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
十二月，西秦初雪。
鹅毛似的雪花随着暴烈的西北风扬洒在空中，还没等落到地上就已经融了。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一辆银灰色的奔驰疾驰而过。
“嘿，几个月不见了，莫哥又帅了昂。”
车内嘻嘻哈哈坐了四五个人，副驾上坐着的黄毛身上的冷气还没散去，就边搓着手边朝驾驶位上的人调侃。
邱莫没搭理他这句，眼尾撇了眼右边随后继续专心盯着前面的路，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安全带。”
“那可不，我们莫哥高中时可是校草。”
“哎我说邱莫，哥几个有大半年没见了吧？好不容易聚这一次，你别那么冷嘛。”
邱莫从后视镜扫了眼后座的两人，“嫌冷啊，嫌冷一会儿到店里端着锅吃，亲自来机场接你们吃火锅还挑事儿。”
后座上的其他人也跟着黄毛一起起哄，其嚣张气焰比外面的北风更甚。
“一二......四，四个。”那黄毛抬着胳膊数了数，系好安全带又躺回椅背，“就差文远儿没回来吧，不然今天咱人就真齐了。”
他话音儿里还带着点京腔。
弯腰笑得时候脑袋上的那撮黄毛也跟着人一颤一颤的，这点倒是没变。
“别摇了，就这么几个人还要数数，一会儿交警来了还以为喝大了耍酒疯。”邱莫看他这德行，没忍住笑了笑，“文远......说是差不多除夕才能回来，他去年就放的挺晚。”
“让他查呗，我飞机上水都没喝，就乐意遵纪守法的时候被人逮着，咱都是好公民还怕这个。”黄毛说。
他举着手机一连拍了好几张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照片，心里觉得还挺美。
“邱莫，听说你都自己创业了，效益怎么样？”
后排的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问。
“是啊莫哥，一直没问你开公司是做什么的，发达了也带带哥几个啊。”黄毛也跟着问。
“就那样吧，做传媒的。”邱莫答得口吻随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公司混口饭吃，也挺累人。”
“传媒那不是挺赚钱嘛，还是你有本事，上学的时候当老大，毕业了还能当老板。我们还在公司给人当牛做马，人家已经开公司了。”
“是啊！一个月拿着那那点儿工资就把我当驴使唤，再看看我莫老大，都已经开上奔驰了。”
“哎哎哎，以后不能叫莫哥了，莫哥早就不混道上了，应该叫邱总。”
“对对，叫邱总，邱总今天难得请客，要好好宰一顿。”
“我什么时候混过道上了？”邱莫脸皮再厚也顶不住他们这样胡咧咧，笑骂道：“唱双簧呢你们，要不直接拐道儿去KTV吧，消耗一晚上咱再吃。”
“哎别，吃还是要吃的。”
邱莫：“那就把嘴闭上，别让我费劲去机场把你们接了，再半道儿一块儿倒下去。”
车里的欢腾气儿还没过去，像是打开了什么阀门，上了几圈发条，几个人话多到要唠个三天三夜。
大伙儿心里都乐呵，一高兴就有人嘴里没把门儿的了。
黄毛斜着身子倚在副驾上，转过头盯着旁边的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放什么屁就放。”邱莫早看见他在这儿扭捏了有阵子了，一直忍着没说，“跟没洗澡一样。”
黄毛有点不好意思，又嗫嚅了半晌才试探道：“莫哥，听说你和宁欢......离了啊？”
他说完还仔细观察了下邱莫脸上的表情，邱莫这两年的事他不大清楚，这人平时也不爱多聊，有事儿就爱藏心里，也就见面儿的时候还能多说两句话。
“就没结。”邱莫倒是不太在意。
“什么？”黄毛愣了，像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邱莫目视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是看着我爸的朋友圈了吧，宁欢之前为了糊弄他，说等着他手术出来了办酒席。”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人姑娘现在有相好的。”
“哦，是前两天，哎算了。”即便是黄毛这样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的，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反正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她之前不是......”
“宁欢都结婚一年多了吧，听说。”后排穿灰衣服的男人突然开口打断他，他说话很缓，声音里透着丝温和：“前两天还看到她生日发的朋友圈，挺幸福的。”
邱莫嗯了一声。
话说到这里，便没人再提了。
穿灰衣的男人比起其他几个稍微内敛些，他调整了下姿态，又换了个话题：“前两年听我妈经常说，同村有一个出息的哥哥，现在在什么大厂当工程师？造汽车的好像，就在咱们西秦的一个开发区那边。我妈天天念叨呢说人家有出息，让我学学，问问人家什么门道儿。”
“这么牛掰！造汽车的？咱们那片儿有这么出息的？你妈记错了吧，开发区那边大厂、老板一堆，是去大厂当司机开汽车吧。”
黄毛瞪着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是在蔚风集团吧，那是家汽车公司，还是国内顶尖的呢。我也听说了，好像还是咱们上届的一个学长。”邱莫说。
刚回来那会儿他也听人提过，名字倒是听过，只是人不太熟。
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能跟这几个衰仔玩一起，多少有些掉价，这德行这味儿真是一点儿没变。
“你家里都给安排好了还学什么，工作清闲又稳定还不好？”
他这会儿心里有些闹腾，盯着前面的路，眉头越皱越紧，一脸烦躁的状态连旁边坐着的黄毛也注意到了。
他顺着邱莫的视线看过去。
嚯，光顾着唠嗑，现在才看见前面的一辆粉色迈巴赫，还是个外地车牌。
“湖A**520，这车牌可以，还是个恋爱脑，草。”
后排坐着的人听他这么一说，也扒着座椅上来看，“湖姐来咱西秦了，还是个富婆。”
“你怎么知道就是个富婆？万一是个男的呢，有些少爷就喜欢这种骚包调调的。”黄毛问。
“拉倒吧，指定是个富婆，喜欢这种调调的少爷开车还能这么稳当？不做超车侠，文明你我他？”
邱莫心思全然不在这旁，是富婆还是恋爱脑跟他没什么关系。
只是前面这辆车已经压他一路了，速度也说不上慢，刚好处在他想超却超不掉的点上。
半点苗头也不给让。
这不温不火的速度和做派，让他在大冷天的都来了股无名火气，燥的厉害。
“叮叮咚——叮叮咚——”
有铃声响起，坐在副驾的黄毛伸手帮邱莫接通了电话。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
“喂，邱莫哥吗？”
“阿晨？你到了吗？”邱莫稳着方向盘回道。
“不是，对不起啊邱莫哥，我......我这边聚餐来不了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很是着急，都快结巴起来了：“下次吧，我下次做东请哥哥们几个吃饭。”
邱莫收起要超车的心思，沉声问：“怎么了？”
黄毛也跟着他问：“阿晨，什么事儿啊，这么急，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
话筒里又陆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只听能分辨出最后“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廖晨的语速很快：“是我姐，我姐她今天回来，我也是刚知道，现在正赶着去机场接她呢。”
邱莫闻言下意识抓了抓方向盘，没吭声。
黄毛听完他的话反倒乐了起来，扫了眼旁边和身后的几人问：“你哪个姐啊？”
谁都知道廖晨是兄弟两个，没有亲姐，只有一个表姐和一个堂姐。
堂姐同他的关系并不大亲近，反倒是表姐颜疏桐，廖晨从小就对她是又亲又怕的。
他那个表姐是他妈妈一母同胞的妹妹唯一的女儿，从小到大都把廖晨当作家仆使唤。
“还有哪个姐这么大腕儿啊！我妈的亲亲外甥女。”廖晨飞奔着从电梯出来：“我妈非让我去接，说大冷天的怕我表姐冻着，滑着，磕着，碰着。她也不怕我这个亲儿子是累死累活。邱莫哥、浩子哥，我先不说了啊，现在正赶去机场呢，一会儿接机晚了，我妈得骂死我不可。”
邱莫的眼眸暗了暗，轻嗯了一声，“下次吧，你去接人。我这次回来得在西秦待一段时间，吃饭还有机会。”
电话那头的声音布满歉意，但听得出来是真的着急，还说了两句什么就匆匆挂掉了。
车里瞬时安静下来，没人再嘻嘻哈哈。
甚至一时间没人敢说话，大伙儿都觑着邱莫的冷脸，白得渗人。
颜疏桐是他大学交的女朋友，两人在高中时就约好了将来要考同一所大学，虽然后来没能如愿，但至少考在了同一个城市。
三年前。
颜疏桐毕业后去了宁湖读研，邱莫是在送她去宁湖的车上，被提了分手。
“莫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该放下了。谁还扒着前女友不放呀？给我都换了好几任了。我莫哥深情也不是这么个深情法，这都开上奔驰了，还怕找不到好对象吗？”黄毛说。
“是啊邱莫，颜疏桐现在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你这条件要是想追也能追的回来。”
车窗外白雪茫茫，路上的车跟专门出来划道儿一样，碾的整整齐齐。
“把嘴闭上吧，别拿我跟你比。”邱莫冷声道。
顿了下，又补充道：“谁扒着谁了？”
随后一脚油门非常利索的超过了前面那辆压了他许久的粉色迈巴赫。
心里有些许畅快。
车子刚变道，车速还没稳多久，副驾上的黄毛突然叫喊起来。
“我草！草草草草！我勒个大草！”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那辆迈巴赫的副驾车窗伸出一只白皙的手。
结结实实朝他们比了一个中指。
“哎？莫哥，哎？！ 她居然朝咱们这么比中指！”黄毛差点从副驾上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珠子。
邱莫自然也看到了，他突然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一下子更畅快了。
车子停在一家爆火的川味火锅店门口。
从门外大致扫一眼就能看出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几人取了号没跟其他客人一样坐在门口干等位，而是聚集在停车位旁边的一棵树下，聚众抽烟。
这种感觉就像他们高中时在厕所的时候一样。
邱莫拿出打火机打着，火苗在风雪里闪动，他看见火星子明明灭灭，微微仰头吐烟时突然无声息笑了起来。
等再从火锅店出来时，天已经蒙蒙黑了。
邱莫刚从热气腾腾的店面里出来，脸上还泛着红晕，掀开厚重的门帘，被一阵刺骨的北风打得清醒了不少。
之前坐在副驾的黄毛叫丁浩，从店门口到停车位几步路远，都快拐出一个S弯来，廖晨跟在后面赶忙过去扶他。
“浩子，你不行啊，从前都能连吹四瓶，今天喝了这么点儿就搁这儿跳舞呢。”纪文光跟在他后面出来。
丁浩闻言挥着手指道：“放屁！说什么不行，我那是饿太久了，没吃两口菜呢又喝还能不醉吗？不过，现在我是真不如从前了，比不了，上学那会儿你们谁能吹得过我啊。”
穿灰色衣服的那个叫何光济，仔细穿好外套，又拢了拢衣领，最后一个跨出门槛，就看见丁浩对着马路边上的石墩子耀武扬威。
廖晨是半场时开车过来的，刚赶上他们酒局开场。
何光济在后面喊道：“邱莫，一会儿代驾都来了你就和阿晨两个先回，我和浩子他们自己叫车就成。”
邱莫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过去：“不去下个场子了？不是说今晚都去我那儿？”
何光济往树旁边挪了两步，想过去搂着邱莫的肩膀。
但邱莫的身量高他许多，喝醉了酒本来就走不稳，最后还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不了，改天吧，我们现在都回来了，后面想聚就能聚。你早点回去，明天还要去医院照顾邱叔，不能折腾太晚。”
何光济是刻意凑过来和他单独说话，邱莫低着头听，明白这是何光济怕他作难，笑了笑：“没事儿，明天我妹去医院那边儿，我爸妈他们跟我没住一起。”
路灯把树干映在雪地上，光秃秃的，地面被进出的人群踩出又脏又杂的脚印。
丁浩终于没办法站着扬威了，一屁股坐在石墩上面歪着头，努力把胃里泛上来的酸辣劲儿往下咽。
突然，远处闪过来两束光晃得他忍不住眯起来眼睛。
“草，这踏马谁啊！”
丁浩被车灯闪到睁不开眼，加上这会儿脑袋正晕乎乎的，还没等他仔细去看，车灯又熄灭了，背着光什么也看不清。
“什么谁啊，来吃饭的呗。”纪文光歪歪扭扭地扶着店门口的石柱子，看着他的衰样，咧嘴笑。
邱莫和何光济也被车灯引着扫了一眼，迈巴赫的粉色在路灯下染上一层暖调，他俩盯着那辆车时，对方已经利落地停在不远处的一个空车位处。
正是那辆湖A**520牌的恋爱脑车。
何光济：“哟，这么巧。”
几人闻言，默契地都看过去。
那辆突然开过来的粉色迈巴赫，前挡风玻璃上很快就结了一层雾气，隔着雪花看不清里面的人。
只能隐约判断车内似乎是两个女人。
迈巴赫的主人占车位时一气呵成，等到车子停进去后，又挪出反反复复好几次。估计是副驾的人坐不住了，先一步开门下车。
邱莫吐槽道：“技术不行啊，就这车技还非压我一路。”
他看见副驾位下来的女人，圆脸，皮肤白皙，个子看着不矮，大约有1米68左右，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整个人裹得那叫一个严实。
邱莫微微蹙眉，他认出那人了。
身边的何光济也认出来了，先一句喊道，“那不庄衫吗？”
丁浩闻言眸光微动，把原本歪在胸口处的头抬了起来，垂眼去看。
廖晨原本还站在丁浩旁边看着他，怕他随时倒下去，听见这句也探头去看：“那是庄衫姐？那我......”
庄衫下来站在边上，隔着车窗还在念叨车里的人。
“大姐，你到底行不行啊？第一次那个停进去的本来也还好，就压线而已。非要开出来，现在更停不进去了。”
“女人，就不能说不行好吗。”驾驶位上的人看着倒车镜，隔着车窗嘴上也没示弱：“再废话要不你来？你不也有驾照？”
庄衫撇嘴：“有驾照是一回事，开车是另一回事。”
她又往旁边挪了两步，怕坐里面开车的技术不行给自己撞飞了：“你好歹还从宁湖开了一路，我考完试后都没怎么摸过车，也好意思？还让我朝人家超车的比中指，太影响我的素质了。”
颜疏桐尝试了几次，终于把车子停到了满意的程度，她这才熄了火慢悠悠地拿好包从车上下来。
庄衫感觉自己站在雪地里要冻成冰雕了，“坐你车的代价也太大了，就这技术，你小舅到底是怎么放心让你开回来的？”
“这不是还有小舅妈在呢嘛，别叨叨了，快走吧，忙一天饿死了。”颜疏桐推着她走，嘴里尽是不耐烦。
“姐？！”
廖晨看见车上下来的人喊道。
他跟前站着的几人也像是冻在了树下，见颜疏桐从驾驶位下来时，似乎有人一瞬间都屏住了呼吸。
除了邱莫。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眯了眯眼，没说话，也没动。
颜疏桐锁了车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听到廖晨喊她，站住了脚。
好像看见了熟人，她想。
她反应很快，下一秒眼睛就弯成了月牙，颜疏桐看着树下的人，吹了声口哨，笑道。
“好久不见啊，前夫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