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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明修栈道 ...

  •   第三日,辰时初,天色阴得厉害。

      惊鸿殿内,林峥刚换完药。沈言卿拆开他肩上的纱布,仔细查看伤口——箭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的瘀紫也淡了许多。

      “恢复得比预想快。”沈言卿重新上药包扎,手法轻柔,“但若要长途跋涉,还需十日。”

      “等不了十日。”林峥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梅三的人已经盯上惊鸿殿了。昨日两个面生的太监在宫墙外转了三圈,夜里房顶有脚步声——他们在踩点。”

      沈言卿手指一顿:“陛下知道吗?”

      “知道。”林峥从枕下取出一卷细小的纸条,“今早信鸽送来的,陛下的意思——让我主动出击。”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巡营**。

      沈言卿瞳孔微缩:“你要去北境军大营?”

      “京郊八十里,龙武卫驻地。”林峥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三日前兵部呈报,说龙武卫新到一批军械,需将领验核。我是镇北侯之子,又曾是北境军副将,去巡营合情合理。”

      “可你的伤……”

      “所以我需要太医随行。”林峥抬眼看他,“沈太医,你可愿陪我走这一趟?”

      沈言卿怔住,随即明白过来——这是离宫的借口。以巡营为由出宫,途中制造“意外”,金蝉脱壳前往江南。而太医随行,既能掩护伤势,又能解释为何途中需要停留休养。

      “几日行程?”

      “明面三日:今日出宫,宿京郊驿馆;明日抵龙武卫大营;后日返程。”林峥压低声音,“实际行程:今夜在驿馆‘突发急病’,你需留馆照料。我趁夜南下,十日内抵洞庭。”

      “谁来替你返宫?”

      “苏晏安排了替身。”林峥从柜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薄如蝉翼,“龙武卫中有我们的人,身形与我相仿。返程时他会戴上这个,以伤重为由乘车缓行,三日后抵宫。那时我已南下三百里。”

      计划环环相扣。

      沈言卿沉吟片刻:“陛下那里……”

      “陛下已准。”林峥顿了顿,“但他另有一道密旨——若我在江南有异动,随行影卫有权就地格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沈言卿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帝王心术,从来如此。用你,也防你。

      “何时动身?”

      “巳时二刻。”林峥起身,从架上取下那套许久未穿的武官常服——墨蓝底绣麒麟纹,肩甲和护腕是特制的,能遮掩身形和动作,“对外称,我是奉旨巡营,提振士气。你则是奉太医院之命,随行照料伤情。”

      沈言卿看着他将软甲穿在常服内,动作因肩伤而略显滞涩,却依然利落。这个曾在沙场上令狄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将军,哪怕困于宫闱三月,骨子里仍是军人。

      “我回去准备药箱。”沈言卿起身,“巳时二刻,宫门见。”

      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身:“林峥。”

      林峥回头。

      “江南路远,”沈言卿看着他,眼神温润而郑重,“保重。”

      巳时二刻,西华门外。

      四辆青呢马车已候在宫门外,前后各有八名御林军护卫。林峥一身武官常服,披着墨色斗篷,骑马在前。肩伤让他无法策马疾驰,但端坐马背的仪态依旧挺拔。

      沈言卿坐在第二辆马车里,药箱放在身侧。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宫墙在视线中渐渐远去,心中莫名一紧。

      车队刚出城门,迎面就见一队人马驰来——是苏晏的梨园车驾,三辆朱轮华盖车,伶人乐师十余人,正往城外去。

      “停下。”林峥勒马。

      两队车马在官道上交错。苏晏从中间那辆车的车窗探出头,今日他穿了一身胭脂红洒金长袍,墨发半绾,耳畔坠着明珠,美得惊心动魄。

      “林将军这是去哪?”他笑问,声音拖得慵懒。

      “奉旨巡营。”林峥在马上拱手,“苏妃娘娘出城是?”

      “采风。”苏晏用团扇半掩着脸,眼波流转,“秋色正好,去西山赏枫,顺道寻些新曲灵感。”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峥肩头,“将军伤未愈,路上可要当心。”

      “谢娘娘关心。”

      两队人马错身而过时,苏晏的马车窗帘忽然被风吹起一瞬。沈言卿看见,车内那个“苏晏”正斜倚在软枕上——可刚刚探头说话的苏晏,明明就在窗边。

      两个人?

      沈言卿心头一跳,随即明白:车内那个是替身。真正的苏晏,恐怕已经离京了。

      车队继续前行,官道两侧的秋田已开始泛黄。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左通往龙武卫大营,右通往西山。

      林峥在岔路口勒马,回头看了一眼京城方向。宫墙的轮廓在秋雾中模糊不清,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牢笼。

      “走。”他调转马头,向左路而去。

      酉时末,京郊驿馆。

      驿馆建在山坳里,前后两进院子,因位置偏僻,平日住客不多。今日却热闹——林峥的巡营队伍占了东院,西院还住着一队往江南贩绸的商人。

      沈言卿为林峥换完药时,天色已彻底暗了。驿馆掌了灯,院中传来护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闷。

      “戌时三刻行动。”林峥低声说,“西院那队商人是苏晏安排的,领头的是江南苏家的老管事。我混进他们的车队,连夜南下。”

      “如何脱身?”

      “你戌时二刻去前堂,就说我伤口恶化,发热说胡话,需要热水和烈酒擦身。把所有护卫都支开。”林峥从枕下取出一套粗布衣裳,“我趁乱从后窗走,有人接应。”

      沈言卿看着他冷静布置一切的模样,忽然问:“怕吗?”

      林峥整理衣裳的手顿了顿。

      “怕。”他诚实地说,“怕这一去,拿不回毒箭,洗不清北境军的污名。怕辜负陛下所托,更怕……”他抬眼,“辜负你们。”

      这个“你们”,包含了很多。

      沈言卿沉默片刻,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十二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这是沈家秘传的‘续命针’。”他将铁盒递给林峥,“若遇重伤濒死,取三针,刺入眉心、心口、丹田。可吊命十二个时辰,足够等到救治。”

      林峥接过铁盒,入手冰凉:“这太贵重。”

      “再贵重也是死物。”沈言卿看着他,“林峥,活着回来。有人……在等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林峥听懂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该准备了。”林峥将铁盒贴身收好,开始换装。

      粗布衣裤,麻绳束腰,头发打散重新束成平民样式,脸上抹了些灶灰。片刻之间,那个矜贵的臻妃不见了,眼前只是个面容英挺、但神色疲惫的行商伙计。

      沈言卿看着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绳系着,绣工粗糙。

      “这是我母亲生前绣的。”他将平安符塞进林峥手里,“戴着吧,保平安。”

      林峥握紧那枚尚带体温的平安符,喉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戌时二刻,沈言卿推门而出,声音焦急:“快来人!将军高热不退,需热水烈酒!”

      院中顿时忙乱起来。护卫们打水的打水,取酒的取酒,驿丞慌慌张张地去烧灶。趁这当口,林峥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窗外夜色浓稠,一个黑影已等在那里——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做商人打扮,眼神却锐利。

      “林将军,跟我来。”

      两人贴着墙根阴影疾行,很快溜进西院。院里停着三辆装绸缎的货车,其中一辆的货箱已经腾空,铺了软垫。

      “委屈将军在此暂避,出城就换马车。”中年人掀开箱盖。

      林峥正要进去,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

      “搜!每间房都要搜!”是个尖厉的声音,“奉司礼监之命,捉拿逃犯!”

      司礼监。

      梅三的人。

      林峥瞳孔骤缩——他们来得太快了!

      “将军快进去!”中年人急道,“我去应付!”

      箱子合上,视线陷入黑暗。林峥屏住呼吸,听见外面脚步声杂乱,听见那中年商人赔笑的声音:“官爷,咱们是做正经生意的,哪敢藏逃犯……”

      “少废话!打开箱子!”

      箱盖被粗暴地掀开。

      火把的光刺进来,林峥闭着眼,蜷在绸缎堆里,心跳如擂鼓。

      一只粗粝的手伸进来,胡乱翻了几下。

      “都是绸缎,没藏人。”搜检的太监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去下一间!”

      箱盖重新合上。

      林峥刚要松口气,忽然听见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

      “等等。”

      脚步声停在箱子旁。

      “这辆车的车轴,”那声音慢条斯理地说,“压痕太深了。装的真是绸缎?”

      一片死寂。

      林峥的手按在腰间短刃上。若被发现,只能杀出去了。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更大的喧哗,有人高喊:

      “走水了!东院走水了!”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弥漫。西院的人顿时乱了,那阴柔声音厉喝:“快去救火!那是臻妃住处!”

      脚步声匆匆远去。

      箱子被轻轻叩了三下,中年人的声音传来:“将军,快出来,趁乱走。”

      林峥推开箱盖,翻身而出。只见东院方向火光熊熊,将半边天都映红了——是沈言卿,他在制造混乱。

      “这边!”

      两人冲出驿馆后门,两匹快马已等在那里。林峥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驿馆冲天的火光,一咬牙,策马冲入夜色。

      马蹄声急,如骤雨敲打山路。

      奔出十里后,前方出现岔道。中年人勒马:“将军,左路往江南,右路绕回京城。梅三的人定会追左路,咱们走右路,绕个圈子再南下。”

      “不。”林峥却调转马头,“就走左路。”

      “可是——”

      “他们料定我会绕路,必在右路设伏。”林峥一夹马腹,“偏要反其道而行。”

      两匹马冲上左路官道,消失在夜色深处。

      同一时刻,驿馆东院。

      火已被扑灭,烧毁的是间空仓房。沈言卿站在废墟前,脸上沾着烟灰,太医官服的下摆被烧焦了一角。

      “沈太医受惊了。”司礼监来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只是不知这火,是怎么起的?”

      “烛台倾倒。”沈言卿平静道,“将军高热惊厥,打翻了烛台。我已尽力扑救,可惜……”

      “那臻妃娘娘现在何处?”

      “在正房,昏迷未醒。”沈言卿侧身,“公公可要查验?”

      太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不必了。只是提醒沈太医一句——有些浑水,蹚不得。”

      说完,带着人转身离去。

      沈言卿看着他们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关暂时过了,但梅三不会善罢甘休。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驰入驿馆。马上的侍卫翻身下马,急声道:“沈太医!西南三十里发现可疑车队,疑似劫持了将军!”

      沈言卿心中一沉——这是计划中的第二步,贼喊捉贼。

      “立刻追!”他厉声道,“务必救回将军!”

      整个驿馆的护卫倾巢而出,马蹄声震动了整座山坳。

      而真正的林峥,此刻已在百里之外。

      寅时初,一处荒废的山神庙。

      林峥和中年人下马歇脚。马匹拴在后院,两人在破败的正殿里生了堆火,烤着干粮。

      “再往前五十里就是沧州地界,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中年人递过水囊,“将军先歇两个时辰,天亮前动身。”

      林峥接过水囊,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七。”中年人笑了笑,“在家排行第七,从小跟着苏家少爷——就是现在的苏妃娘娘。”

      “他……”林峥顿了顿,“在江南等我?”

      “少爷已经动身了。”苏七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他说,江南的路他熟,先替将军探探风。腊月初八,洞庭君山,他会在那儿等您。”

      火光在苏七脸上跳动,映出眼角细密的皱纹。这是个在江湖里摸爬滚打半生的人,此刻却甘心为一个深宫里的“妃子”卖命。

      “苏晏他……”林峥看着火焰,“在宫里过得不易吧?”

      苏七沉默了很久。

      “少爷从七岁起,就戴着面具活了。”他声音很低,“老爷死后,苏家败落,仇家追杀。少爷被送进宫,说是‘献子求荣’,其实是……避祸。宫里虽然也是虎狼窝,但至少,仇家的手伸不进来。”

      他抬起眼:“可少爷从未认命。他在宫里经营梨园,在宫外经营商路,二十年,布了一张很大的网。他说,这张网总有一天要收——收的时候,要网住该网的人,也要护住该护的人。”

      该护的人。

      林峥握紧了水囊。

      庙外忽然传来风声,夹杂着极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苏七眼神一凛,瞬间扑灭火堆。两人闪身躲到神像后,屏住呼吸。

      门被轻轻推开,三个黑影闪入。为首那人举着火折子,照亮了破败的殿堂——是三个黑衣人,蒙着面,腰间佩刀。

      “血迹到这里就没了。”一人低声道。

      “搜。主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分散搜索。其中一人走向神像——

      就在他伸手要掀开破旧幔帐的瞬间,林峥动了。

      短刃出鞘,寒光一闪。黑衣人闷哼一声,捂住喉咙倒下。另外两人闻声扑来,苏七从侧面杀出,袖中滑出两柄短刺,招招致命。

      五招过后,两个黑衣人都倒下了。

      苏七蹲下身,扯开一人面巾,脸色骤变:“是宁王府的死士。”

      林峥看着地上的尸体,心中沉了下去。宁王已经插手了——这意味着,梅三和宁王的勾结,比他想的更深。

      “不能留了。”他站起身,“立刻走。”

      两人冲出山神庙,翻身上马。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林峥最后看了一眼京城方向,那里有他未了的债,也有他放不下的人。

      然后,他调转马头,冲向了南方的官道。

      江南路远,风波险恶。

      但他必须去。

      也必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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