忍得下这般境遇吗?”

      “也是,你说这些人命怎么就那么好,含着金汤匙出生,十几岁随随便便就能当上官,我们这些人,熬了十几年,才能熬上胥吏,还得跟个毛头小子点头哈腰,唉命苦啊。”

      “你就瞧着吧,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不出一月定要被挤兑走了。”乔生说,“别说我们了,就说里头那几个官人,熬了这些年也混不上个八品的检法官,他们虽不是进士出身,却也读了多年的书,举人的功名都是有的。我听人说那小子从前在国子监读书,却不去考科举,靠着家里关系进来的,谁能服他?”

      “嘁,也就是投了个好胎!”有人不屑道,“不过我听说许主事挺照顾他的。”

      “许主事对谁不好?烂好人一个。”

      “许主事也是可惜了,前几年的进士出身,家境贫寒,又没个靠山,只能生熬着,现在来了个狗屁检法官都踩到他头上去了。”

      “我现在一听有人来上任检法官,就知道他是来混日子的贵族子弟……”

      岁辞站在僻处,手指攥紧又松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隐有怒气,而后叹口气,绕开门房,快步从侧门出去了。

      细想着方才几人的话,她心中不免一阵惭愧一阵落寞,惭愧的是,她终于知道为何院里的人都对她如此冷淡,那几人说话虽难听,但也并非全然失实。至于落寞,她好像高估自己了,以为中丞大人是欣赏自己才选中自己,或许真相是,这检法官的职位,是六叔替她打点的。

      或许是,或许不是呢,她又有些不切实际的希冀……

      不知今日马车为何晚了些,岁辞站在门口的树下等着,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她转头一看,是方才说话的几人出来了。

      乔生满脸的笑:“陈大人才下衙呢,方才怎么没见你经过。”

      岁辞不想理他,又想着初来乍到,不好得罪人的,至少这些人,面上对她很好,唉……

      她面无表情含糊点头,并不说话。

      “辛苦辛苦。”乔生作揖,“陈大人您这把伞好像小了些,我给您拿把大的。”

      “不用。”岁辞背过身去。

      马车一到,岁辞上车离去,陈琅今日也在,见岁辞脸色一天更比一天差,陈琅饶有兴趣问她:“怎么了,方才见你站在树下,一副忿忿的神情。”

      岁辞摸了下脸:“有吗?”

      她刚刚明明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了。

      陈琅瞥她一眼,淡淡道:“今日如何?”

      “……很好!”岁辞忽然高声答,吓了陈琅一跳。

      岁辞盯着被雨丝打湿的车帘,咬了咬牙,她一定好好做官,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看错她了!

      今天是她任职的第三天,陈琅特地推了应酬来接她,以为她肯定撑不住了,没想到竟然还没来向自己求助,这份心性倒是比从前沉稳许多。

      回到家中,文伯上前说城西衣坊做好的官服送来了,岁辞一下子将烦恼望到九霄云外,摸着那官袍笑道:“前日去他们还说要七八天才能好呢!这么快就送来了!”

      陈琅见她如此高兴,也笑了笑。

      岁辞忽然转身抬头看陈琅:“肯定是因为六叔!那天裁缝给我量好体,六叔你就进来了,老板看见你的官服,眼睛都放光了!”

      陈琅摸摸她的脑袋,刚要说话,岁辞抢先道:“六叔,文伯,我换上你们帮我看看可合身!”

      说完一阵风似的抱着衣袍跑远了。

      岁辞换好青袍,又蹬上乌皮靴,站在镜前细细看了两圈,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看来看去,觉得很好。

      勉强敛了笑跑出去,跑到陈琅书房中,岁辞兴奋问道:“六叔,如何?”

      陈琅抬头看去,宽大的青绿色袍子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纤长单薄,小小的一个脑袋下是利落的肩颈线条,还有极窄的腰身,似乎两只手就能握住。

      她面色白皙,五官秀气,周身的气质又清隽文雅,这抹青绿将她衬得多了几分英气,端的是一副清俊文臣模样。

      “很好。”陈琅勾起唇角,对文伯说,“文伯,我屋里是不是收了一盒从前我用过的配饰,替我取来。”

      文伯去取了来,木匣子里装着数枚玉佩玉璧,还有玉冠玉簪,紫金冠等。

      陈琅从中取出一个竹纹白玉冠,走到她身后,取下她发髻上原来的冠,又替她小心戴上玉冠,她乌黑的发丝绸缎一般,触手柔软,戴好后,陈琅走到她面前细细打量,白玉冠玉质温润,很衬她的头发。

      陈琅手指关节蹭蹭她的脸颊:“这盒配饰更适合像你这样的少年用,便拿去用罢。”

      “可是六叔从前用过的?”岁辞眨眨眼睛,睫毛轻颤。

      “怎么,想用的新的?”陈琅看她。

      “不是不是,六叔的东西我都喜欢……”岁辞腼腆一笑。

      陈琅眉目疏朗,望着她浅笑。

      此时文伯忽然哭出声来,吓了岁辞一跳,她上前打量他的神情问道:“文伯,怎么了?”

      文伯又哭又笑:“哥儿穿上这身衣袍,我好像又看到六郎少年时刚进官场的模样。”

      岁辞心中美滋滋的:“果真像六叔么?”

      “像!”文伯拭去眼泪,将她上下左右看了数次,“外人一看,只以为是亲父子呢!”

      岁辞被逗笑,抬头看陈琅脸色古怪,忙接道:“亲叔侄!”

      她看着陈琅眉眼弯弯:“亲的!”

      陈琅轻抚她的头发,玉质金相,笑意清浅。

      晚上临睡前,岁辞摸了好几遍官袍才上了床,高兴后又想起明日的事来,又是一阵苦恼。

      明天她要去大理寺查阅案卷,不知会不会顺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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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随榜更新,有四章哦 完结文《窕若云间月》,禁忌cp,1v2,有兴趣可以看看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