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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兰因絮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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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许知喃握着笔,指尖冰凉。离婚协议平摊在深蓝色桌布上,打印体的宋体字一行行排列整齐,像审判书。
周叙白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他今天穿了她买的那件灰色羊绒衫——三年前结婚纪念日的礼物,标签都没拆,今早才第一次穿上。许知喃用余光瞥见,心头涩了一下,像咬破一颗未熟的青梅。
“双方确认无异议的话,在这里签字。”
工作人员的声音公式化。许知喃俯身,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在物理试卷上的签名。周叙白凑过来看,呼吸扫过她耳廓:“你的‘喃’字最后一笔总是写太重。”
那时的笔迹比现在生动,最后一笔确实很重,像要划破纸张。
“许小姐?”
她回过神,签下名字。这次最后一笔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周叙白接过笔时,手指没有碰到她。他签字很快,行云流水,像签一份寻常的合同。许知喃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这是他隐忍时的惯有表情。创业最艰难时他这样,被投资人质疑时他这样,现在要结束十年婚姻,他还是这样。
“冷静期从今天起算,三十天后如果双方没有撤销申请,就可以正式办理离婚登记。”工作人员推来两份回执,“期间可以随时来撤销。”
“好。”周叙白先开口,声音平稳。
许知喃没说话,拿起自己的那份回执。纸质很薄,轻飘飘的,却压得她手腕发沉。
门外是初冬的北京。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转。许知喃裹紧大衣,听见身后周叙白跟出来的脚步声。
“我送你。”他说。
“我叫了车。”她没回头,解锁手机查看司机位置。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许知喃拉开车门时,周叙白突然开口:
“知喃。”
她停在车门口,风灌进大衣领口,冷得打了个颤。
“你还爱我吗?”他问,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许知喃握着车门的手收紧。指关节泛白,像要捏碎什么。
三天前,她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天下着小雨,他从公司回来,身上的西装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把离婚协议放在玄关柜上,说:“知喃,我们谈谈。”
她正在厨房煮面,西红柿鸡蛋面,他以前最爱吃。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氤氲了玻璃窗。
“谈什么?”她没回头,用筷子搅着面。
“我们……”他停顿,像在斟酌用词,“可能不太适合继续走下去了。”
许知喃的手停在半空。锅里的面还在翻滚,有一个泡泡破了,溅起滚烫的水花,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感觉到疼。
“什么叫不太适合?”她转身,看着他。
周叙白避开她的视线,低头解领带。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她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习惯——先松第一颗扣子,再扯松领带结,最后才抽出来。
“就是……累了。”他说,把领带搭在椅背上,“我们都累了。”
许知喃关掉火。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
“周叙白,”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他比她高二十厘米,这个身高差曾经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现在却像一道鸿沟,“你还爱我吗?”
他没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藤蔓疯长,缠住呼吸。
“回答我。”她声音发颤,“就这一个问题。你还爱我吗?”
周叙白抬起眼,眼睛里有很多情绪,但许知喃看不明白。或者说,她曾经以为能看懂他的每一个眼神,现在才发现,她可能从来就没懂过。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
许知喃笑了。眼泪同时掉下来,滚烫的,比她手背上那个水泡还烫。
“不知道。”她重复,点头,“好。很好。”
——————
“你还爱我吗?”
此刻,民政局门口,周叙白把同样的问题抛还给她。许知喃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她苍白的脸。
“你觉得呢?”她反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周叙白喉结滚动。“我想听你说。”
司机按了下喇叭,示意等待太久。许知喃坐进车里,在关门前最后一秒,她看向他:
“不爱了。”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许知喃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叙白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车驶入主干道。许知喃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手背上那个水泡已经结痂,暗红色的一个点,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他们婚姻的终点。
手机震动。她睁开眼,是周叙白发来的微信:“你的安眠药落浴室了。”
许知喃盯着屏幕,想起去年生日那晚。
她做了满桌菜,从下午三点开始准备,都是他爱吃的。蛋糕上的蜡烛燃到尽头,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凌晨一点,他打来电话,背景音很嘈杂。
“知喃,抱歉,临时有个应酬。”
“今天是我生日。”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知道。明天补过,好吗?小陈喝多了,我得送她回家。”
小陈是他的助理,跟了他三年。许知喃见过几次,年轻,漂亮,眼睛里闪着那种对世界充满好奇,对周叙白充满崇拜的光。
“一定要你送吗?”她问,声音很轻。
“她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周叙白说,“你先睡,我晚点回来。”
电话挂断。许知喃看着满桌的菜,突然觉得很可笑。她起身,把蛋糕扔进垃圾桶。奶油粘在塑料袋上,像一团融化的雪。
那天之后她开始失眠。医生开了安眠药,说先吃半片。她吃了一片,还是睡不着。周叙白发现药瓶时,皱了眉:“怎么吃这个?”
她说睡不着。
“那也该告诉我。”
许知喃当时看着他,很想问:告诉你有什么用呢?会像以前一样吗?
但她没问。
离婚冷静期第三天。
许知喃在衣帽间里站了很久。三面墙的衣柜,左边是她的,右边是周叙白的,中间是共用的配饰区。她的设计稿从书桌蔓延到窗台,他的财经杂志整齐码放在书架。
这个空间曾经是他们十年生活的缩影——她的浪漫与他的理性,她的色彩与他的黑白,她的柔软与他的硬朗,奇异地共存。
现在她要把它劈开。
许知喃拉开第一个衣柜,里面挂着她的设计作品。那件酒红色羊绒大衣是去年的冬季系列,周叙白在发布会后送了她一束白玫瑰,卡片上写着:“为你骄傲。”她当时高兴得整晚睡不着。
现在想想,他写了“为你骄傲”,没写“我爱你”。
她取下大衣,叠好放进收纳箱。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客厅传来咖啡机的响声。周叙白醒了。
这三天,他们分房睡,其实不止三天,他们已经半年没有同房睡过了。
许知喃抱着箱子走出衣帽间,在客厅门口停住。
周叙白背对着她站在中岛台前,正在倒咖啡。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背影挺拔。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她想起刚搬进这里时,周叙白也是这样站在中岛台前,手里举着香槟杯:“知喃,敬我们的新家。”
她和他碰杯,说:“敬永远。”
永远有多远呢?不过十年。
许知喃悄悄退回走廊,等周叙白端着咖啡进了书房,才快速穿过客厅,把箱子搬到客卧。
客卧很小,只有主卧一半大。但许知喃觉得正好,小到让她有安全感。
手机震动,是助理小雨:“许姐,今天下午三点和面料商的会议,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
许知喃回复:“把新一季的色卡带上,还有上次说的意大利小羊皮样品。”
“好的。另外……林总监问,下个月的巴黎时装周,您还去吗?”
许知喃手指顿了顿。
巴黎时装周,她每年都和周叙白一起去。他出差,她看秀。虽然各自忙碌,但晚上总会一起在香榭丽舍大道散步,在小酒馆喝酒。
去年在巴黎,他们还大吵了一架。因为周叙白临时要见客户,放了她鸽子。她在酒店等到凌晨,他回来时满身酒气。
“对不起,”他说,“客户很重要。”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周叙白,我们之间什么重要?”
他没说话,只是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怕她消失。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亲密接触。
许知喃回复助理:“去,我自己去。”
————
上午九点,许知喃开车去工作室。她的独立设计品牌“VOID”在周叙白公司附近的一栋老楼里,三层,带一个小露台。还记得当时周叙白说:“离我公司近,中午可以一起吃饭。”
但过去一年,他们一起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工作室里,小雨正在整理面料样本。看见许知喃,眼睛一亮:“许姐!你来了!林总监在楼上等你。”
许知喃点头,上楼。楼梯是铁艺旋转的,她高跟鞋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二楼是设计区,墙上贴满了设计稿和灵感图片。正中的人台上穿着一件未完成的礼服——黑色真丝,肩部有精细的刺绣,是她为下个系列设计的主打款。
林薇从布料堆里抬起头,看见许知喃,挑了挑眉:“呦,许大设计师终于现身了?我还以为你从此隐居山林了呢。”
许知喃放下包。“少贫。进度怎么样了?”
“自己看。”林薇指着人台,“刺绣部分还需要调整,师傅说这个针法太复杂,做一件要半个月。”
许知喃走近,仔细看那件礼服。真丝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肩部的刺绣是她设计的缠枝莲纹样——周叙白最喜欢的图案。他说莲“出淤泥而不染”,像她。
她当时笑他老土,心里却甜得像吃了蜜。
现在看着这个图案,只觉得讽刺。
“换掉。”许知喃突然说。
林薇愣了:“换什么?”
“刺绣图案。”许知喃转身,从桌上拿起笔,在稿纸上快速画了几笔,“换成几何线条。简洁,现代,不要任何具象图案。”
林薇凑过来看:“这……完全换风格了啊。你确定?”
“确定。”许知喃说,“从这一季开始,VOID要走极简风。”
“可我们的客户群就喜欢这种精致繁复……”
“那就换客户群。”许知喃打断她,“我要做给三十岁的女人穿的衣服。给那些经历过爱情,看清了现实,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人。”
林薇看着她,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薇拍拍她的肩:“行,你说了算。反正你是老板。”
许知喃低头继续画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画出一条条利落的直线,尖锐的转角,冰冷的几何图形。
—————
同一时间,国贸三期,五十八层。
周叙白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手里端着已经冷掉的咖啡,一口没喝。
“周总?”助理小陈敲了敲门,“十点的投资人会议,还有五分钟。”
周叙白回过神。“知道了。”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白喃科技第四季度财报”,红色箭头一路上扬。公司市值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他应该高兴的。这是他和团队奋斗多年的成果。
可他只觉得累。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投资人问了无数问题,周叙白一一解答,逻辑清晰,数据精准。没有人看出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没有人看出他胃疼得厉害,没有人看出他签字时手在微微发抖。
会议结束,投资人满意离开。小陈跟进办公室:“周总,中午约了张总吃饭,在……”
“推掉。”周叙白说。
小陈愣了愣:“可是张总那边……”
“说我身体不舒服。”周叙白揉了揉眉心,“下午的所有安排都推掉。”
小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好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叙白一个人。他走到书架前,看着上面摆着的照片——最中间那张,是他和许知喃的结婚照。在海边拍的,她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弯。他搂着她的腰,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那是十年前。白喃科技刚成立,他们穷得连婚礼都办不起,只请了几个朋友在海边简单庆祝。许知喃的婚纱是她自己设计的,简单的白色缎面,没有任何装饰。
她说:“婚纱不重要,重要的是穿给谁看。”
他当时发誓,等有钱了,要给她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要请最好的设计师做最美的婚纱。
后来有钱了,他提过几次补办婚礼,她都说:“算了,都老夫老妻了。”
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她就已经失望了。失望他许下的承诺太多,兑现的太少。
周叙白拿起相框,手指拂过玻璃表面。许知喃的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手机震动。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叙白,你和知喃……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周叙白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回复。
挽回?
怎么挽回?
周叙白放下手机,走到办公室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幅画——许知喃画的抽象画,大片的蓝色和白色,像海和天空。画框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叙白,愿你的世界永远有海阔天空。”
那是公司搬进这栋楼时,她送他的礼物。
她说:“周叙白,别忘了,除了工作,你还有生活,还有我。”
他当时抱着她说:“永远不会忘。”
可他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