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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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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律所的空气里透着股未散的冷意。
顾言洲特意早到了半小时,在沈驰办公室门口徘徊了两圈,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请进。” 里面传来的声音毫无波澜。
顾言洲推门而入,沈驰正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镜片上,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早。” 顾言洲把咖啡放在桌角,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刚才路过一家新开的咖啡店,给你带了一杯。”
沈驰视线没离屏幕,键盘敲击声未停:“谢谢,你放桌上。”
这种礼貌的疏离让顾言洲喉咙发紧。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恳谈的姿态:“沈驰,关于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键盘声戛然而止。沈驰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解释什么?”
“昨天我的确和林晓落有约,让对方找个咖啡厅呆着等我。” 顾言洲斟酌着词句,观察着沈驰的脸色,“我真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来,前台又刚好没人。我向你保证,以后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
沈驰坐在椅子上,眼神没在看他,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顾言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的解释我收到了。” 沈驰重新拿起笔,低头在一份文件上批注,“没事了,以后你的私事,别再带进律所。”
那次对话过后,两人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公事公办”模式。
会议桌上,他们依旧是配合无间的黄金搭档,每一个眼神交汇都能精准地领会对方的意图,高效得令人咋舌。
可一旦工作结束,那根紧绷的弦就立刻断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一个代号为“良华资本”的离岸信托重组案被送上了投委会的长桌。
这堪称是一个被包装得完美无缺的金融艺术品。
案卷厚达三百页,架构设计极其精妙:底层资产经过了整整四层的法律嵌套,每一层都有国际知名审计机构的背书。乍一看,合规性极高,利润率更是诱人。
会议室内,投影仪的光束打在沈驰冷静的脸上。
“结构很复杂,涉及多法域穿透。” 沈驰推了推眼镜,手中的激光笔在复杂的股权结构图上画了个圈,语气客观而严谨,“但我们核查了所有底层资产的权属证明,目前来看,法律逻辑是自洽的。唯一的风险点在于跨境资金回流的监管时效,但这在合同里已经做了免责。”
他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顾言洲,等待最后的决断。
顾言洲因为疲惫而心烦意乱,他甚至没有翻开面前那份厚重的风险评估报告,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迎上了沈驰询问的目光。
“既然你审过了觉得没问题,那就签。”
沈驰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他没再多言,拔开笔盖,在法律意见书的落款处,签下了“沈驰”两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
今晚的滨江大道人潮如织,万头攒动。
林晓落兴奋地挤在顾言洲身侧,和周围所有人一样,仰着脸,满怀期待地守望着那片即将被点亮的夜空。
“轰——”
第一束烟花升空,炸开漫天流火。紫色的、金色的光斑映在江面上,美得惊心动魄。
林晓落兴奋地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盛大的光影。只是在顾言洲眼里,这漫天炸裂的火光,不像是什么浪漫的誓言,反倒像是一场提前预演的葬礼。
只有几个月了。
这种生命进入读秒阶段的焦虑,让顾言洲根本无心欣赏眼前的璀璨。他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火星,觉得它们和自己的生命线一样,亮得刺眼,灭得干脆。
他看着林晓落的侧脸,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林晓落。”
顾言洲开口,声音平静得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林晓落沉浸在美景中,没听清:“什么?”
顾言洲转过头,借着明明灭灭的火光,认真地看着身边这张年轻精致的脸。
你真的爱我吗?顾言洲那双眼睛里没有热度,只有困惑。
如果是爱,为什么那一栏数值纹丝不动?如果不是爱,那这几个月林晓落对他的依赖和痴迷,难道全是演技?
而他自己呢?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这几个月来,他精准地计算着每一次送礼,设计着每一次约会的流程,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扮演着“深情追求者”的角色。他不也是在演戏吗?甚至演得比谁都投入,比谁都像个情种。
他爱林晓落吗?
顾言洲试图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可心脏却是一片死寂。欣赏肯定有,旧情谊当然也有,但当他试图在脑海里搜索“爱”这个字眼时,意识却背叛了他——那张在这个热闹夜晚里缺席的、总是冷着脸的侧影,毫无预兆地霸占了他的视线。
滨江的喧嚣最终散去,深夜的公寓安静得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
顾言洲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等待着系统的每日结算。这几个月来,他就像个等着开奖的赌徒,把今天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今晚这场盛大的烟花上。
只要分数能涨到 60,哪怕是 55,他都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面板浮现。
40。
顾言洲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巨大的绝望感将他淹没。
屏幕亮起,是林晓落发来的微信。
那是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紧接着是一行文字补充:
“言洲,今晚的烟花真的很美。其实我想了很久,有些话不想再藏着掖着了。我们不要再这样不清不楚地暧昧下去了,好吗?我想和你在一起,真正的在一起。”
对方居然主动跨过了那条边界,把那把通往“Happy Ending”的钥匙双手奉上。
顾言洲看着那条深情款款的告白,又看了看头顶那依然如时光冻结般僵硬的数值,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逻辑不对。
如果攻略对象是林晓落,那么在对方主动表白、确立关系这一刻,这就是绝对的“通关”信号。假设系统不会发生判定错误,那么唯一的解释是——顾言洲误判了。
顾言洲颤抖着手点燃一支烟,强迫自己在缭绕的烟雾中冷静下来,回忆系统对于任务的描述。
【世界线已回档。警告:本次生命为“有偿预支”。你有一年时间,去解决你在上一次生命中所发生的“爱而不得”困境。若失败,系统将撤回重置,执行永久抹杀。】
爱而不得。
如果“爱”依旧指的是“对于人的爱”,这部分没有如推测错误,那么哪里出了问题?
顾言洲突然猛得瞪大眼睛,“爱而不得”,听上去像一份没有主语的判决书。
他一直默认这个主语是自己,因为前世他对林晓落的确有遗憾。可如果……主语不是他呢?如果这个困境,指的是别人的爱而不得呢?
如果是他人,那会是谁?谁对他爱而不得?
系统选定的目标必须与他的生命轨迹高度重合,不至于随手找一个路人。
父母吗?不对,上一世父母虽然对顾言洲失望,但从未停止爱他们唯一的儿子。
那范围就缩小到了极点——谁一直在他身边?谁深入参与了他两世的人生?
排除掉所有的错误答案,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唯一的真相。
顾言洲的指尖被烟头烫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颗子弹,击穿了他的心脏。
——沈驰。
第一次暴涨,是他给林晓落办画展吗?不……那天晚上,他这辈子为了补偿沈驰,在办公室和沈驰加班,给沈驰买了那把椅子。
好几次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断崖式下跌,是因为他送给林晓落的礼物不够昂贵吗?不……是因为沈驰亲眼睁睁看着他向林晓落示好。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他以为是林晓落带来的分数,其实背后的影子全都是另一个人。
“爱而不得……”
顾言洲捂住脸,指缝里渗出绝望的笑声。
沈驰啊沈驰,我的学弟。
可当初明明是你推开我的。
是你让我不再敢越界,只能做你朋友和合伙人的。
他终于读懂了上一世殡仪馆里沈驰的那个眼神。
那时他灵魂飘在半空,看着早已与他决裂的沈驰,即使面对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依然要亲自触碰;看着那个在法庭上唇枪舌剑、一脸锋利的男人在签署自己的尸体确认单时,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沈驰爱了他两辈子。
顾言洲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的冲动让他想立刻冲到沈驰面前,抱住他,告诉他“我知道了”。
可脚步刚迈出一步,就死死钉在了原地。
强烈的恶心感与撕裂感涌上心头。
顾言洲内心质问自己,他现在的冲动,有多少是因为心疼沈驰,又有多少是因为恐惧死亡?
他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
城市的另一头,巨大的轰鸣声中,飞机撕裂云层冲入万米高空。
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四周一片静谧。
沈驰侧过头,视线从窗外那些逐渐变成渺小光点的城市灯火上收回,落在了身旁空荡荡的座位上。
他缓缓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出独角戏他唱得太久,嗓子哑了,心也空了。
这份让他精疲力尽的爱恋,也是时候该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