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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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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林澜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走廊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惨白的光线从门缝底下漏进医务室,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看了眼表: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答应给银临四小时。四小时不追问,四小时不打扰,四小时假装相信那套“只是累了”的鬼话。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就这么坐着,背抵着门板,听着门内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走廊尽头偶尔传来值夜班人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脚步声靠近,林澜都会下意识挺直脊背,像守卫巢穴的野兽。
四点三十三分,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身体撞到床沿的声音。
林澜的手指收紧,烟在他指间变形。但他没动,只是更专注地听着。门内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些,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又慢慢平复下去。
四点五十二分,他听见床单摩擦的声音——银临翻了个身。
五点零八分,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气声。
很轻,轻得几乎像错觉。但林澜听到了。他太熟悉银临的一切——包括他忍耐疼痛时的声音。三年前追捕那个能操纵金属的异能者时,银临的肋骨断了三根,全程没吭一声,只在最后包扎时,从牙缝里漏出过一声类似的气音。
林澜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但他还是没动。
因为银临求过他:“给我点时间。”
所以他给。哪怕这四小时像四年一样漫长。
走廊的灯光自动熄灭,又因为远处电梯的运转声再次亮起。明暗交替中,林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脑子里却全是银临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样子——苍白的脸,涣散的眼神。
还有左臂。他抓过银临左臂时那种触感……肌肉僵硬得不正常,皮肤温度偏低,还有那种微妙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移的质感。
不是深潜后遗症。深潜不会这样。
是别的什么。
更糟的什么。
六点二十九分,门内终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真正的、陷入深度睡眠的呼吸节奏。
林澜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僵得像石头。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然后扶着墙站起来。
腿麻了,针扎似的疼。
他瘸着腿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瓶冰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冷水顺着喉咙滑下,稍微浇灭了胸腔里那股焦躁的火。
然后他回到医务室门口,重新坐下。
这次他掏出手机,打开加密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只标着“老猎人”的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再等等。
给他时间。
也给自己时间,想清楚该怎么撬开这祖宗的嘴。
……
七点五十分,医务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银临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色依然苍白,但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淡了些。他看到坐在门口的林澜时,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时间到。”林澜站起来,动作因为腿麻而有些踉跄,“感觉怎么样?”
“可以工作了。”银临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走向电梯。
林澜跟上去,在他按下电梯按钮时开口:“植物园和市场那边的报告,小王在整理了。李队刚来电话,上面要求今天下班前必须有个‘合理’的说法。”
“王振宇的政敌名单呢?”
“查了。”林澜报出一串名字,“但都不具备那种能力。”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林澜能闻到银临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别的。很淡,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混杂着某种植物的青涩感。
不是银临平时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你昨晚在医务室,”林澜盯着电梯楼层数字的跳动,“睡得还好吗?”
“嗯。”
“没做噩梦?”
“没有。”
“左臂呢?还僵吗?”
电梯到达地下二层的提示音响起,门开了。
银临走出电梯,回头看了林澜一眼。“好多了。谢谢关心。”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反射光线,不泄露任何情绪。
林澜站在原地,看着银临走向办公区的背影。那背影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但林澜注意到一个细节——银临的左手始终微微蜷着,没有像平时那样自然摆动。
……
一整天,银临都在用工作筑起高墙。
他把自己埋在档案堆里,对着三块显示屏分析数据,去技术科核对孢子样本的基因序列,甚至主动帮法医科搬运了一批新到的冷藏箱。他说话,走动,下达指令,一切如常。
但林澜知道那不是如常。
那是过度补偿。是用疯狂的工作量来掩盖身体的异常,是用逻辑和理性筑起堤坝,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死死拦在后面。
下午两点,林澜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到银临的工位旁,把一份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城西老花卉市场的监控记录。三个月前,有个穿连帽衫的人买了十七盆不同品种的蕨类植物,付现金,没露脸。”
银临从屏幕前抬起头,接过文件夹翻看。“时间呢?”
“凌晨三点。市场有家店做批发生意,二十四小时营业。”林澜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盯着银临的脸,“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根据店主回忆,那个人离开时,手里只提了一个很小的袋子。”
“所以植物没带走?”
“或者,”林澜向前倾身,压低声音,“那些植物根本不是目的。他要的是别的东西。”
银临翻页的手指顿了顿。“比如?”
“比如孢子。”林澜说,“某些蕨类植物在特定条件下会释放大量孢子。如果这个人懂得培育方法,他完全可以在市场里完成采集,然后把没用的植株扔掉。”
银临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这个动作让他左臂的衬衫袖子绷紧了些,林澜看见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有道理。”银临说,“但缺乏证据。”
“所以我们去找证据。”林澜站起来,“现在就去市场,找那个店主再问一次。”
“我手头还有——”
“银临。”林澜打断他,声音很沉,“你是要跟我去市场,还是要我现在就把你按在这儿,扒了你袖子看看你左臂到底怎么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
周围的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偷偷往这边看。赵胖子的咖啡杯悬在半空,苏芮从显微镜前抬起头,小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银临看着林澜,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惊讶,恼怒,还有一丝……别的。像是某种精心维持的东西被突然戳破时的无措。
最终,他站起身。“走吧。”
……
去市场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林澜把车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模糊成色块。银临坐在副驾驶,左手放在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屈伸着。
“你怎么知道的?”银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知道什么?”林澜盯着前方。
“逞强。”
林澜沉默了几秒。“我跟你搭档三年了,银临。你呼吸频率改变零点几次我能听出来,你撒谎时左边眉毛会上挑零点二毫米,你疼的时候会下意识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虽然你从来不出声。”
他转过脸,看了银临一眼。
“你觉得你藏得很好?你他妈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银临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所以是什么?”林澜问,“深潜时沾上的东西?某种……寄生体?”
“不知道。”银临说,“我只能感觉到它在生长。不疼的时候,它很安静,像在休眠。但一旦发作……”
他没说完,但林澜听见了他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下次发作是什么时候?”林澜问。
“不知道。”银临顿了顿,“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再发作。”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林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看过医生吗?”
“没用的。”银临摇头,“常规医疗检查查不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做精神层面的深度扫描。”银临转过脸,看着林澜,“而那种扫描,只会得到一个结果——赫卡特综合症疑似病例,建议立即收容观察。”
林澜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S-01特别收容中心,那个银临曾经待过的地方。一旦进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林澜的声音里压着火,“等着它哪天彻底爆发,把你变成怪物,然后由我亲手把你送进去?”
“我在找解决办法。”银临说,“王振宇的案子,那些发光蕨类的线索……它们可能有关联。如果我能找到源头,也许就能找到控制它的方法。”
“也许?”林澜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巷,“你把命赌在‘也许’上?”
“不然呢?”银临的声音突然拔高,那是林澜极少听到的情绪波动,“告诉你,然后让你跟我一起冒险?让你也被列为观察对象?让你——”
“让我做我该做的事!”林澜一脚刹车,车子在入口处停下。他转过身,直视银临的眼睛,“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无论是在枪林弹雨里,还是在你看不见的什么地方。你他妈给我记住了!”
两人在车里对峙。引擎还在空转,仪表盘的灯光映亮彼此的脸。
最终,银临先转开了视线。
“……对不起。”他低声说。
林澜没说话,只是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然后推门下车。
……
市场调查进行得不顺利。
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说话含糊其辞,一会儿说自己记不清了,一会儿又说那人可能戴了口罩。林澜差点把他按在柜台上,被银临拉住了。
回程时天色已晚。林澜把车停在银临公寓楼下,却没熄火。
“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银临解开安全带,却迟迟没下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在昏黄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林澜。”他开口。
“嗯?”
“如果……”银临顿了顿,“如果我真的控制不住了,你会怎么做?”
林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会在你彻底变成怪物之前,找到救你的方法。如果找不到……”
他转过脸,看着银临。
“我会亲手了结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银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推开车门,走进公寓楼。
林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发动引擎离开。
但他没回家。
他开车去了城西的老街区,在一家招牌都快掉光的药材铺前停下。铺子已经打烊了,但他用力敲了五分钟门,终于有个睡眼惺忪的老头来开门。
“林小子?”老头眯着眼睛看他,“大半夜的,找死啊?”
“刘伯,帮我抓副药。”林澜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现在就要。”
老头接过纸条,借着门廊的灯光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方子……谁给你的?”
“我妈。”
“你妈疯了?”老头瞪他,“铁甲牛骨粉,夜光蕨孢子,星纹树根皮……这些玩意儿现在去哪儿弄?尤其是夜光蕨,那东西长在城墙外禁区里,沾着精神污染!还有星纹树,早他妈灭绝了!”
“我知道。”林澜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塞进老头手里,“所以我只要你能弄到的部分。剩下的……我用别的顶。”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手里的钱,叹了口气。“等着。”
二十分钟后,林澜提着一大包药材回到车上。药材的味道很冲,混合着泥土、霉菌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他摇下车窗,让夜风吹散那股味道。
然后他开车回了自己家——一间四十平米、乱得像遭了贼的单身公寓。
厨房里,他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银色保温桶,那是他奶奶留下的。他用水冲洗了五遍,然后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步骤熬药。
他不懂药理,只能笨拙地照着纸条上的指示做:先放根茎类,大火煮沸;再加动物性药材,转小火慢炖;最后放孢子类,关火焖制。
过程中他烫伤了三次手,把厨房搞得烟雾弥漫,触发了两次烟雾报警器。但他没停,一直守在炉子前,盯着那锅逐渐变成深褐色的液体,看着气泡从锅底升起,破裂,释放出越来越复杂的气味。
凌晨一点,汤终于熬好了。
他舀了一勺尝了尝,差点吐出来——苦、腥、涩,还有一种诡异的金属回味。
但他笑了。
就是这个味道。他妈熬的汤,就是这个鬼味道。
他把汤倒进保温桶,仔细拧紧盖子,然后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
银临是被砸门声惊醒的。
不是敲,是砸。拳头捶在门板上的声音又重又急,像要把门拆了。
他当时正躺在沙发上,左臂又开始了那种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长感。不疼,但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纹路在缓慢延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绘制地图。
砸门声吓得那些纹路瞬间缩了回去。
他挣扎着起身,从猫眼看出去。
林澜站在门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提着那个眼熟的银色保温桶。他看起来糟透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布满血丝,衬衫上还有几处可疑的污渍。
银临打开了门。
林澜没说话,直接挤进门,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卷进客厅。保温桶“咚”一声砸在茶几上,玻璃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气味炸开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气味。它像走进了中药房最深的储藏室,所有发霉的药材一起开口说话;又像某种大型动物在潮湿洞穴里死去多日,内脏缓慢腐烂时释放的复杂化合物;还掺杂着一丝诡异的甜腻,像烧焦的蜂蜜混着铁锈。
银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林澜,你这是……”
“喝。”林澜从厨房翻出碗勺,动作粗鲁地舀了满满一碗深褐色的、粘稠度可疑的液体,“我妈的方子,我熬的。趁热喝,一滴都不许剩。”
银临看着那碗东西。在灯光下,液体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漂浮着无法辨识的块状物,还有几片像树皮的东西。气味浓烈得几乎有形质,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
但他的视线越过那碗汤,落在林澜身上。
这个男人眼睛通红,手背上有新鲜的烫伤,身上沾着药材的碎屑。他一定是熬了一整夜,在烟雾缭绕的厨房里,笨拙地守着那锅汤,就像他笨拙地守着一切他认为重要的东西。
“林澜,”银临艰难地开口,“你不用……”
“闭嘴。”林澜把碗塞进他手里,温度烫得银临指尖一缩,“喝。”
银临低头看着碗里的液体。他的理智在尖叫,他的本能在大吼,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但他抬起头,看着林澜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担忧,和一种近乎固执的“我他妈一定要你喝下去”的决心。
这个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用最笨拙的方式,为他熬了一锅据说能“补气血、固本源”的汤。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银临端起碗。
他屏住呼吸,仰头,将那碗味道难以形容的液体灌进喉咙。
苦,腥,辣,还有一种持久的、类似金属和土壤混合的回味。生理眼泪被逼了出来,胃部剧烈地痉挛,但他没停,强迫自己一口接一口地吞咽,直到碗底见空。
空碗放回茶几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银临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抬眼看向林澜。
林澜的表情变了。那股凶悍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满意和某种更柔软情绪的神色。他抓了抓头发,动作有些局促。
“怎么样?”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银临沉默了两秒,“有生以来喝过最难忘的东西。”
“那就对了。”林澜咧嘴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难忘才有效。”
银临想说什么,但胃里的那团热流突然炸开了。
不是温暖,是灼热。像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把火,火焰顺着血管蔓延,所到之处,疲惫在消退,肌肉的酸痛在缓解。而左臂里那些一直不安分的纹路,在这股热流中先是剧烈地搏动,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它们不再疯狂生长,而是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与他身体里的能量流共振。翡翠色的荧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又缓缓暗淡,像是被安抚的野兽收起了獠牙。
银临的身体晃了一下。
“银临?”林澜上前一步。
“……没事。”银临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那股热流在与藤蔓共振,藤蔓在吸收其中的某些成分,然后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将能量反馈给他。
这汤里……有东西。某种能与藤蔓共鸣的东西。
“这汤的配方,”银临睁开眼,声音有些哑,“能给我一份吗?”
林澜愣住了:“你要配方干嘛?还想自己熬?得了吧,你那厨艺——”
“研究。”银临打断他,“我想知道是什么起了作用。”
林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我妈写的。有些材料现在弄不到了,我用别的顶了。”
银临接过纸条,目光在那几味药材的名字上停留:铁甲牛骨粉、夜光蕨孢子(替代)、星纹树根皮(替代)……
替代。
也就是说,林澜知道自己买不到真正的材料,但还是想办法找了替代品,熬出了这锅汤。
“这些替代品,”银临抬头,“是什么?”
“不知道。”林澜挠了挠头,“刘伯给的,说是‘功效类似’。那老头嘴严,问多了就说商业机密。”
银临把纸条折好,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谢谢。”
“谢个屁。”林澜开始收拾保温桶,“赶紧睡觉。明天要是还这副死样子,我就天天来喂你喝汤,喝到你吐为止。”
他动作麻利地收拾完,走到门口,又停下。
“银临。”
“嗯。”
“别死。”林澜背对着他,声音闷在胸腔里,“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那些宝贝档案全烧了,在你墓碑上刻‘此人死于不听劝告’,每年清明都来笑话你。”
门关上了。
银临坐在沙发上,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胃里的热流还在扩散,左臂里的藤蔓在热流的安抚下沉沉睡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慢慢握拳,再松开。
力量在恢复。那种被寄生侵蚀的恐惧感,在这锅汤带来的暖意中,暂时退到了远处。
他不知道林澜的汤里到底加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替代品”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充满怪物和阴谋的世界里,有一个人愿意为他熬一锅难喝到极致的汤,烫伤了手,熏红了眼,然后用最粗鲁的方式说“别死”。
这份心意,笨拙得可笑。
也温暖得,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银临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闪烁。体内,非人之物在热流的安抚下进入沉睡。
而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有一锅汤的味道,会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
苦的,腥的,涩的。
也是他喝过最温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