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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沈驰去处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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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驰去处理一个跨国仲裁,要在苏黎世待三周。
三周。顾言洲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期限。
早在半个月前,瑞士那边的仲裁庭就发过邀请。那时候事务所正忙,沈驰又是出了名的“放心不下”,总担心自己一走,国内这摊子事没人盯着会出岔子。当时沈驰推了又推,宁可熬夜开跨时区的线上会议,也不愿意动身。
可现在,那个曾经恨不得长在事务所里的人,却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一张机票就立刻飞走了。
苏黎世比国内晚七个小时,这意味着当顾言洲在深夜独自对抗系统的死亡倒计时时,沈驰那边才刚刚迎来黄昏。
顾言洲不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一个电话拨过去,而是学会了计算时差。他盯着世界时钟,估摸着沈驰结束庭审的时间,才小心翼翼地发过去一条消息。
“一切顺利吗?国内不用担心,我都会处理。”
消息发出去,通常要过很久,久到顾言洲处理完手头积压的所有案卷,那头才会回过来一条简短的:
“知道了。”
他能想象出沈驰在那边是怎样的状态——大概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庭辩,疲惫地坐在异国街头的长椅上,捏着眉心,不想多说一个字。
顾言洲握着手机,像个赎罪的信徒。
可他坚信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两辈子了,他们之间错过了太多,误会了太久。老天爷既然让他重生,总不至于是为了让他再看一次沈驰失望的背影。
“再等等……” 他对着空气低语,像是在安抚自己,“等他落地。等他回来。”
为了腾出沈驰回国后的“告白假期”,顾言洲在这三周里近乎疯狂地清理着手头所有的工作。会议连着会议,出差接着出差,试图扫清路上所有的障碍。
办公桌上的台历被他用红笔划去了一格又一格。十九天,现在只剩下最后八天。
是夜。
这是一家隐秘在半山别墅里的私人会所,没有嘈杂的音乐,只有昂贵的雪茄烟雾和水晶杯碰撞的脆响。顾言洲坐在真皮沙发的一角,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半杯威士忌。他刚看了一眼手机,距离沈驰落地还有八天,心情不错,连带着对身边这位喝得满脸通红的信贷部王总也多了几分耐心。
“老顾啊……” 王总大着舌头,一只手搭上顾言洲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酒气喷洒在顾言洲耳侧,“看在咱俩交情的份上,哥们儿透个底给你。最近那谁……那个良华资本的项目,你们律所没沾吧?”
顾言洲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怎么说?”
“嘿,也就是你,换别人我都不敢说。” 王总打了个酒嗝,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惊雷一样炸开,“良华那个实控人老周,听说已经失联四十八小时了!我们行里今晚刚收到的内部风声,那十几个亿的兑付全炸了,根本就是个空壳子!这一波啊,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
所有的喧嚣在这一秒退潮。良华资本。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过顾言洲的神经。
他的视线越过眼前奢华的包厢,越过重重人影,仿佛看到了那一叠放在沈驰办公桌上的、厚厚的卷宗。那份卷宗的封面上,赫然印着“良华资本”四个大字。
而在那份法律意见书的尾页,有着那个他最熟悉的、锋利有力的签名——沈驰。
脑海深处的记忆大门被暴力撞开。顾言洲瞳孔剧烈收缩,眼前这奢靡的酒局瞬间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上一世那落魄出租屋里,老旧电视上滚动播放的财经新闻——良华系崩盘!涉案金额超三十亿,实控人卷款潜逃,多名中介机构负责人被立案侦查。
上一世他只当那是与己无关的行业琐事,这一世,这行血红的标题却变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他怎么可以忘记。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瞬间抓住了顾言洲的心脏,用力挤压,直到最后一滴血都流干。他重生一世,自以为能弥补所有遗憾。可到头来,他不仅搞错了爱人的名字,甚至还亲手把那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言驰律所顶层的灯光彻夜未熄。
顾言洲坐在电脑前,屏幕惨白的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将他的五官切割得阴鸷而冷硬。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灼味道。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是律所内部的加密管理系统。光标闪烁,最终停留在“良华资本项目组”的核心数据库上。
那里躺着沈驰耗时三个月、几千条详尽的尽调日志。那是对方兢兢业业、无可指摘的工作证明。顾言洲盯着那个熟悉的“Shen Chi”用户名,眼神在烟雾中变得晦暗不明。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顾言洲按下删除键。
系统弹出红色的警告框:【该操作不可逆,是否确认永久删除?】
他面无表情地点击了【确认】。
看着进度条一点点走完,看着沈驰的心血化为乌有,顾言洲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
别恨我,沈驰。
顾言洲靠在座椅上,深深地闭上眼。
……
苏黎世的最后一天,沈驰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最后一天的工作。
听证会的中场休息时间。沈驰正在整理录音笔,旁边一位同在苏黎世出差、以前在四大所工作的同行突然凑过来,脸色古怪地拉了他一把。
“沈驰,借一步说话。” 到了走廊角落,那人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同情和探究:“你们所那个良华的项目,是你签的字吧?”
沈驰心里“咯噔”一下,职业本能让他瞬间警觉:“怎么了?”
“我劝你赶紧联系一下国内。” 同行叹了口气,“我刚接到国内风控部的电话,良华的资金池枯竭了。而且……据说经侦今早已经去封账了。这事儿还没上新闻,圈子里的风声刚刚透出来。”
沈驰的脸色瞬间惨白。经侦封账。这意味着已经定性为刑事案件,而不是简单的民事违约。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洗手间,用冷水泼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是经侦介入,那么身为律所主任的顾言洲,绝对是第一个被约谈或者被通知配合调查的人。按照常理,顾言洲应该在第一时间疯了一样联系他,商量对策,或者让他赶紧回国处理。
可翻开两人的微信对话框,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很多天前顾言洲那句不痛不痒的“回国注意安全”。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顾言洲不是那种遇到危机就当鸵鸟的人,绝不会像这样,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除非……顾言洲早就知道了。
沈驰看着镜子里自己毫无血色的脸,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单调、机械,像是一把迟钝的锯子,一下下锯在沈驰紧绷的神经上。
听证会刚一散场,沈驰连寒暄都顾不上,几乎是一路狂奔回酒店。他连大衣都来不及脱,便扑向书桌掀开电脑,颤抖着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强行切入律所内网。
【系统提示:您的账号权限已被冻结,请联系管理员。】
沈驰愣了一下。他是高级合伙人,拥有最高级别的查阅权限,怎么会被冻结?他以为是网络波动,刷新,重试。
【权限冻结。】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他立刻打电话给国内的项目助理小张。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小张的声音支支吾吾,像是虚脱了一样:“沈、沈律……”
“为什么锁我权限?” 沈驰开门见山,“我要查良华的底稿,现在就要。”
“沈律,那个……” 小张似乎快哭了,“顾律昨天下了死命令,封存良华项目组所有资料,任何人不得调阅。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说!”
“而且昨天早上来了好多警察,说是良华涉嫌诈骗……。”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酒店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沈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良华诈骗。警察上门。而顾言洲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通知他,而是锁了他的权限,封存了底稿。
这算什么?这是在保护证据?
还是在……毁灭证据?
沈驰捡起手机,手指冰凉。
他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顾言洲已经无声地宣告了一场背叛。
凌晨三点,言驰律所的合伙人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有些呛人。
顾言洲瘫坐在那把沈驰坐过的真皮转椅上,领带早就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的锁骨深陷。他整整应付了经侦支队和证监会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问询,嗓子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连呼吸都带着破损。
桌上的手机突然在死寂中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沈驰”。
顾言洲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大拇指狠狠按下了接听键,然后迅速把手机贴在耳边,屏住呼吸。
电话两头,是死一样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连接着海市的深夜和苏黎世的傍晚。
过了许久,听筒里传来沈驰的声音。
“给我一个解释,顾言洲。”
那一瞬间,顾言洲的心脏像是被一根生锈的钢针狠狠刺穿。他闭上眼,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机身。
他睁开眼,掐灭了烟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冷得像冰:“沈驰,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我也是没有办法。”
“大家都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着很久,沈驰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嘟——” 世界终于清静了。
顾言洲脱力般地滑坐在地上。
……
这是沈驰人生中最漫长、也是最黑暗的一趟旅程。
十个小时的飞行,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飞机轰鸣着降落,轮胎摩擦地面的剧烈震动,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沈驰的胸口。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停稳……” 广播声还未落,舱门开启。
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和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像四堵黑色的墙,已经在舱门口严阵以待。他们神色肃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舱内,精准地锁定了正准备起身的沈驰。
“沈驰?” 为首的便衣警察上前一步,亮出了警官证和传唤单,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凝固,“跟我们走一趟。”
沈驰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走常规的廊桥,也没有排队过海关。他被夹在四名警察中间,直接从停机坪的特批通道带离。周围不知情的头等舱乘客投来好奇、探究甚至鄙夷的目光。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带刺的荆棘,刮过沈驰的自尊。
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自由,前方是顾言洲亲手为他编织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