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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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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越野车在清晨灰白的街道上疾驰,引擎的咆哮撕裂了城市的寂静。
林澜单手握着方向盘——他违背了李队的命令,偷跑了出来。他另一只手烦躁地敲着车窗边缘。他那只灰色蔓延过肘部的手臂此刻微微发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麻木感,像戴着一副厚重又透不过气的皮手套。
“所以李队就给了这么个地址?”林澜瞥了一眼导航上闪烁的红点,“‘褪色画廊’?名字倒是挺应景。”
银临坐在副驾驶,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褪色的建筑像一排排沉默的灰色墓碑,整座城市正在缓慢地死去。他怀里揣着那份关于颜澈和“褪色画廊”的情报,但更深处,那撮来自白狐的虹光鳞粉正贴着胸口,传来微弱而温暖的搏动。
“信息组交叉比对了所有线索,”银临的声音很平静,“颜澈失踪前最后的活动轨迹、阿尔文教授笔记里的暗示、还有那些异常的能量读数……都指向这个地址。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
“但愿这趟没白跑。”林澜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堆满废弃建材的小路,“我现在看什么都像是灰的,连路标都他妈快分不清颜色了。”
车子在艺术区边缘一栋三层砖混小楼前刹停。
这栋楼比周围建筑更加破败。外墙的红砖早已褪成肮脏的灰褐色,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霉斑。所有窗户的玻璃都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瞎了的眼睛。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缠绕着整栋建筑,像干瘪的血管。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股陈腐的尘土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
“‘褪色画廊’……”林澜仰头看着这栋死气沉沉的建筑,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还真是名不虚传。”
门锁早已锈坏,林澜稍一用力便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像雪片般簌簌落下。
两人打开战术手电,光束切开室内的昏暗。
一楼是个巨大的仓库式空间,挑高的天花板下堆满了蒙着厚厚灰尘白布的画架、大大小小破损的画框、散落一地的干涸颜料管和调色板。空气凝滞,灰尘在光束中缓慢翻滚,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几十年。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废弃画室。”林澜用手电扫过角落几个造型奇特的雕塑半成品,“颜澈那小子以前在这儿搞创作?”
“情报显示这家画廊注册后从未正式营业,更像是个私人工作室。”银临走向最近一个蒙着白布的画架,伸手掀开。
白布下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
画面构图诡异——一个背对观者的人影站在一片色彩极度饱和的森林前,那森林的颜色鲜艳到刺眼,但人影周围的区域却被粗暴地涂成了一片浑浊的灰色,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画布上狠狠抹过。
画布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签名:颜澈。
“是这里没错。”银临低声道。
两人开始分头搜索。林澜检查堆放的杂物,银临则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前往二楼。
二楼被分割成几个房间,看起来曾经是起居和办公区。家具早已腐烂,文件散落一地,被老鼠啃咬得不成样子。银临在一个翻倒的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本硬皮速写本。
速写本的封面上同样签着颜澈的名字。
银临翻开本子。前几页是正常的风景和人物速写,笔触细腻,能看出作者扎实的功底。但从中间开始,画风陡然改变——
那些速写变得越来越抽象,越来越……扭曲。
有一页画满了各种眼睛,每只眼睛的瞳孔都是不同的颜色,但那些颜色像是“活”的,在纸面上挣扎、流淌。
另一页画着一棵树的生长过程,但从发芽到参天,整棵树的颜色却从翠绿逐渐褪成灰白,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越往后翻,画面越疯狂。有大片大片毫无意义的色块冲撞,有用颜料直接泼洒形成的漩涡,还有一页用深灰色的铅笔反复涂抹,几乎把纸面都戳破了,旁边写着一行颤抖的小字:“安静了……终于安静了……”
银临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能从这些画中感受到一种逐渐崩溃的精神状态,一种对色彩的痴迷最终走向偏执和恐惧的轨迹。
他翻到速写本最后几页。
那里夹着几张皱巴巴的纸片。其中一张是某个实验室的检测报告复印件,项目名称被涂黑了,但下面的结论清晰可见:“样本组织显示异常能量活性,与‘概念侵蚀’现象特征高度吻合,建议立即隔离。”
另一张纸上用红笔潦草地写着:
“它们说灰色才是永恒。它们说颜色是噪音。我听见了……我听见寂静在呼唤。”
落款同样是颜澈,日期就在他失踪前一周。
最后一张纸片最小,也最不起眼。那是一张美术馆门票的残片,只能看清部分字样:“……幻彩美术馆……特展……色彩的本质……”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林澜的喊声:“银临!下来看看这个!”
银临收起速写本,快步下楼。
林澜站在仓库最深处的一面墙前。那面墙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林澜用指关节敲了敲,传来空洞的回响。
“后面是空的。”
两人合力推开了那面伪装成砖墙的暗门——门轴居然还很顺滑,显然经常有人使用。
暗门后是一个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通往地下室。
地下室里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这里不像楼上那样积满灰尘,反而异常“干净”。但那种干净令人毛骨悚然——整个空间被粉刷成了一种毫无层次的、压抑的灰色,从天花板到墙壁到地板,全是同一种颜色。
房间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画架,画架上是一幅已经完成的油画。
画的内容很简单:一只波斯猫的眼睛。
但这幅画的色彩……诡异至极。
猫的瞳孔绚烂得刺眼,像在发光。调色盘上的颜料鲜艳得仿佛刚刚挤出来,饱和度之高几乎要溢出画布。整幅画没有任何背景,只有一片绝对的黑。
这种极致的鲜艳与单调,与楼上那些逐渐褪色的画形成了可怕的对比。
更令人不安的是,画架前的地面上,用同样的灰色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像是某种仪式阵法的图案。图案中央,放着几个已经干涸的、但依稀能看出原本鲜艳颜色的颜料管——那些颜料管被摆成了一个放射状,管口全部指向那幅画。
“这是……”林澜皱眉。
“某种锚点,或者召唤阵。”银临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图案。他的精神力能隐约感觉到这里残留着强烈的能量波动——与“失色症”患者身上的灰色空洞感同源,但更加集中、更加“饥饿”。
他伸手想去触碰那个图案。
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
胸口贴着的虹光鳞粉突然剧烈发烫!
银临闷哼一声,猛地后退,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撮一直温顺的鳞粉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透过密封袋和衣物灼烧着他的皮肤。
“怎么了?”林澜立刻警觉。
“鳞粉……有反应了。”银临喘息着,小心地取出那个密封袋。
银临摊开手掌。
那撮在梦中获得的、彩虹色的蝶翼鳞粉,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在处理中心冰冷的白炽灯下,它散发着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虹光,像一颗被遗忘的、凝固的微型星云。
“所以,就靠这个?”林澜凑过来,眉头拧着,一脸怀疑地盯着那撮比灰尘大不了多少的粉末。他身上那件亮橙色的外套,在银临眼中依旧是褪了色的灰褐,但此刻,这点视觉异常早已被更迫切的危机感压到意识边缘。“这小玩意儿,能比壁垒派那堆价值千万的扫描仪还好使?”
“白狐给的线索,是唯一的线索。”银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S-01的大门已对他们关闭,壁垒派正在用粗暴的方式“研究”希望,常规手段在林澜手臂上那片沉默蔓延的灰色面前显得可笑。这来自梦境彼方的馈赠,是他们仅有的、或许也是最后的指引。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力沉静下来,像最精密的仪器校准归零。然后,意识如无形触须,轻柔而坚定地包裹住掌心的鳞粉。
精神感知,瞬间展开。
下一秒,他“看”到了。
不是视觉影像,是直接印刻在意识深处的、一幅庞大而动态的概念地图。
虹彩市的轮廓以能量流的形式浮现,而在其中,有无数细小的、流光溢彩的“光点”正在飞舞、闪烁——那是虹光蝶留下的精神轨迹残留,是它们曾短暂存在过的证明。这些轨迹混乱、交织,如同暴雨后泥泞地面上的万千脚印,乍看毫无规律。
然而,他掌心的这撮鳞粉,像一把独一无二的密钥,又像一个精准的共鸣源。
当他的精神力以鳞粉的频率波动时,地图上那些混乱的轨迹骤然变得清晰有序。无数条流光溢彩的“航线”,从城市的四面八方,从医院窗口、公园长椅、绝望的卧室……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溯流而上。它们起初分散,继而汇聚,像百川归海,最终,所有轨迹都毫无例外地、执着地指向同一个坐标——
城市中心废弃艺术区的深处。
那座已经荒废了十几年、在市政地图上几乎被遗忘的……幻彩美术馆。
不,不仅仅是“指向”。银临能“感觉”到,那里像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心脏”,虹光蝶们如同从这个心脏泵出的、携带特定信息的“血细胞”,完成了它们的短暂使命后,其轨迹的源头与归宿,皆在于此。
银临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那幅能量轨迹图的虹彩余韵。
“找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不是恐惧,而是终于抓住线头的锐利。
“这么快?”林澜挑眉。
“所有蝴蝶的轨迹,源头和归宿都是那里。”银临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小心地将鳞粉收进一个特制的、内衬柔软的小密封袋,贴身放好。“那里不是简单的出现点,是‘巢穴’,是这些希望信使诞生或回归的地方。”
林澜不再多问,一把抓起车钥匙,眼中那因灰色侵蚀而略显黯淡的光芒,此刻被一种熟悉的、属于猎手的锐利所取代。“巢穴?正好。老子倒要看看,能下出这种‘灰蛋’的母鸡,长什么鸟样。”
……
黑色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野兽,碾过晨光熹微却依旧灰败的街道。他们巧妙地绕过了壁垒派在主要路口设下的、闪烁着冰冷蓝光的临时检查站。那些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持奇异扫描设备的壁垒派士兵,像一群专注于收割的机械蜂,对这两辆明显不属于他们体系的车辆只是投来警惕的一瞥,并未阻拦——或许他们的权限暂时只集中在“虹光蝶”及相关异常上,或许李队那边做了些协调。无论如何,银临和林澜得以在壁垒派编织的巨大“幕网”边缘,悄然滑向更深处的阴影。
“效率真他妈高,”林澜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远去的检查站灯光,撇撇嘴,“昨天蝴蝶才冒头,今天全城就布上这种阵仗了。这帮家伙是早就准备好麻袋,就等天上掉馅饼了吧?”
“对他们而言,虹光蝶不是馅饼,是突然暴露的高价值‘矿脉’。”银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色彩饱和度低得可怜的街景,声音很冷,“预案、装备、授权……这些东西壁垒派一直都有,针对各种等级的异常现象。‘失色症’本就引起了高层注意,虹光蝶的出现,不过是让他们快速启动了对应预案,将事态优先级提到最高。研究价值,潜在武器化可能,控制不稳定变量……这些才是驱动他们的核心逻辑。至于市民的希望,个体的痛苦,案件的真相……”他顿了顿,“不在他们的评估函数里,或者,权重低得可怜。”
“狗屁的函数。”林澜低声骂了一句,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堆满废弃建材的小路,轮胎轧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越是靠近旧艺术区,周遭的景象越是凋敝。曾是涂鸦艺术家天堂的墙壁,如今只剩下大片剥落的墙皮和模糊不清的灰暗色块,连颓废的艺术感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荒凉。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腐烂的木质、潮湿的霉菌、小动物尸体腐败的甜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低等变异生物的膻气,混合成一种宣告“此处已被文明遗弃”的气息。
半小时后,车子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边缘刹停。前方,一片低矮破败的建筑群后,那栋建筑物的轮廓突兀地矗立着,像一座从地底生长出来的、巨大而病态的灰色墓碑。
幻彩美术馆。
它曾经是虹彩市乃至周边区域最负盛名的艺术圣殿,以其收藏的现代色彩主义画作和先锋装置艺术闻名。流线型的白色主体建筑,配以巨大的彩色玻璃穹顶,曾是这座城市活力与创造力的象征。
而现在,那座著名的彩色玻璃穹顶早已不见踪影,或许是在某次灾害中破碎,只留下黑黢黢的、如同眼眶般的空洞。纯白色的外墙被污渍、苔藓和岁月染成一片肮脏的灰黄,墙体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干瘪的血管。
最刺目的是入口处。原本镌刻着优雅字体的巨大石质牌匾,如今被一层厚厚的、仿佛铁锈般的暗红色污迹覆盖。那污迹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人用粗暴的方式涂抹上去,构成了几个歪斜、狰狞、仿佛用指甲抠出来的大字:
【褪——色——美——术——馆】
那红色,像干涸凝结的血,又像某种腐败内脏的颜色,在周遭一片灰败的基调中,散发着无声的恶意与挑衅。
整座建筑,都被一层稀薄但确实存在的灰雾所笼罩。那雾气并非水汽,它更粘稠,更“重”,缓慢地蠕动着,如同有生命的尘埃云,将本就惨淡的天光进一步吞噬、消化,让美术馆看起来不像一栋建筑,更像一个趴伏在地、正在吞吐着灰色瘴气的、活着的庞大遗骸。
仅仅是远远望着,一股冰冷、粘腻、仿佛能渗入骨髓的不祥预感,就扼住了两人的呼吸。
“我收回刚才的话,”林澜盯着那栋建筑,脸上惯有的、用来掩饰紧张的那种粗豪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物面对顶级掠食者巢穴时的、本能的凝重,“这地方……蜂窝?这他妈是个正在消化猎物的胃袋,或者……一个准备破茧的蛹。”
银临沉默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林澜之间那条无形的、因白狐力量而留下的淡粉色精神联结丝线,此刻正在微微震颤、收紧。这不是他的感知,更像是林澜身体深处那卓越的战斗本能和正在被侵蚀的“存在感”,在面对这种浓度高到实质化的恶意时,发出的强烈警报。
无需多言,两人同时检查了武器。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些许虚幻的安全感。林澜活动了一下那只灰色已蔓延过手肘的手臂,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侵蚀似乎在靠近这里时,变得稍微“活跃”了一丝。
他们追踪的最后一只虹光蝶的微弱轨迹残影,在美术馆锈蚀的青铜大门前盘旋了最后一圈,像是完成了最终的指引,随即化作一小片飘散的虹光,被门缝下渗出的灰雾无声吞噬。
线索,到此为止。
门,虚掩着。一道狭窄的黑暗缝隙,像一道咧开的、没有牙齿的嘴。
两人对视一眼,林澜上前,戴着手套的手按在冰冷潮湿的门板上,用力一推——
“吱——嘎——”
厚重的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仿佛多年未曾开启。门被推开一道可容人通过的缝隙,更浓重的、混合着尘土、腐朽颜料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甜腻衰败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门内,是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林澜侧身,战术手电的光柱如银色的匕首,刺入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磨损严重的大理石地面,散落的碎纸和画框残片。
“进?”林澜用口型无声地问。
银临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枪。
林澜率先侧身挤入,银临紧随其后。
就在银临的靴跟刚刚完全踏入室内的瞬间——
“砰!!!”
身后那扇沉重的青铜大门,在没有风、没有任何可见外力作用的情况下,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猛地自行关闭!撞击声在空旷的前厅里炸开,带着金属扭曲的颤音,回荡不休,最终归于死寂。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瞬间包裹了他们,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和手电光柱中飞舞的尘埃。
林澜立刻转身,手摸向刚才门的位置。
触手所及,不是预想中雕刻着花纹的冰冷金属,而是一片粗糙、平整、毫无缝隙的岩石墙面。
门,连同门框,消失了。他们进来的入口,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操……”林澜低骂一声,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墙壁,传来的只有坚实的闷响。“这下好了,瓮中捉鳖,我们就是那两只鳖。”
银临没有回应,他迅速用手电扫视四周。这是一个挑高极高的圆形大厅,应该是美术馆曾经的主展厅。但现在,这里空旷得令人心慌,只剩下一些倾倒的展台基座和墙面上残留的、用于悬挂画作的钩子。地面是黑白交错的大理石地砖,但那些棋盘格的线条……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错觉的速度蠕动、变形,仿佛地面是某种巨大生物僵死不久的皮肤,余温尚存,还在进行最后的、无意识的痉挛。
“看墙壁。”银临低声道。
手电光移向墙壁。原本应该悬挂画作的地方,现在镶嵌着巨大的、空白的画框。但那些画框并非完全空白——里面填充着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纯色色块:猩红、靛蓝、明黄、墨绿……颜色饱和度极高,极不自然,像一桶桶最劣质、最刺眼的颜料被粗暴地泼了上去。更诡异的是,这些色块并非静止,它们在极其缓慢地流动、交融,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的彩色泥浆,在画框的囚笼内无声地翻滚、熬煮。
“这鬼地方……所有东西都在动,都在‘活’过来。”林澜的声音压得很低,警惕地移动着光柱。
大厅的前方,是唯一一条通向建筑深处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墙壁似乎还挂着一些画。
但就在他们盯着看的这短短十几秒里,那条走廊的尽头正在向后倒退。原本目测不过三四十米的长度,此刻看起来幽深不知几何,暗红色的地毯如同一条流淌的血河,延伸进无尽的黑暗深处。
“空间拉伸……”银临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简单的视觉把戏,是空间结构本身在被某种力量玩弄、扭曲。“‘掠色者’的领域可能已经渗透了现实,把这里改造成了它的迷宫。”
“管他什么迷宫,”林澜啐了一口,眼神狠厉起来,“是墙,就砸穿;是路,就走到底。老子倒要看看,是它的迷宫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他迈开步子,率先踏上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红色走廊。银临紧随其后,精神感知如同雷达般全力张开,扫描着周遭每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
踏上地毯的瞬间,脚下的触感极其怪异——不是织物的柔软,而是一种湿冷、富有弹性、微微下陷的感觉,如同踩在某种巨型生物的舌苔上。空气阻力也骤然增大,仿佛在水中行走,每一次抬腿都需要额外的力量。
走廊两侧挂着风景油画,笔触古典,描绘着宁静的森林、溪流与远山。画面逼真,光影柔和。
林澜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手电光定格在右侧一幅森林画作上。
“银临,”他声音紧绷,“看那棵树。”
画中,一棵橡树的枝叶在“无风”的状态下,极其细微地摇曳了一下。不是画面本身的动态效果,是画中物体的“自主动作”。
紧接着,旁边一幅溪流画中,一滴水珠从岩石上滴落,在画中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这些画……不是记录,是‘窗口’?”银临低语,感到一阵寒意。这些画似乎连通着某个静止而诡异的微观世界,或者,画中的景物被赋予了极其缓慢的“生命”。
“装神弄鬼。”林澜冷哼一声,但握枪的手更紧了。
他们继续前进,更加警惕。走廊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压抑的呼吸和踩在怪异地毯上的轻微噗噗声。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光线边缘,隐约出现了一排直立的人形轮廓。
走近些,看清了——是一排真人大小的古典大理石雕像。大卫、维纳斯、掷铁饼者……文艺复兴的杰作,以完美的复制品姿态矗立在走廊两侧的壁龛里,洁白、冰冷、毫无生气。
林澜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这些雕像上刮过,尤其是那尊断臂的维纳斯,她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凝视着虚空。
两人保持距离,从雕像群中间快步穿过。走过最后一座雕像“掷铁饼者”时,林澜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雕像们静立如初。
又往前走了十几米,林澜突兀地停下脚步。
“不对。”他声音很轻,但带着十足的确定。
“怎么?”
“那个维纳斯,”林澜慢慢转过身,手电光柱精准地打回那尊女神像的脸,“刚才我们经过时,她的脸是正对前方走廊的。现在……她的头,朝我们这边转了。”
手电光下,维纳斯石雕的头部,确实呈现出一个微妙的、向右约十五度的偏转角度。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窝,此刻正“望”着他们刚才离开的方向。
一股细微的麻痒感爬上银临的脊背。
“可能是光影错觉,或者我们记错了。”银临说,但自己都不太信。
“希望是吧。”林澜嘟囔着,转回身,准备继续前进。经历了之前的诡异,他对这些石像的“小动作”虽有警惕,但更急于找到出路或敌人。
就在他身体转动、视线移开的那个瞬间——
银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的不是光影,是精神感知中突兀爆发的恶意波动!
“林澜!后面!”
迟了零点一秒。
林澜身后,那尊“掷铁饼者”雕像,它那高举石饼、肌肉贲张的右臂,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则、毫无征兆、也无声无息的方式,化为一道模糊的白影,撕裂空气,朝着银临的太阳穴狠辣无比地砸落!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沉重的石臂带起的恶风已先一步压到银临脸上!
目标明确——精神力更强的银临。
生死一瞬!
然而,比雕像攻击更快的,是林澜那近乎野兽般的战斗本能!
他甚至没有完全听到银临的呼喊。在银临精神示警的波动触及他皮肤的刹那,在身后恶风骤起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自主反应!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左脚为轴,腰胯爆发出恐怖的扭力,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后突然松开的强弓,极限侧旋!
同时,他那条已被灰色侵蚀过肘部、却依旧蕴藏着骇人力量的右臂,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简洁暴戾的弧线!拳头不是格挡,而是进攻!带着碾碎一切的决心,悍然迎向那只砸落的、坚硬无比的大理石手臂!
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碰撞!
“轰——!!!”
巨响在封闭的走廊里炸开,如同一声闷雷!
坚硬的白色大理石,在林澜那堪比工程锤的拳锋下,脆弱的如同石膏!
撞击点瞬间爆开!
石屑如霰弹般四溅,“掷铁饼者”的小臂从肘关节处应声断裂!半截断臂连同那颗石饼,失去所有动能,颓然坠落,“哐当哐当”地砸在暗红的地毯上,摔成数块。
而那尊雕像,在手臂断裂的刹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驱动的恶意,瞬间凝固,恢复成死物般的静止姿态,偏转的角度都未曾改变,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只是观者的集体幻觉。
只有地上那堆新鲜的、边缘锐利的碎石块,证明着方才凶险的真实。
“他妈的……没完了是吧!”林澜甩了甩有些发麻、迅速泛起红印的右拳,转过身,眼神凶戾地扫视着那排雕像,仿佛在寻找下一个敢动的东西。灰色侵蚀似乎并未影响他爆发时的力量,但银临注意到,他收回拳头时,指尖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颤动。
“走。”银临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刚才若非林澜那非人的反应和力量……他不敢细想。“纠缠这些被操控的死物没有意义。找到操控它们的源头。”
两人不再看那些雕像,加快步伐向前。这个迷宫在用各种方式消耗、误导、袭击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核心。
走廊仿佛永无止境,景色单调重复:红毯,风景画,偶尔出现的雕像,他们远远绕过。时间感和方向感在这里彻底混乱。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拐过了几个看似相同又似乎不同的弯。
直到,前方再次出现一个拐角。
转过弯,眼前是一条新的走廊。
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古典风格的风景画,远处,立着一排白色的大理石雕像。
一模一样的景象。
林澜的呼吸一滞,手电光猛地扫向那排雕像的脚下。
就在其中一尊雕像,并非“掷铁饼者”,而是另一尊,的基座旁,散落着几块新鲜的、棱角分明的大理石碎块。
正是刚才被他击碎的手臂残骸!
他们不仅回到了原点,甚至回到了攻击发生之后的那个“节点”!
这个迷宫,不仅在空间上扭曲,似乎还纠缠着某种时间的回环或者场景的复制!
“鬼打墙……高级版的。”林澜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和隐隐的寒意。物理攻击无效,常规方向感失效,这种无处着力的困局,比面对凶猛的变异兽更让人心生无力。
银临没有说话,他只是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肉眼会欺骗,方向感会迷失,物理规则在这里被玩弄。
但有些东西,无法被完全扭曲。
他屏蔽掉所有视觉和听觉的干扰——那流动的恶心色彩,那“活”过来的虚假风景,那隐藏在石壳下的恶意,还有林澜粗重却稳定的呼吸声。
他将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淬火的细针,向内凝聚,再凝聚。不是漫无目的地向外探索被扭曲的空间,而是向内寻求共鸣,寻求那最初指引他来到这里的“坐标”。
掌心,尽管隔着密封袋和衣物,似乎还能感受到那鳞粉微弱而温暖的搏动。
幻光之庭的馈赠……净光藤的净化之力……虹光蝶的希望轨迹……
以及,与此地弥漫的、贪婪吞噬色彩的灰色气息截然相反的某种……呼唤?
他将自己的意识频率,尝试调整到与鳞粉、与那片发光庭院、与那只白狐留下的印记同频。
像在无边噪音中,调谐接收唯一那道有用的信号。
精神力丝线般延展,不再试图穿透墙壁,那可能无穷无尽,而是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沿着这个空间“规则”的缝隙,感受其“流向”,感受那所有恶意、所有扭曲、所有被掠夺的色彩最终汇向的“深渊”。
汗水从银临额角滑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这种感知方式消耗巨大,且如同在黑暗深渊边缘行走,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那贪婪的灰色气息反向侵蚀。
一秒,五秒,十秒……
林澜紧张地守护在他身侧,目光如炬,扫视着前后走廊的每一寸阴影,那只灰色的右手紧握着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突然——
银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灼亮得骇人,深处倒映着绝非此间景象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虹彩碎影!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在这片混沌、扭曲、充满恶意的迷宫最深处,在那所有色彩被剥离、搅拌、最终化为虚无的灰色漩涡中心——
有一点光。
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着、与掌心肌肤下鳞粉共鸣着的……
纯净的银白之光。
如同无尽灰烬中,一粒不肯熄灭的余烬。
“找到了。”银临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斩断迷雾的锐利,“不在‘前面’,也不在‘任何一条走廊’里。”
他抬起手,指尖并非指向走廊尽头,而是笔直地向下,指向脚下那片正在缓慢蠕动、黑白交错的棋盘格地面。
“在下面。”
“这片迷宫的核心,‘掠色者’的巢穴入口……”
“就在我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