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暗室密谋 ...

  •   子时一刻,太医院深处一间不常用的药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梅清音——或者说,顶着这张脸的谢云舒——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支细毫笔,正在一张药方笺上快速书写。写的却不是药名,而是人名:刘墉、张铁山、赵炎、卢秉忠……每个名字后面都缀着简短的标注。

      “宁王已抵金陵,三日前与盐帮总舵主会面。”沈言卿的声音从药柜后传来,他正在整理药材,动作娴熟自然,声音却压得极低,“江南水师有异动,三条战船以‘例行巡查’为名离开驻地,下落不明。”

      谢云舒笔下不停:“梅三那边呢?”

      “砖窑日夜赶工,已铸成金丝软甲一百二十七件。”沈言卿从柜后走出,将一包药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烧焦的布料,隐约可见金线纹路,“这是昨夜从窑里流出的残次品,我的人用十两银子从一个守夜人手里买到的。淬火工艺有问题,这批甲挡不住重弩。”

      “梅三知道吗?”

      “应该知道。”沈言卿坐下,拿起一块焦布细细查看,“所以他急着找真正的梅家嫡系——要取活人血重铸。林峥遇刺那晚,刺客不是要杀他,是想活捉。箭上淬的‘七日枯’剂量很轻,中箭者会全身麻痹,但不会立刻死。”

      谢云舒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他们要抓林峥……取血?”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峥的母亲姓梅,是梅家远支。”沈言卿抬眼,“虽然血缘已远,但毕竟是梅家血脉。梅三铸甲不成,宁王那边催得紧,他狗急跳墙了。”

      窗棂忽然被叩响,两重一轻。

      沈言卿立刻吹熄油灯,谢云舒迅速收起纸笔。黑暗中,两人屏息等待。片刻后,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翻入,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扬起。

      “是我。”苏晏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夜露的寒意。

      灯重新点亮时,他已坐在桌边,一身墨蓝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修饰,露出原本凌厉的轮廓。这张脸,与平日梨园里那个妩媚慵懒的苏妃判若两人。

      “查清了?”谢云舒问。

      “查清了。”苏晏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羊皮纸,摊开在桌上——是一张京城地下暗渠的分布图,几条红线标出了特殊的路径,“梅三在宫外养的那批私兵,不在宅子里,在暗渠里。从西城水门到东市,有十七处出口,每处可藏兵三十人。中秋夜若起事,他们半柱香内就能控制各宫门。”

      沈言卿倒吸一口凉气:“暗渠归工部管辖,他如何……”

      “工部侍郎是宁王的连襟。”苏晏冷笑,“三年前宁王保举他上位的。这三年,他以‘疏浚暗渠’为名,陆陆续续拓宽了十七处出口,还修了通风道和储粮室——够五百人吃半个月。”

      谢云舒盯着地图:“陛下知道吗?”

      “知道一半。”苏晏的手指在图上划动,“陛下知道暗渠有问题,但不知道具体布局。工部报上去的图纸是假的,真的这份……”他点了点羊皮纸,“是我的人用命换来的。上个月有个老匠人‘失足落井’死了,死前把这图塞进了孙子的书包里。”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油灯噼啪作响。

      “林峥的伤怎样了?”苏晏忽然问,语气看似随意,但握杯的手指有些紧。

      “恢复得不错,但需要时间。”沈言卿道,“他底子好,若静养一月,能恢复七八成。但……”他看了眼谢云舒,“陛下等不了那么久。”

      “江南那边呢?”谢云舒看向苏晏。

      “真梅清音送来了第二封信。”苏晏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洞庭湖的沉船位置确定了,但他要求——必须林峥亲自去取。他说,那批箭是梅家最后的遗产,只能交给值得托付的人。”

      谢云舒拆开信,快速阅读。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箭在洞庭君山水下七丈,船号‘江月’。机关需梅家嫡血可解。若林将军愿为三万北境军讨清白,腊月初八,洞庭见。”

      嫡血。

      梅清音自己是嫡系,但他需要另一个人见证——一个与梅家有渊源,又与北境军有牵连的人。

      林峥是最好的人选。

      “陛下同意了?”沈言卿问。

      “同意了,但加了条件。”苏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在桌上——正是御前密使令,“林峥以‘病故’离宫,密道南下。但陛下派了影卫暗中跟随,一是保护,二是……监视。”

      “监视什么?”

      “监视他会不会私吞那批箭。”苏晏的声音冷下来,“五千支淬毒箭,足以武装一支精锐。陛下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林峥。”

      谢云舒闭了闭眼:“何时动身?”

      “三日后。”苏晏道,“惊鸿殿会走水,臻妃‘葬身火海’。葬礼后第七日,林峥从西郊皇陵的密道出京。路线已经安排好,沿途有我们的人接应。”

      沈言卿沉吟片刻:“他的伤……”

      “我亲自护送。”苏晏打断他,“梨园下个月要去江南采买乐器,这是惯例。我会提前出发,在沧州与林峥会合,一路护送到洞庭。”

      谢云舒抬眼看他:“你离宫这么久,不会引人怀疑?”

      “苏妃会‘突发恶疾’,在梨园静养,不见任何人。”苏晏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梨园里有个善口技的伶人,能模仿我的声音。青黛会扮作我躺在床上,每日送药送饭,演足一个月。”

      计划周密得可怕。

      沈言卿看着他,忽然道:“苏沉舟,你为林峥……做到这个地步?”

      苏晏脸上的笑容淡去。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轻声说:“沈言卿,你不也是吗?谢云舒,你不也是吗?”

      三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叠。

      “宁王那边,”谢云舒打破沉默,“我们必须在他起事前,拿到他与梅三勾结的铁证。”

      “证据在宁王府的密室,守卫森严。”苏晏道,“但我有办法进去——下个月初九,宁王世子大婚,宁王府会从江南请戏班子助兴。梨园的戏班,也在受邀之列。”

      “太险。”沈言卿蹙眉。

      “这是唯一的机会。”苏晏看着他,“婚宴当日,宁王所有党羽都会到场。他们的密谈、书信往来、甚至……调兵手令,都可能在那天出现。错过了,就要等到中秋——那时就晚了。”

      谢云舒的手指在桌上轻叩:“你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人,在我进府时,拖住宁王。”苏晏抬眼,“宁王好棋,尤其爱和棋艺高超者对弈。婚宴当天,若有一位京城闻名的棋手登门贺喜,他必定会抽身对弈一局。”

      “我去。”谢云舒道。

      沈言卿立刻反对:“你现在的身份是梅清音,一个琴师。突然展现高超棋艺,会引人怀疑。”

      “那就换个身份。”谢云舒平静道,“谢家虽败了,但我父亲留下的故旧还在。翰林院有位告老的老学士,棋艺冠绝京城,我是他最后一个关门弟子——这事,宁王知道。”

      苏晏和沈言卿都怔住了。

      “你父亲……”沈言卿喃喃。

      “我父亲生前,与宁王下过三局棋,两胜一平。”谢云舒的眼中掠过一丝痛色,“宁王一直想扳回一城。若他知道谢家还有传人,必会邀战。”

      风险极大。

      但这是唯一能光明正大进入宁王府,又不引起怀疑的方法。

      “就这么定了。”苏晏站起身,“三日后林峥离宫,七日后我南下。下月初九,宁王府见。”

      他走到窗边,又停住,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若我出事,江南的联络线由沈言卿接管。若谢云舒出事,棋谱暗号由林峥破解。若我们都出事……”他顿了顿,“那便是天命。”

      说完,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沈言卿重新点亮油灯,看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道:“他会活着回来的。”

      “我们都会。”谢云舒收起地图和信笺,在灯上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因为有些事,必须活着才能做完。”

      寅时初,惊鸿殿。

      林峥靠坐在榻上,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睡不着。月光从窗外洒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

      他想起皇帝的话,想起那枚御前密令,想起江南,想起洞庭湖底沉了二十年的毒箭。

      也想起……某些人。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峥立刻闭眼装睡。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那人走到榻边,站了很久,久到林峥几乎要忍不住睁眼。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林峥认得这只手——是沈言卿。指尖有淡淡的草药香,掌心温暖。

      那只手在他额上停留了片刻,又轻轻移开。接着,有人为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细致温柔。

      不是沈言卿。

      是……另一个人。

      林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睁眼,只能凭着气息去感知。那人身上有极淡的冷香,像雪后初绽的梅——是谢云舒。

      谢云舒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江南多风雨,珍重。”

      声音轻得像叹息。

      说完,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合上。

      林峥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殿内,许久,伸手摸了摸耳畔——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呼吸。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

      他翻身下榻,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两行字:

      “此去千里,必不负所托。
      若得生还,当与君共饮。”

      没有署名。

      他将纸折好,塞进枕下。

      然后重新躺下,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殿外廊下,沈言卿和谢云舒并肩而立,看着窗内熄灭的烛火。

      “他知道了。”沈言卿轻声道。

      “他该知道。”谢云舒望着天际将明的微光,“这世间有人真心待他,他该知道。”

      远处传来五更的钟声。

      天,快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