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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次日,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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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九点。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走廊里弥漫着廉价茶叶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主办警官王队正对着电脑屏幕抽烟,眉头锁成一个死结。顾言洲的案子快结了,主犯供认不讳,证据链看似完整,却有一种怪异感,太顺了,顺得像是在配合警方结案。
“王队,言驰律所的沈驰和辩护律师到了。”
王队抬头,隔着缭绕的烟雾看向门口。沈驰换了一身极其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除了眼底压不住的血丝,整个人冷峻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手术刀。
“沈律师,取保期间无故不得离开本市,你这大清早跑来我这儿,是想要做什么?”王队放下保温杯,语气公事公办,透着一丝审视。
沈驰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陈从简身后半步。
陈从简走上前,没有寒暄,直接将一份装订严整、加盖了公证处钢印和司法鉴定中心密封章的文件推到了王队面前。
“王队,我代表当事人顾言洲,正式递交《撤回有罪供述申请书》及《变更强制措施申请书》。”
王队瞥了一眼那叠厚重的文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陈大状,顾言洲在看守所里把作案细节交代得清清楚楚,十几个亿的窟窿,那是掉脑袋的罪。现在想翻供?晚了吧?”
“不晚。”
沈驰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度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职业穿透力:“王警官,顾言洲的口供里提到,他在案发当晚通过物理断网和本地服务器,伪造了一个静态的数据镜像来欺骗风控审核,对吗?”
王队眯起眼,没说话。这属于侦查秘密,但作为同案人,沈驰显然已经精准地推导出了顾言洲的顶罪逻辑。
“如果是物理断网,那么在那四个小时的尽调时间里,那台电脑就不可能产生任何外部通讯记录。”沈驰将公证书翻到关键的证据页,指尖重重地扣在上面,“这是昨晚连夜完成的电子证据保全。附件是我个人云端会议账号自动生成的加密视频流。”
“视频显示,在顾言洲声称‘已经断网并伪造数据’的时间段内,我正在进行跨境视频会议。不仅网络连接从未中断,且视频采集到了我实时登录银行官网、使用动态验签并查询到125%资产覆盖率的全过程。”
王队拿起公证书,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凝重。他盯着视频截图里的时间戳和右下角实时跳动的服务器时钟,那是伪造不了的物理铁证。
“这意味着什么,王队你应该比我清楚。”沈驰直视着他的眼睛,语速极快,逻辑如刀,“这意味着顾言洲所谓的‘作案手段’在物理层面根本不存在。他提供的口供,与客观事实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根据《刑诉法》第五十五条,孤证不立,且被告人供述与物证、电子数据冲突时,应以客观证据为准。这份视频证明了在尽调那一刻,数据是真的。既然数据是真的,顾言洲就不存在‘篡改’,他的有罪供述……是伪证。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队盯着那份公证书看了足足五分钟。
“啪。”王队合上卷宗,脸色难看地看向沈驰,“既然当时是真的,那后来服务器里的假日志和假数据怎么解释?”
“那是良华资本实控人的行为,或者是真正的系统入侵者在尽调结束后的事。顾言洲只是在案发后查不到原始日志,产生了’死无对证’的错误认知,才…….试图牺牲自己。”沈驰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王队沉默了。他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低沉: “技术科,带设备过来,核实一份第三方云端加密视频。另外……提审顾言洲,按翻供程序重新录笔录。现在。”
放下电话,王队看向沈驰,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沈律师,如果这份证据核实通过,性质就全变了。他可能真能从死缓,变成一个‘监管失职’的行政过失。”
沈驰一直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面上却强撑着扯出一个礼貌而苍凉的微笑。
“王队,只要证明他没撒谎,之后能接他回家了吗?”
“程序要走,我们需要去云端服务商调取原始底层日志核对。”王队站起身,拿起公证书往外走,“但只要视频是真的,我会把他的强制措施改成取保。他能换个地方睡觉了。”
沈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阳光透过高处的铁栅栏窗户洒进来,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切割出刺眼的黑白。
沈驰站在那道光里,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呼出了一口气。
顾言洲,你那个自以为是的死局,我拆了。
……
看守所的深夜,时间是被稀释的浓墨。顾言洲靠在冰冷的墙角,指尖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动。
当沉重的铁门在非审讯时间突兀地弹开时,顾言洲的眼底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静谧。他甚至有些诧异,那份足以判处他死刑、让他彻底闭嘴的认罪书已经签了字,为何还要在黎明前惊动一个将死之人?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字也签了。”顾言洲嗓音干裂沙哑,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还有什么程序要走?”
“程序的确要走,但这一次是翻供程序。”王队神色古怪地坐在他对面,将一台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屏幕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视频文件:《良华项目最终核查会.mp4》 。
顾言洲原本死水般的瞳孔猛地收缩 。
画面里,镜头正对着他们律所熟悉的会议室 。那是良华案暴雷前夕的夜晚,视频中的沈驰正皱着眉,一边推着眼镜,一边实时登录银行官网进行 U 盾验签 。而顾言洲自己的侧影也出现在画面角落,正平静地核对着底层的资产数据 。
“解释一下吧,顾律师。”王队敲了敲桌面,“你在口供里说,当晚你通过‘物理断网’伪造了静态镜像数据 。但这段云端自动录制的会议视频显示,那个时间段你不仅连着网,还在和沈驰进行跨境视频会议 。”
顾言洲死死盯着屏幕,大脑在那一瞬间陷入了巨大的空白 。
他机关算尽,格式化了硬盘,删光了邮件,甚至粉碎了所有纸质底稿,只为制造一个“死无对证”的死局来替沈驰脱罪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最终击碎他这个精密谎言的,竟然是沈驰由于极度严谨而形成的职业小习惯——凡是涉及核心风控的会议,沈驰一定会开启第三方云端录制,且不经过律所服务器存储。
这种仿佛是无中生般的一线生机,让顾言洲感到一种生理性的虚脱,紧接着是近乎疯狂的、带着血腥味的激动 。
这段视频像是一台不可能存在的时光机,将那个真实的夜晚强行拖回了审案人面前,证明了在尽调那一刻,数据是真的,他顾言洲根本没有“篡改” 。
王队合上那叠沉重的案卷,告诉他羁押的必要性已大幅降低,决定将其强制措施由“逮捕”改为“取保候审” 。
“再等一两天吧,人可以先回家。”
顾言洲低头看着自己消瘦的一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曾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左右因果、为沈驰挡下万丈深渊的殉道者。
却万万没想到,沈驰在死地中,同样为他掘出了一线生机。
沈驰,沈驰。
他在心底反复描摹着这个名字,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的酸涩感瞬间决堤。
……
陈从简站在看守所那道褪色的红线外,点了一根烟,递给沈驰,沈驰没接。
“出来了。”陈从简低声道。看守所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沈驰当然知道,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那个方向。
沈驰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那个出口 。他看着顾言洲走出来,步履有些迟钝。顾言洲身上还穿着进去时的那套衣服,那套曾代表着律政精英体面的昂贵商务西装,在看守所的塑料袋里被挤压了一个月,早已失去了版型,满是如蛛网般凌乱的褶皱 。
他瘦了很多,脸颊深陷,面色呈现出一种由于长期缺乏日照和高强度审讯带来的惨淡 。
陈从简率先应了上去,拍了拍顾言洲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老熟人间的踏实感:“出来就好。手续都办妥了,接下来的事,回去再说。”
顾言洲点了点头,视线却越过陈从简,死死地钉在沈驰身上。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沈驰……”
“上车。”沈驰镜片下的双眼同样布满血丝,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冷淡得几乎没有起伏,“叔叔阿姨在家里等着。王队说你现在是取保阶段,手机不能关机,随时待命。”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看守所,郊外的冷风被隔绝在车窗外。车内极度安静,只有电子仪表的幽光闪烁。
顾言洲的打开车窗,点燃烟,一支又一支的抽着。
陈从简在一旁嘲笑他,这是这辈子戒烟最久的一次吧,是不是每天做梦都想来上一口。
顾言洲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嘶哑而张扬,回荡在寂静的车厢里。
他笑得眼眶通红,笑得身体剧烈起伏,仿佛要通过这种近乎癫狂的快感,把这一个月积累的死气全部排空 。
车子缓缓驶入顾言洲父母居住的老牌小区。看着熟悉的绿植和保安亭,顾言洲握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一种怯意在心头蔓延。
房间里依旧干净整洁,却透着一股灰蒙蒙的暗淡。顾父坐在沙发上,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这位曾任职于体制内的严肃长辈,头发竟已全白了,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却断了弦的弓 。他见到顾言洲走进来,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厉害,嘴唇颤动了半晌,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枯槁如枯木的手,指尖颤抖着,在顾言洲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三下 。那力道极轻,却像三记重锤,砸得顾言洲心肺生疼。
一旁的顾母早已泣不成声,对着沈驰和陈从简语无伦次地谢着,一会儿说“是你们救了我们家”,一会儿又哀求沈驰别让警察再把人带走 。
顾言洲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原本在看守所里自认为的决绝,在此刻被现实彻底粉碎 。
“爸,妈……对不起。”顾言洲双膝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伏在两位老人膝前,哭泣得不成样子 。
沈驰终于如释重负,眼眶通红。
终于,人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